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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來風EP009

生命的隔離與共在

講者 林維杰2020-11-04 播出17 分鐘第二季:疾病與人情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今天介紹的內容是,生命的存在乃是與他人的共同存在,偶發的事件(例如2019年發生的COVID19)造成人與人之間的疏離或隔離,並沒有真正消滅人類生命的共在型態。語言與眼神是維繫這種共在型態的利器。

【大綱標記】

00:59 對疫情的感應

03:35 口罩造成的人我距離

04:56 《魯賓遜漂流記》的啟示

07:55 《浩劫重生》的重寫啟示

12:08 口罩的美學作用

【講者介紹】

林維杰

德國波鴻魯爾大學哲學博士

中研院文哲所研究員

【引用書目】

關漢卿:《竇娥冤》

迪福(Daniel Defoe):《魯賓遜漂流記》

《浩劫重生》:湯姆.漢克(Thomas Hanks)主演

開場

林維杰

0:00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林維杰。今天與大家分享的是,這次影響全世界的肺炎疫情,給我個人帶來的一些想法。

0:22這個事情要從去年下半年,接近年尾的時候開始說起。大概11月底12月初的時候,我忽然在網路上看到一則新聞。那則新聞是講,大陸的武漢地區,一所醫院的一個醫生,他忽然得到了一個,關於類似當年SARS時候的,那個疫情報告。然後他把他消息放出來,之後那個消息就不見了,被封鎖。

0:52我忽然覺得,有一個很奇怪的感覺。那個感覺像是一種感應的召喚。

對疫情的感應

0:58如果這個事情又像當年,SARS時候的疫情爆發,流行到整個大東亞地區,我們這次的武漢地區的這個情況,會不會也是類似呢?這個事情會不會到時候一發不可收拾呢?我那時候覺得這個很像一個預兆。預兆可能在未來會變成現實。

1:19忽然之間我就想起了,中國文化裡面有一個流傳很久的故事。那個故事呢,講的是一種感應現象。在《漢書》裡面記載這樣一個故事,這個故事叫做東海孝婦。

1:34有一個孝順的媳婦,她的婆婆死掉。當地人以及官員都認為,是這個媳婦害死了她婆婆。媳婦蒙了這個不白之冤,後來被判死。結果這個冤情呢,就導致了三個月的乾旱。那這個故事是元代關漢卿,《竇娥冤》的原型。竇娥也是蒙受了這種冤情,結果就導致了六月的飛雪,跟三年的乾旱。

2:05那麼感應是發生在什麼呢?就是她的冤情跟天候的異常,冤情跟天候的異常之間,有一種特殊的連結。這個中國古代以來一直都有。比如說像我們講到,天如果陰的話,你的關節就會不舒服。這個是自然的感應。

2:26預兆這個東西很有意思。所有的預兆都跟時間有關,預兆一定是對著未來開放,它一定預示著未來可能會發生什麼事情。可是你對於當初產生預兆的時候,你的預兆是怎麼形成,它一定跟過去有一些連結,才會讓你產生預兆。每一個不同生命經歷的人,他會有不同的預兆產生。

2:53所以我在那個時候,感受到武漢的疫情,當下產生的預兆確實是連接著,從中世紀以來的黑死病,瘟疫,到21世紀初,SARS,MERS,Ebola。當初感受到,或者知道武漢疫情的那個初始狀況,會讓我產生一種,對未來的一個期待,或者是一個不很快樂的期待。

3:25防疫的官員會告訴我們,我們要常常洗手,不要去人多的地方,保持跟人與人之間的距離,還最重要的,要戴上口罩。

口罩造成的人我距離

3:35這些事情不是我們平常在做的事情。所以在這個情況底下,我們會覺得有一種被管束,甚至某個意義底下喪失了部分的自由。我們平常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我不想洗手可不可以?也可以。也不會得太多的不良的後果。可是在這個關鍵點,這些我們都要乖乖的做,有步驟的做。

3:58所以在生存跟自由之間,其實很多人都做了抉擇。我們既然想要選擇生存,部分自由的喪失,也就成為可以接受的事情。

4:10而最明顯的,也讓人家感受得到,臺灣是在防疫的,那就是口罩。我們到哪裡都要戴著口罩。口罩這個東西其實有一點象徵意義。你不戴口罩的時候,人跟人之間好像沒有太大的界限跟距離,戴上口罩之後,你這個人跟另外一個人之間,彷彿就有一個類似界限的東西,無形當中就逐漸拉開了。

4:36從這個角度來看,口罩這個東西所代表的這種隔離,跟我們人類的生存,它有沒有一種特殊的聯想?從口罩的這個隔離作用,它是不是對於人類的共同存在,有一種切割性,有一種分裂性?

《魯賓遜漂流記》的啟示

4:55英國著名的小說家叫做迪福,他寫了一本小說,《魯賓遜漂流記》。我相信在臺灣有很多人,在小的時候都看過,讀過這本小說。那這本小說裡面講到,男主角呢,他因為船難,就流落到一個荒島。

5:13流落到荒島的這個魯賓遜呢,他總要活下去。所以迪福呢就幫他想了,你這個船不要徹底沉沒,你在船裡面到時候還可以撈到一些東西,像植物的種子啦,我記得好像還有兩隻貓。作為一個合理的情節發展,魯賓遜如果到一個荒島,什麼東西要大家自己找的話,不容易活下去。所以足夠的彈藥和資源,他必須要準備好。沉沒的船,並沒有徹底的沉沒,是他生存下去的,所以那個船呢,必須要半浮半沉。還沒有沉下去的那個部分呢,就成了魯賓遜能夠在島上,活下去的那個準備。

5:57可是寫著寫著,迪福又發現,光這樣子魯賓遜還是活不下去。魯賓遜是一個人,食物是夠的。可是他在時間的流程當中,如果沒有人配合他,這個時間是變得沒有意義。所以這個時候就出現了一個,在我看來,《魯賓遜漂流記》裡面最重要的一個角色,就是那個僕人,土著星期五。

6:22當初我看到的時候,就覺得很奇怪。他為什麼要給他取一個名字呢?我們人類對於我們所養的貓跟狗,為什麼要給牠取一個名字呢?我記得我年輕的時候有一個大學同學,他家裡的貓跟狗沒有名字。我說你怎麼呼喚牠?他說貓來狗來,他說牠就可能會來,也可能不會來。因為牠不一定知道,那個貓狗不一定知道主人在叫牠們。

6:52魯賓遜替他的僕人命名為星期五,這個事情就有一個很重要的意義。通過命名,他才知道魯賓遜跟那個僕人之間的關係。通過命名,確立了魯賓遜是作為一個主人的角色。上帝創造亞當夏娃的時候,也必須要給他們名字,來確定一個權力關係。魯賓遜跟星期五,確立了他們的生存上的權力關係。通過命名的行為,也讓魯賓遜跟星期五之間,有了一種生存上的聯繫。他必須還要進一步,教星期五英語,他才能夠跟星期五聊天。所以聊天也變成一個,魯賓遜必須要能夠活下去的,重要的一個理由跟支柱。所以命名,學習交談,魯賓遜就記得他自己是誰了,他也才能夠活下去。

7:48這個故事在多年以後,改編了成了一部有趣的電影,叫《浩劫重生》。

《浩劫重生》的重寫啟示

7:56前一陣子很倒黴的,得到了那個新冠肺炎的,那個男主角,Tom Hanks。他也是流落到一座荒島。他這次是因為飛機落海,他流落到一座荒島。他必須在一個劇情的設計上,找到一個當初類似星期五的角色。這次他很有創意。他找了一顆排球來代替星期五。那顆排球當初看到的時候,我覺得很荒謬。

8:22可是越看隨著劇情的發展,我就發覺,它跟《魯賓遜漂流記》之間聯繫起來了。那一顆排球就是星期五。可是它比星期五更荒謬,更難搞定。它跟這個男主角之間,怎麼樣能夠進行一種交流,跟對談呢?他確實命名了那顆排球,給它一個名字。那他同時也跟這個排球講話,他也必須要設想,那個排球是對他有回應的。最後有一陣子呢,那個排球不見了以後,他其實就慌了。就好像星球不見以後,魯賓遜會慌了一樣。

8:57當一個人流落到一個荒島的時候,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什麼樣的情節,能夠透顯出他能夠活下去,他能夠知道自己是誰?他需要一個對話的角色。人的存在其實是不可能單獨存在。生命不是單獨的生命,生命一定是共同存在,才叫做生命。沒有任何一個生命能夠離群索居。單獨的生命到最後,他會沒辦法確認他自己是什麼。

9:24人跟人之間的交流,有一部分是依賴語言的話,戴上口罩,就弱化了那個語言的影響力。戴上口罩講的話,通常也沒有像,不戴口罩的時候說的那麼清楚。戴上口罩其實也就象徵著你的嘴巴要閉起來,不要多張開。從一個生命交流共同存在的角度來看,口罩跟它是有點相反作用。從這個角度切進去的話,口罩可能帶著一點反生命的特質。生命是要交流,不讓你交流就違反了這個生命的定義。

10:04如果生命是藉著語言交流,而形成一種共同存在生命的話,那麼口罩的反生命也同時反共在。雖然我們藉著口罩還是可以講一點點話,還是可以呼吸的,但是它多少有一點排斥共在跟交流的性質存在。

10:29口罩在亞洲人跟歐洲人之間,意義可能不完全相同。我們平常的時候戴著口罩,也沒有關係。我只要說我感冒了,那就戴口罩。可是我回想起來,我在歐洲留學那麼多年,我從沒有一次戴過口罩。即使是我生病的時候,我也沒戴過口罩。我在路上也沒有看過人戴口罩。

10:52口罩對於西方人來講,是一個很大很大的禁忌。什麼樣的人才會戴口罩?是搶匪嗎?還是跟西方基督文明,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個文明?口罩所象徵的,可能還有一個潛在的,基督教非基督教之間的衝突。這種宗教上面的衝突,不能明講,所以它把它變成,另外一個融入當地生活的,一個重要指標。

11:18如果你們這些不同信仰的移民,戴著口罩,就表示你們沒有真正融入我們,你要隔絕我們。這個是歐洲對於口罩要求,非常嚴格的地方。不能隨便戴口罩。疫情後來發生的比較嚴重的時候,奧地利居然還出現了一個,奇怪的強烈要求,戴口罩要罰錢,觸犯法律。

11:42但是口罩多多少少,也帶著一種反生命的特質。你是生病的時候戴口罩,你的生命在弱化,你怕被傳染,所以你要戴著口罩,是怕別的受到生命威脅的那些人,把病毒傳染給你。所以它也是帶有一種生命論述在裡邊。口罩它不是一個單純的疫情的東西,它是一個生命的論述。

12:06從美學的角度,它可能還有另外一層意義。

口罩的美學作用

12:09這個就是口罩是不是帶來一種美學的判斷。日本的富士電視臺,它曾經做了一個節目,就是關於這個女孩子戴上口罩以後,會不會變得更美。受訪的民眾紛紛表示,確實變得更美。這個時候有一個心理學家,淚騰藝人就跳出來解釋了。他認為口罩有一種美化的修補作用。你看到的那個部分是這樣,看不到的部分呢,會自動幫你在美學上加分。所以從這個看不見的那個部分呢,所增加的那個美感的加分呢,會去填補看得見的那個部分。口罩的看得見跟看不見的之間呢,就有一種美學的張力在。

12:52當然我們也可以倒過來想。如果你露出來,口罩所沒有遮住那個露出來的部分呢,不是一個稀鬆平常的表現,而是一個很醜陋的,比如說有一塊很嚴重的疤,有一個很凸顯的痣在那個地方,人家會不會在你那個看不見的部分,進行一種醜化的增補?你原來沒那麼醜的,結果更醜了。這個美學的增補跟修剪,確實都有可能會存在。

13:22所以這個問題就導致另外一個部分,什麼是看得見的,什麼是看不見的。我們戴上口罩的時候,看得見的是眼睛,看不見的是嘴巴。有沒有可能,預示的這個眼睛留下來的那個部分,它也有可能有一種,看得見跟看不見的部分?我們眼睛是視覺。口罩所帶來的,看得見跟看不見的嘴巴跟眼睛,有沒有可能你眼睛看得見的,另外有一個看不見的東西,也在起作用?

13:52眼睛是靈魂之窗。它是造化的精靈。但是把這個問題往細節上面去想,我們的心靈難道都是看不見的部分嗎?我們的心靈難道都看不見東西嗎?心靈難道不是通過眼睛去看世界嗎?

14:10看不見的東西我們往往會做另外一種聯想,以為它是隱藏的。比如說身體跟心靈,心跟物,有一些東西是看得見的,有一些東西看不見的。看不見了你覺得它是被隱藏的,被收納起來的。看得見的部分你覺得可以觸摸到。可是這個中間有一個很有趣的,思想上的張力。你看得見的部分,其實往往是含著你看不見的部分,它一直都在裡邊。

14:43中國古代有一個很有趣的東西,有一個很有趣的觀念叫做道成肉身。你在肉身上面其實道就在裡邊。舉一個很簡單的例子,我們說這個孔子是聖人,其實是道在孔子身上表現。孔子這個身體是可見的部分,道是不可見的部分。可是你為什麼覺得孔子像聖人?道通過孔子的身體,才展現出那種聖人的光彩。

15:11你為什麼覺得,這個德蕾莎修女很讓你驚訝?那不就是她那顆慈善的心嗎?那個慈善的心,怎麼會看不見呢?道怎麼會看不見呢?孔子的一言一行不就是道嗎?不可見的東西不就是在可見當中,才能夠展現嗎?我們的心所想的東西,不就在我們的視聽言動裡面嗎?我們那些不可見的東西,其實都可見。可見的東西所展現出來的光彩,跟它的晦暗,不就是一顆心靈,所展現的光彩跟晦暗嗎?

15:48在這次疫情發生的情形下,有一個我們最常見到的現象就是大家戴口罩。戴口罩其實跟人類的那種共同存在感,是有一點點違背的。不同的地區會感覺到這個違背感的大小。歐洲可能會覺得這個違背感很強烈,它會好像分裂人與人之間的連結感。那在亞洲因為我們偶爾也會戴口罩,所以這個,這個破壞連結的那種感覺沒有那麼強。可是由於我們長期戴著,這個連結感也會加強。

16:23不過話說回來,疫情終究會過去。口罩的這種,破壞生命共同存在的這種連結感,終究也會過去。簡單講,這次疫情是一個考驗。戴著口罩也是一種考驗下的經驗。考驗什麼呢?就考驗著我們人類,對於共同存在的追求,以及它是否能夠在未來,繼續存活下去的希望。

16:49謝謝您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您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

本集條目

漢書、魯賓遜漂流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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