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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來風EP016

由電機系轉彎,在哲學系立命

講者 黃冠閔2020-12-23 播出21 分鐘第三季:人文之路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人生的路途往往是曲折的。走向哲學研究的人文學者總是從人自己和他的環境、時代、境遇等等存在處境出發,展望未來也有探索的轉折。

【大綱標記】

01:08 不得其所的處境

07:02 留學經驗,跨領域的對話,傾聽他人

15:04 在批判中面對轉折,面對時代的新挑戰

【講者介紹】

訪談人:楊玉成

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

中研院文哲所研究員

受訪人:黃冠閔

台灣大學哲學研究所碩士

法國巴黎第四大學哲學博士

中研院文哲所研究員

開場

楊玉成

0:00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楊玉成。我們延續上一次的話題。今天要和大家分享的是人文之路。

0:22很高興我們這一次要訪問黃冠閔老師。我認識黃老師已經十幾年了。但是我最近進了文哲所之後,才赫然發現,他跟我一樣,以前是念電機系的。我非常的好奇。不過據我們一些平常的了解,我發現他跟我們還蠻像的。所以就對他充滿了這些的好奇跟問題。

0:47所以底下我們是不是請,黃老師幫我們介紹一下,然後說一說,你為什麼會從臺大電機,然後轉念哲學所呢?

0:57大家好。

黃冠閔

0:57大家好,我是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黃冠閔。今天很高興到這邊來跟大家分享,謝謝玉成兄的訪談。

不得其所的處境

黃冠閔

1:07我自己是原來學電機的,最早的志願是希望能夠當物理學家,不小心大學聯考考太好。超乎意料之外才上了第一志願。但是原先還是希望能夠進了大學之後,能夠讀物理。

1:30過了不久就發現,物理其實不是我最喜歡的。我也發現就以我的能力,能夠在物理學有很好的造詣,這個恐怕並不容易。所以後來就產生了一些,自我追尋的一些疑問。在這個疑問當中,讓我開始仔細的考慮,要不要以哲學為業。

1:58本來哲學是跟物理有很多接近的地方。我在高中的時候就對哲學蠻感興趣的,尤其是對中國哲學有一些興趣。到了大學的疑問產生的時候,其實就有一個更深的考慮。

2:19因為在電機系裡面,都是人才濟濟。可是最好最優秀的人才當工程師,為國家當然能夠奠定很良好的,一個建設的基礎。可是如果到世界上去,大家可能也會問,這個地方有沒有什麼優秀的哲學家。這個地方的人,以什麼樣的方式在進行思考。

2:47所以從文化的角度來考慮,我當時就覺得就是說,與其我當一個普通的工程師,然後二流或者不到的一個物理學家,是不是能試試看,在哲學上有一些探索跟貢獻。這個大概就是我原先考慮讀哲學的一個心路歷程。

3:15但是學了哲學之後,就發現有一些不同的形象出現。那我就發現,這個跟我過去的生活環境,可能有一些關係。就是學了哲學之後,我就有一點那種不得其所的感覺。那所謂不得其所,就是不得安頓。那這種不得安頓,就跟玉成兄在前一集節目裡面,所提到的自我的追尋的,這個是很類似。

3:47我對於中國哲學其實蠻感興趣的。可是發現就是說,在當代如果想要對中國哲學,有一些貢獻的話,必須要繞遠路。所以要對西洋哲學有更多的認識。所以就使得我走一個蠻長的迂迴的道路,到現在就做了不一樣的東西。

楊玉成

4:12所以我發現我們兩個走的路,其實是蠻類似的。所以聽了以後有惺惺相惜之感。原來我們都是怪胎。

4:22不過也很好奇,你在轉系的時候沒有遇到阻礙嗎?那是什麼讓你堅持下去?然後回顧那個時候,你自己又怎麼評估呢?

黃冠閔

4:37的確是蠻困難的。因為就要轉系轉讀哲學這件事情來說,那我真的是一個不孝子。因為當時我父親的工作非常忙忙碌,但是回到家來呢,還要跟他的兒子做思想上的抗爭。那這個思想上的抗爭呢,不只是這個小孩子的未來,還涉及到一些人身攻擊。那比如說對於這個前一代的人呢,總是只顧溫飽啊,那這個新一代的人必須要,想一些有理想性的東西,等等這一類的莫須有的指控。等等這一類的家庭內部的爭吵。那後來呢,我父親當然就受不了了。終於我們達成一個協議。就是我讀完大學,然後呢,大學之後呢,他就任我翱翔。就是我希望讀哲學,就容許我去讀哲學。那因此我就等於是,電機系讀完到大學畢業之後,才去轉讀哲學研究所。

楊玉成

5:42這個過程我也經歷過,跟我蠻相似的。

5:46不過因為我自己,也擔任老師多年,擔任老師的角度,我希望能夠奉勸很多的家長,不要太干預你的孩子。因為對我來說也是一樣,如果我繼續念電機系,老師說我可能是一個,九流的工程師。而且我會不愉快,而且如果多年以後來看,說出路好,其實就是你找得到職業,然後你領個多一點點的薪水,可是搞不好那個過程,就不是你喜歡的。這非常的痛苦,而且你不會有成就。

6:24對,這一點我也非常同意。

黃冠閔

6:26因為到現在也非常感謝,我父親後來對我的支持。因為他雖然有他的堅持,但是一旦我轉讀哲學之後,他就對我是百分之百的支持。然後讓我能夠在這一個,似乎看不到明顯未來的學業上面,能夠走一條探索之路。

楊玉成

6:48冠閔兄,我有一個好奇的問題。你從電機然後念哲學,之後為什麼是留學法國,而不是德國,美國還是意大利?一定有一些考慮吧?

留學經驗,跨領域的對話,傾聽他人

黃冠閔

7:01的確這個問題,從我去法國留學之後,就不斷的被提問,其實這也跟我,剛剛在前半段所提到的,不得其所有一小部分的關係。就是我到法國,但是我研究的是一位德國哲學家,我們一般稱之為德國觀念論的謝林。

7:22去法國大概有兩個重要的原因。第一個原因當然是專業的理由。就是說在我去的之前,我已經大概了解了,就是在法國有一個研究德國哲學的,一個蜂巢。有好幾位專家,包含我的指導教授,他自己就是謝林的專家,然後主導了,關於謝林著作在法國,法譯或者研究方面的,很重要的研究計劃。那這是學術上的原因。

7:55第二個原因當然就是說,是我對於當時,臺灣已經開始流行,對法國思想,法國哲學的一些介紹。那在這一個氛圍跟背景底下,我就希望能夠到當地去,看當時的老師們,他們究竟是怎麼上課。

8:15我算是躬逢其盛。我到1992年到法國的時候,我就去聽了蠻有名的,解構主義哲學家德希達的課。後來因為我當間斷來回幾次,但是他的課大概我,就是零零星星的,大概有聽了三到四年。除此之外呢,我也在巴黎第一大學,因為我讀的是第四大學,那我在巴黎第一大學有聽課,然後在巴黎高等師範學院,也有聽課。那巴黎高等師範學院是,西蒙波娃沙特,他們就讀的地方。所以我對於當代法國思想裡面,最新潮的,以及他們保留傳統的,這些不同的面向,我都有接觸。

楊玉成

9:04我剛剛為什麼會問,為什麼去選擇留法的問題,其實也是這樣。因為法國對我們來說,是非常的神秘好奇,因為我們自己是美人缺國。

9:15然後我也注意到,冠閔兄的研究,像風景想像這些議題,其實跟我自己還蠻多重疊的。當然我是古典文學的,也是哲學的研究。法國我們知道,它是文化理論非常發達的,就是那個獨領風騷的。

9:39可不可以幫我們再說明一下,第一個你為什麼,你選擇的研究議題,為什麼是那些,跟好像跟我們文學,也是蠻蠻有交集的。第二個是說,留學回來以後,你對法國的這種經驗,有什麼感想?

黃冠閔

9:55對這個可能要分成兩個部分說,第一個部分就是說,我到法國一方面是,專業的深造,那這個專業的深造,當然最主要的成果是,放在寫博士論文上面。那博士論文就是,以我研究的謝林為核心。

10:13但是呢,另外一個部分是薰陶。也就是說法國哲學,當代法國哲學的這些思想,以及跟歐洲傳統哲學的聯繫。那法國哲學的特徵是這樣。就是說它跟其他的學科,有很緊密的關係,特別是跟文學有一些高度交錯的關係。然後它跟其他的人文學科,社會學科都有很多對話的空間。所以在這個視野底下,讓我對於哲學的看法,比較不是站在一個純然本位主義的角度來看,而是能夠儘量的讓哲學跟其他不同的學科,可以有對話的可能。那當然這個是要建立在原先的專業的基礎上面。

11:03那談到風景的這一個問題,它基本上是跟我另外一個訓練有關係,就是所謂的現象學的這一個研究。那現象學本來是德國的學問,但是呢它傳到法國去之後呢,也有一個非常蓬勃的一個發展。那那個是我回到臺灣之後,才展開的一系列的研究。那跟風景相關的是在這一個風景想像,是在這一個脈絡底下,是連接跟開展出來的。

楊玉成

11:34如果回到我們今天的主題,就是人文之路,那您的這個學習過程,或者是留法的經驗,應該對哲學跟其他學科的互動,應該可以提供很多的參考吧。您這方面的經驗是如何呢?

黃冠閔

11:53因為就是說人文學科,不管是哲學或文學,它其實有一個蠻大的特徵,就是說它關心人的活動,但是關心人的活動的同時,它並不是只是把人當作對象,它事實上是研究者自己,是要放在這個研究的場域裡面。所以它除了要研究,不管是詩或者是畫,它也要研究觀畫者,或者讀詩者他自己的感受。

12:26所以在這樣的一個情況裡面,人文學者,不管是哲學或者是文學,他要去處理的是,自己如何涉入這個世界。涉入這個世界,他必須同時面對自己,也必須同時面對他人。

12:43所以哲學的一個很好的訓練,就是用一種很合理化的,有系統的一種方式,把我們的這種很具體的感受,能夠呈現出來。

楊玉成

12:56您思考的問題非常的有趣。那可不可以從你的角度,跟我們說明,或者說我們對後代未來的世代,就是這樣的錄像,你自己覺得你的前瞻性,或者給後來人,有什麼樣的建議跟意見呢?

黃冠閔

13:16這個就是跟我一開頭提到,那個不得其所的那一種感受,也有密切的關係。就是說我們大部分人在生命的追尋過程當中,其實是尋求安身立命,但是安身立命的同時,它有一個危險,就是容易停留在舒適圈裡面。那哲學它有一種,把人從一個舒適圈拉出來的這一種傾向。

13:48那不得其所的這種感受,如果是不要變成是單純的焦慮的話,它可以當成是一種指導自己的方向,就是讓自己呢,不要太過於停留在某一些,自己熟悉的一些想法跟態度上面。那要去聆聽他人的想法,知道別人是如何感受,知道如何面對這個世界,那當然也包含他人的痛苦,知道不是只有自己過的,舒服的日子就夠了。你要知道說,別人其實是有很多,他的這個各式各樣的苦惱。

14:30如果回到這樣的一個,屬於人本身的角度來看問題的時候,就會發現,人文學者在每一個世代,都有他被需要的基本要求。那個要求就是,既要能夠站在人的立場去體會他人,可是呢又不能只停留在人本身,因為那樣就會停留在那個人類中心主義的,這樣的一個過於狹隘的一個觀點上面。

楊玉成

14:58那請問黃老師,你覺得未來的世界需要哲學嗎?

在批判中面對轉折,面對時代的新挑戰

黃冠閔

15:03未來的世界需要哲學。但是呢哲學它沒有一個單一的定義。所以呢,其實與其說是要需要一種哲學,不如說需要很多種的哲學。

15:19那這種很多種的哲學呢,就是說我們可以完全從不同的角度,開展一些思考。那這些思考呢,是讓學者自己,或者是對哲學有興趣的人,那這個對哲學有興趣的人,包含研究文學的人啊,研究藝術啊,研究音樂,或者研究社會學,研究政治,乃至於科學家,他們對於哲學感興趣呢,都可以開展一些哲學思維。

15:50所以未來的世界需要哲學,但它需要的是多樣性的哲學。那這種多樣性的哲學呢,表示哲學是對所有人開放。

16:01那所以在這個意底下,就是說我們如果在臺灣要考慮的是,臺灣作為一個公民社會,或者是要邁向一個公民社會的這個歷程當中呢,有哲學的位置。那哲學對於我們的公民社會的塑造,它可以有一些角色。

楊玉成

16:19可不可以再追問一下,因為據我這個門外漢的一個,粗淺的了解,傳統哲學跟現代哲學是非常的不同。那哲學在現在的時代,需要做一些轉型嗎?

16:33那所謂轉型,因為你剛剛提到德希達,他一本書叫做《哲學的邊緣》。就哲學的外面就不是哲學,那這是什麼哲學呢?你覺得未來的哲學應該怎麼走?

黃冠閔

16:48因為過去西方哲學,兩千多年來它也是不斷的在演變,那尤其哲學有一種傾向,就是它會有高度的自我批判。所以呢,就哲學家往往是會拆毀過去的系統,然後呢,對過去的哲學有一些嚴厲的批評,然後產生出新的哲學。

17:12如果從現在來看未來,我們的這個哲學要有一些轉型,其實它也要面對這樣的一些內部挑戰,乃至於外部挑戰。那內部挑戰跟外部挑戰呢,一方面哲學它現在受制於學科分工,它所以往往在哲學內部的,某一個專門題目的哲學家,跟另外一個專門題目的哲學家,他們彼此之間相當難溝通。那所以這一種分科化的傾向非常濃。那在這一個情況底下,就必須要重新激起一些對話,讓多樣性之中能夠有一些共同性。

17:55那第二個呢,就是說面對未來人類以及人跟環境,人跟動物,人跟整個這個未來世界的高度變遷,乃至於像AI,像虛擬世界等等,所有這些問題,其實是只有更為複雜。

18:15那哲學呢,它雖然有一種,能夠普遍化,把事情希望簡單化,的這一種做法,但是呢,它其實更應該要面對是,那個層出不窮的,這一種複雜的世界。那必須在這裡面,做相當多的來回的努力。

18:37就是那這個來回的努力呢,如果我們放在臺灣,或者我們承接,中國思想資源的這個角度來說,它就必須要做跟這個漢語,跟其他世界語言之間的這一種,往返的這種工作。

18:56那不得其所,有時候往往就是,我們可以去採納一些,不同地方的人的一些基本想法,然後把我們的想法,跟其他地方的人做一些分享,然後調整自己的想法,乃至於別人或許也可以,藉著這個機會調整他們自己的想法。

楊玉成

19:14我發現你果然是留法的。因為你一開始說我們要得所,要安身立命,可是你又要說我們要離開舒適圈,要聽不同所的人的思想等等文化,那這個有一個緊張的有趣的關係。

黃冠閔

19:33對所以,其實就是說,指揮家當然就像,那個玉成兄所講的,就是我們也是怪胎。那怪胎呢,它同時是變形蟲的怪胎,然後它同時呢,是這個,有很多千變萬化的面貌。

19:50那它有時候呢,又要去適應,不同的地方的,不同的人,不同的價值觀,去知道別人是怎麼想的。所以,在不得其所的同時,就是要學著,去知道說,在不同的地方,如何安身立命。

20:06可是一旦安身立命之後,又知道說,這個安身立命的地方,它其實也會變。人也會變,條件會改變。所以尋得立身之道,它又要必須能夠適應變化。所以這個就是各種來回,各種在得與不得,然後有跟無,然後這個失去跟獲得之間,那不斷的去進行一些努力。

20:37那就好像我們今天的這個對談一樣,就是有你聽我說的部分,有我聽你說的部分,那這個就是一種分享的過程。

楊玉成

20:46謝謝你的收聽。也謝謝黃冠閔老師接受我們的訪談。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你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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