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至正文
人文來風EP015

在電機系徬徨,到中文系安身

講者 楊玉成2020-12-16 播出23 分鐘第三季:人文之路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一個人文學者的自我回顧。本集談到轉系的經驗,尋找意義的過程,及人文、歷史、古典文學對我的生命的啟迪。

【大綱標記】

00:26 走向人文之路

02:28 徬徨少年時,轉系始末

05:02 修復與療癒

17:04 回到初心

【講者介紹】

訪談人:黃冠閔

台灣大學哲學研究所碩士

法國巴黎第四大學哲學博士

中研院文哲所研究員

受訪人:楊玉成

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

中研院文哲所研究員

開場

黃冠閔

0:00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黃冠閔。

0:14今天非常高興邀請到本所同仁,楊玉成老師。我們今天要跟大家分享的是,人文之路。

走向人文之路

楊玉成

0:22大家好。我是楊玉成。今天我們要來跟大家談人文之路。為什麼呢?因為我發現我跟黃老師有個共同點,都是原先都是念電機系的。那我個人是在暨南大學中文系任教的,十七八年。其實蠻資深的,但是到文哲所只有三四年。其實蠻資淺的,但是我認識黃老師已經十幾年了。我發現我們有這個共同點,其實我對他也蠻好奇的這樣。

黃冠閔

0:53對那你要不要先跟我們說說看,你為什麼會離開電機,然後走上這個人文研究呢?

楊玉成

1:01我是花蓮人。我中學是念花蓮中學。花蓮是一個風景很好的地方。在中學的時候,我對理工是非常有興趣,可是也很喜歡文學。而且我還會做一件文青的事情,就是週末我會帶著寫生畫架去寫生。你相信嗎?然後對這方面就非常有興趣。

1:27不過因為那個年代出路是很重要的,所以那個時候當然就選擇理工,而且考的還不錯就是成大電機系。不過黃老師顯然比我優秀,因為他是臺大電機的。

1:42但是我念了大一以後,我突然陷入一個問題,就是我突然發現這個世界沒有意義。然後它幾乎是一種病。就是比如我看到的,說自己,為什麼是這樣。我腦筋充滿問號。其實最恐怖的是臉孔。我看到一張臉,我不知道它是高興還是悲傷。它有什麼意義?我完全無法辨認。我知道我麻煩了。我遇到一個非常大的麻煩。

2:12還有我雖然喜歡理工,可是我不喜歡應用科學,因為電機是應用科學。我們老師說這是馬伕的科學。所以我就轉中文系這樣。從此之後就是,不過早期,所以我為什麼轉系,其實就是失去意義。

徬徨少年時,轉系始末

楊玉成

2:31所以我轉系最重要,其實以後再讀書,意義是什麼,始終是一個最重要的問題。

黃冠閔

2:39但是你當時要轉的時候,有沒有碰到什麼困難,你的家人支持你這個選擇嗎?

楊玉成

2:47我的父親是還蠻開明的。其實他是很不願意,可是他不願意說不行,所以就跟我辯論。我記得那時候辯論了三天三夜。後來他大概他發現,這個兒子已經無法改變。

3:06可是過了多年以後,我的媽媽告訴我一件秘辛。他要去問祖先,就是擲筊。然後祖先說這個兒子,這個子孫一定要讓他轉移系。這樣,所以我爸爸就,因為那個祖先的權位比較大。而顯然這個祖先的判斷是對的,他這個知道說怎麼樣讓這個後輩子孫,能夠走上成功之路。

黃冠閔

3:31那你這個在真正進入中文系的這個學習上面,有跟你原先的設想,有沒有一些差距,你覺得都很順利嗎,然後都學到你想要學的東西嗎?

楊玉成

3:46其實對我來說,當然我們會說你為什麼轉系,我們可能會有一種冠冕堂皇的理由,就是說我愛好人文啊等等。其實對我來說不是。我是為了生存我要活下去。因為我活不下去啦。就對那個時候的我來說真的是這樣。

4:04所以早期呢,雖然我原先對文學比較有興趣,可是基本上都念思想史。一直到碩士的為止,都還是思想史這樣。可是念了博士以後,我發現這個路走不下去。

4:20其實簡單的說,就是因為我的思想是在自我修復,所以那個過程有很多人工刻意的,其實這個是無法修復。而我就回到一個初心,中學的時候的興趣,就是文學。所以從此之後,我的專業就是古典文學。

黃冠閔

4:40那在古典文學上面,你覺得它幫你做自我修復,然後做意義的追尋,你覺得展現出什麼樣的樣貌,什麼樣的深度,讓你覺得說,你這個是可以不斷的永續的探索下去,有沒有什麼重大的一些線索,有沒有一些重大的一些契機?

修復與療癒

楊玉成

5:01對我來說這個有時間的階段,其實早期其實我認為我是在自我治療。不過不會永遠是在生病的狀態。不過這中間大概十年吧,我認為我回復正常。不過其實是一段很辛苦的過程。

5:19至於是什麼推動我的,就是一個比較大的動力,我覺得那個冠閔老師,因為他寫一張書面的,最後幾句話我非常的認同。他是這樣講,所以人會覺得自己是一個謎,一個奧秘。人文學者就是一直面對著這一種奧秘。

5:45在早期,這個我是一個真正疑惑的,就是一種病吧。可是後面不是。可是世界仍然是奧秘,只是不是一個病。就覺得很好奇,為什麼世界是這樣,是那樣。對我來說,這是最大的動力。

6:03其實如果我建議想要走這一條路的,對我來說,人文的路最重要就是樂趣。你就有樂趣,然後好奇,這個是最大的動力。就好像我們對一個東西很有趣,三更半夜都會去把它搞清楚一樣。而且它可以持續比較長的時間,而不是一些表面的個人的一些原因。對我來說是這樣。

6:33可能說是幸運也可以,說是不幸也可以。對我來說沒有什麼選擇的問題。我剛剛說了我要治病,所以我是不能不念人文。因為對我來說沒有意義,我一定要找到意義。可是因為我想得很清楚,因為我知道我無法不走這一條路,所以有一個好處,可能也是壞處,就是認命。簡單講叫認命。

6:59一個選擇,我選擇人文。比如100個東西讓我選,我選了這個,就表示我要拋棄其他99個。對我來說,選這個不是說,這個是個好東西,我選了它,不是。其實對我來講,感受更深的是,我放棄了99個。可是這樣有一個好處就是,我不會為了,比如說商學院,工學院,我要賺錢。因為我本來就不認為,這是我要走的路,就是說想得很清楚。

7:32所以一開始很辛苦,可是後面我覺得,現在跟其他的同學同好來比較,我覺得我有一個優點,就是此後我非常穩定,就我不會三心二意。然後其實現在年紀也有一把年紀了,可是不會像有些教授說,因為年紀大家就不讀書。對我來說沒有這個問題。

黃冠閔

7:53我知道就是說楊老師,對於人文的關懷,是非常深刻的。然後也密切的跟自己有相關。那如果說真的用一句話,要來描述你那個廣闊無邊的學問的話,那你會用什麼來描述你自己的專業?

楊玉成

8:13我不敢說我是廣闊無邊。我寧可說我是怪胎,我是中文系的怪胎。所以我是蠻奇特的,因為一般都有一個專業,比如一個斷代,或說某個領域。但是通常介紹我都很煩惱,最後就歸納出說,上起戰國下至晚清。那就非常奇怪,沒有人是這樣的。

8:40不過對我來說,其實跟我前面說的,那個心路歷程是有關係的。因為我不了解這個世界有什麼意義,所以我要了解。而且那個是一種填補空白,好像一種必須自我修復的,一種很大的驅力,也可以說是自我治療。而且有一個很奇怪,如果沒有這個經歷,大概很難想像。比如一個東西,我沒有去了解,它對我就不存在。比如說法律,我沒有讀過法律,法律就不存在。所以我變成很奇怪,我一定要去讀法律。可是中文系的人,不會這樣做。我覺得早期是這樣。

9:23那這是為什麼?就是我的興趣很廣泛。這個是最深層的。不是說我的學問很多很大,並不是這樣的。可是後面當然我走出,這個比較就是前面自我修復的,當然不是動機不一樣,可是我覺得還是有潛在的影響。就是我對每一個東西,就會有一個好奇。這個是最基本的,就我想要去了解它,就延續這種習慣。

黃冠閔

9:54我們可以看到就是說,你這個讀書非常多,然後你的藏書也很豐富,然後你對於各個領域都有很深入的一個探究。那它怎麼樣變成你這個論述學問的一個特殊的一個面向,這樣的方式到底你是用什麼手法,你是用什麼樣的方式把它做出來?特殊的點在哪裡?

楊玉成

10:18對我來說,因為後來是轉中文系,就在剛剛那一個心路過程裡面,這對我來說是要重新去理解,或是抓到一種人生的根基。可是那時候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或者有沒有這個東西存在。因為中文系,所以此後我大概就是一個重新了解古典。當然因為現代人跟古代文化背景,社會完全不一樣,所以其實古典文學,幾乎可以說是另一種文化了。其實每個時代大概也都會這樣,其實也不一定說是現在很多特別,我們總是必須去重新理解古典。所以我就變成一個古典研究者。

11:07對我來說,歷史的非常悠遠的過去,其實是影響我們無所不在的。也許我沒有感覺,可是其實我們就活在,這個前人的,那個層層累積之下的,文化跟社會裡面。那我要了解它。而且對我來說,這個都有一種切身之感。這個大概是比較特別。這跟冠閔可能有一點不一樣。我發現冠閔是對人類存在,這些問題,其實我的問題也是類似,可是我的方式是比較是歷史的。這個大概有一點點差別。

11:50但是我也覺得很好奇。因為就是說往往讀古典,尤其研究古典文學,研究過去的歷史,過去的文史的這一方面的思想,會讓人家有一種食古不化的疑問。但是你事實上把它轉化成為,是你自己生命的資源。你可以多說一下,就是說研究古典的東西,它的前瞻性在哪邊?

12:19對我來說,很多問題是不分古今的。比如人生有什麼意義,古人可以問我們現在,未來的人仍然會問這個問題。然後這些,比如一首詩,有古典詩,我們也寫現代詩,你說不一樣,當然也不一樣。可是都是詩,它有一些共通的地方。然後因為我這樣的背景,所以其實我研究古典是有一種現代的感覺。

12:50所以應該怎麼解釋呢?雖然是古代的東西,可是是我現在在讀,我在現在的社會,現在的文化,現在的脈絡裡,別人也許讀也許不讀,也許受影響也許不受影響。可是對我來說這是非常實際的,而且幾乎是活生生就在眼前的。

13:11比如我們看一個東西,為什麼這樣看,因為我是住在埔里南投,有一個風景叫日月潭。如果是中文化,看過去潑墨畫,無形之中你會受文化影響,可是你也許不一定那麼意識得到。對我來說就是這樣的東西,為什麼我看一個風景,是這種感覺。這個古典對我的幫助是很大,我可以自我了解,剖析得更深入。所以對我而言,就是這個不是一個,就是跟我無關,純屬過去的。

黃冠閔

13:49那你講的這個,我覺得很有趣。因為就是說,因為你處理的層面非常廣,有一個很大的一個多元,跟多樣性。那我也很好奇,就是說在這個,有前瞻性的,這一種想法當中,那你的這個跨學科的研究,跟其他學科的對話,像剛才你舉的風景畫,就是文學跟風景不同的對話,那這個事實上是不是有一個,跨領域對話的層面在裡面?

楊玉成

14:21因為我的成長的過程,所以第一個我對疾病很感興趣,尤其是瘋子。我研究過一個晚明的詩人,叫做董說。他是標準的憂鬱症。他自閉關在土洞裡住了十年。古代那個時候叫做鬱症。他有去看醫生,就古代的鬱郁症。另外一個就是像徐渭,他是精神分裂症。我對這個特別好奇。

14:52而且我覺得不應該,我是用一個非常好奇有興趣的,而且我覺得我們不應該去看不起這些人。就是這種歧視是不應該的。因為反而這種人說出了我們人性更深層的一面。這是一個。

15:12第二個我也不知道什麼原因,可能是中學我是文青,就是週末我會拿這個畫架去郊外寫生。各位有這樣做嗎?我自己想起來都覺得好奇怪。也許是因為這樣的關係,還有點是花蓮的風景,因為花蓮是一個風光非常好的,這個是無形的薰陶。所以你說跨領域,我對圖像非常有興趣。所以做了一些世界上一張畫,或者說明清的版畫,甚至有一篇叫身外深,是涉及晚清的攝影等等。我對圖像是很有興趣的。

15:58另外我的本行,但我的本行,我的博士論文是陶淵明,就是中古的文學詩,古典詩。可是我對文學批評非常有興趣,就是古典文論。那為什麼呢?就我剛剛說的,因為我喜歡思考,一開始都是念思想史。然後在文學有時候比較感性,可是批評不是,批評是你要思辨的。我對這個是很有興趣。大概我回顧起來,大概這三個領域,應該是比較特殊一點的。

黃冠閔

16:32剛才聽了玉成兄的這個描述呢,我也覺得很有意思。就是我覺得你的這個轉變呢,你巧妙的重新把理性跟感性的這些,做了一個學問上的,思想功夫上的一個轉變。那我也覺得這個是一個很好的一個示範。那如果說我們在現在的這個脈絡裡面呢,你會覺得就是說,未來的世界還需要我們這種人文學者嗎?

回到初心

楊玉成

17:03對我來說這是無庸置疑的。當然需要。為什麼呢?就是跟剛剛那個過程有關。一開始,而且我是30年前,念的是電機系。應該那個時候是第一志願,就是出路最好的。轉系的時候,我的同學都有一種,覺得我要從容就義那種感覺,就是我這個快要準備要餓死了,那種感覺。所以這種,還有包括家裡的意見,所以這個現實跟你,你要從事轉系,是一個很戲劇性的東西。但對我來說,這完全不是問題。

17:44我記得《史記》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司馬遷說,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這個世界,其實就是一個字叫利,就是現實。我很清楚這個世界是現實的。可是為什麼,而且不是我知道,司馬遷在2000年前就知道的。這並沒有妨礙。就是說人是一種很奇怪的動物,就是表面上我們都在爭名奪利。可是老實說,你最後會有一個無法逃避,而且我不認為將來人可以迴避這個問題,就是說世界有什麼意義,這是非常根本的。

18:31所以對我來說,我其實不會懷疑這個。而從我們讀一些,比較原始社會,到複雜的社會。很奇怪,人真的是一個,很奇怪的動物。你說他很現實,也很現實。可是後面有一些東西,是無法去除的。

黃冠閔

18:49那的確,我也是非常同意,這個描述。但是呢,就是說,時代的變化,非常非常快。現在人文方面要研究的題目,它的涵蓋面其實也非常廣。那你覺得我們人文學者需要有一些轉型嗎?

楊玉成

19:10這也是當然的。因為在我的觀念裡面,人文研究就是一個文化的光環,其實更深一點就是世界有什麼意義。因為對我來說很多文化,所以我變成對很多文化很有興趣。文化可能很深奧,可是可能也很通俗。可是我會問,這是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這樣表演,然後這個人的行為為什麼會這樣,對我來說是充滿樂趣的一件事情。

19:39如果要我對比較,就是新進的研究人員,有一些建議,我會覺得因為我們現在競爭蠻激烈的。有時候我開玩笑說,研究所就是論文製造業,我們是一個製造業,然後每天都製造論文。其實應該回到最基本的,就是好奇,還有那個樂趣。思考這些東西是有樂趣的東西。然後還有一個很基本的就是讀書。我們有時候那個研究生就是,我為什麼讀這個論文,因為我可以引用,可是其實你原書都沒讀。就是他忘記他為什麼要走這條路。

20:24那如果回到這個,我們對這個世界的了解,關心,好奇,樂趣,這個是不會消失的,而且也不會一成不變的。因為每個時代,不同文化,不同的社會,當然是不一樣的。

黃冠閔

20:38聽你這樣說,就是說,當這個世界變得有意義起來,那其實還是要回到,那個人最初的感動。那你覺得就是說,你讀了這麼多年的書,然後你做了這麼多的研究,那有沒有什麼東西,是讓你覺得值得分享,能夠讓你覺得,最讓人感動的一個畫面,一個片段?

21:00現在回顧起來。

楊玉成

21:03當然經過很多事情,我有遇過很好的老師,很好的同學等等,還有一些事件。不過我認為對我影響最大的,就是太平洋。因為我是花蓮人,我是從小在海邊長大的。然後一方面,它會啟發我一些對人文的關心。那當然我想每一個地方,那個大家都很風景很優美的,可是對我來說,那個印象是很深刻,因為我從小就在那裡生活。

21:36那我記得我剛剛說,我在比較大一點,就是覺得世界沒有意義,這中間過程,我記得有幾次,我是回到花蓮,然後就在海邊,然後睡了一個晚上,那個非常有療癒的效果。因為太平洋,你不是坐在海邊,大概很難想像,就是深層,然後廣大,然後你會覺得非常渺小。就是它是一個非常好的老師,所以說是魂牽夢繫,大概有點誇張,可是每一次回想起來,我就有一種,有一種敞開心胸的感覺。其實它是我最好的老師。這是我念念不忘的一個影像。

黃冠閔

22:21非常謝謝玉成兄,今天來跟我們做這麼深情的告白,為我們娓娓道來,做一個人文學者的心路歷程。非常謝謝各位聽眾的收聽。

22:33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你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

本集條目

史記、董說

0:00/22: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