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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來風EP022

(宅女作家)孫德英「長宵不斷一爐香」

講者 胡曉真2021-02-03 播出18 分鐘第四季:與文人為友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隔絕有可能出於自我意志的選擇嗎?孤寂也有美感甚至積極的意義嗎?通過十九世紀的女作家孫德英,我們認識了一名女性如何有策略地藉由隔絕而追求心靈的自由與創作的空間。然而我們還必須批判性地思考,從個人自由到社會實踐,這條路該如何走出去?

【大綱標記】

02:26 孤寂的美感與崇高意象

04:10 女作家孫德英自我隔絕的積極意義

05:39 「彈詞」形式與《金魚緣》小說情節

08:58 女作家「自己的房間」

12:47 財務自由與私人空間

16:24 孤寂與創作,自由與實踐

【講者介紹】

胡曉真

哈佛大學東亞語言與文明系博士

中研院文哲所研究員

研究領域包括明清敘事文學、近現代文學、女性文學等

【引用書目】

【清】孫德英,《金魚緣》

胡曉真,《才女徹夜未眠》

開場

胡曉真

0:00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央研究院文哲所研究員胡曉真。今天節目的主題是,孤獨的力量。我想跟大家分享一個,在孤獨中追尋自我的,清代宅女作家的故事。再聊聊孤獨,為什麼也有積極的意義,而我們又為什麼,必須同時思考,打破孤獨的必要。

0:35說到孤獨,你的聯想是正面的,還是負面的呢?你怕孤獨嗎?但又有人說,成功的人都能忍受,甚至享受孤獨呢。

0:482020年春天以來,孤獨有了新的意義。因為世界正經歷的孤獨,來自流行病毒的威脅。臺灣以外的地方,許多人或者因為防疫的政策規定,或者因為恐懼,或者僅僅因為謹慎,於是長時間與外面的世界隔離。即使是在疫情控制的這麼好的臺灣,也還是有很多人不隨便出門,避免與人接觸。

1:23有人說,只要躺在沙發上追劇睡覺,就能為人類做貢獻。還有比這個更容易的事嗎?也因此很多臺灣人不能理解,為什麼歐美人士面臨lockdown,他們抗拒的心理會那麼強烈。難道他們都不怕死嗎?但是事情可沒這麼簡單。

1:47很多研究都發現,隔離對人的身心會造成很大的壓力。對多數人來說,如果不能出門,不能與人接觸,就會體會到,原來身體受到限制,心理也會受到很大的影響。就算勉強自己努力工作,也常常只能維持三分鐘熱度。然後我們就開始懶散,邋遢,意志消沉,甚至懷疑自己得了憂鬱症。原來,孤獨,寂寞,比想像中更可怕。

孤寂的美感與崇高意象

2:25武俠小說裡面,孤寂往往是一種,刻意塑造的美感。比方說了,一個獨自站在斷崖上,斗篷被風吹得,簌簌作響的斷臂英雄,或者,獨倚著一株梅花樹,穿著雪白的衣裳,眼神憂傷的少女。

2:46這種描寫孤獨的畫面,之所以能感動我們,正是因為孤獨寂寞的姿態,往往暗示著,對某種強大力量的抵抗。這種獨立蒼茫的崇高感,其實也是古典文學經典,給我們的遺產。

3:08即使身為芸芸眾生,我們仍然暗自欣賞,佩服那種敢於承受孤寂的勇氣。與世隔絕的隱士,比我們想像的更難當。如果沒有超乎尋常的意志力,沒有某種思想上,精神上的支撐,那麼長期的隔離與孤獨,恐怕會毀了一個人的精神狀態。

3:37正因為承受孤獨如此困難,所以選擇孤獨,不管是社會關係上的隔離,或者意見上的與眾不同,在文學裡可以塑造高潔的美感,可以表現內在的力量。

3:56今天我就想跟大家分享一個冷知識,說說一個故意給自己製造幽閉與孤寂,來追求解放,定義自我的女作家的故事。

女作家孫德英自我隔絕的積極意義

4:09這位女作家的名字是孫德英。她生活在19世紀中葉。據說她從小就是個書呆子。而且特別會說故事。更特別的是,她還是個拒絕婚姻的獨身主義者。在那個時代,這可是件造反的事哦。

4:31然而命運卻有特殊的安排。她的母親中風了。她要照顧母親,正好就不急著結婚了。不久後,發生了太平天國內戰。中國南方死傷數千萬人,簡直是人間煉獄。孫德英的母親就這樣,在戰爭的驚嚇中死亡了。母親死後,孫德英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從此她幽居斗室,也就是除了向父親問安,與參加例行節慶的家庭活動之外,從不離開自己的房間。

5:10所以孫德英根本是一枚繭居族的宅女嘛。或者我們也可以親切地叫她一聲孫宅宅女士吧。不過這孫宅宅的自我隔絕可不是為了耍廢。她選擇孤寂有非常積極的意義。那是為了完成她最想做的事,也就是寫一部長篇小說。

「彈詞」形式與《金魚緣》小說情節

5:37孫德英的作品叫做《金魚緣》。這是一部用彈詞的形式創作的小說。彈是彈樂器的彈,詞是詩詞歌賦的詞。簡單的說就是模仿說唱表演,用七字一句而且押韻的形式來寫小說。你沒想到吧?原來古代的女性會寫小說呢。這種彈詞小說,是清代女性很喜歡的創作形式。

6:11這部小說的情節,在我看來其實有點老套。講一個女子女扮男裝,當上了大官。但特別有趣的是,女主角最後並沒有,恢復女性身份再去嫁給男人,而是以男子的身份與妻子,或者說閨蜜,相親相愛,兩個女人相伴終老。多元成家。

6:37或許你會好奇,我們這位作者是獨身主義者,男女平等的提倡者,還是女同呢?這個問題我賣個關子,以後再說。今天我們先來看看,孫德英怎麼解釋她的自我幽閉。

6:56彈詞小說的形式,是模仿說唱演出的,所以作者可以插入一些,情節以外的文字。而女性作者呢,或許正因為,她們在現實中的存在感,太低了,所以她們尤其喜歡,在小說裡趁機講講一些,關於自己的事。

7:19彈詞小說,雖然不是白話文寫的,但因為是模仿說唱表演,所以理解起來,並不怎麼困難。我們就先聽聽,孫德英在小說開頭,是怎麼說的。

7:35這段話的意思是,我從凡間俗世的夢中覺悟,找到了人生的智慧。因此我自願選擇,以親近的方式度過人生。我只希望,這樣能擺脫俗世的拖累,並不敢奢求成佛成仙。世間的萬事都與我無關,不能打擾我的平靜。在清閒中,我以一支彩筆,撰寫一個長篇故事。

8:26堅持獨身的孫德英,就這樣得到了深閨盡處的自由。你沒聽錯,這對她來說就是一種自由。不難想像,她不知道是經過了多少激烈的爭取,才能得到家庭支持她不結婚的決定。甚至可以說,幽居斗室,正是她爭取自主權而必須付的代價。

女作家「自己的房間」

8:57二十世紀初的英國女作家吳爾芙曾經說,女性要從事創作,必須先有錢,跟一個自己的房間。孫德英何其幸運。她有家庭支持,生活無憂。她的斗室,就是創作者最渴望的,自己的房間。她為自己打造一個,與世界疏離,與一般女性結婚生子的人生,不一樣的身份。並將這個身份,與專心創作的形象結合起來。

9:35她的清閒,她的寂寞,就是她爭取而來的,可貴的自由。

9:43孫德英的人生志願,就是成為一個長篇小說作家。可以說,她是一個十九世紀的SOHO族,居家創作者。

9:55下面這段文字,是她描寫自己專心創作的模樣,我們來聽聽看。從今靜坐雲窗下,寫盡忠貞節義談。也不管滿目鳥啼春景麗,也不管一庭日照夏延長。也不管西風捲幕吹黃葉,也不管北令出行散絮花。一日淡池三寸管,長宵不斷一爐香。雖非黃卷青燈制,亦有攢花剪綵南。今日一清工業後,何年何日告完章。

10:40這段話是說,作者每天在窗下認真寫作。雖然窗外的庭院裡,景色隨著四季變化,春天鳥鳴花開,夏天炎熱綿長,秋風吹開了門簾,捲起黃葉,冬天雪花紛飛,如同柳絮。這一切外在都無法動搖作者。她從白天寫到半夜,就跟那些熬夜讀書的學者一樣用功。而寫作的藝術呢,跟繡花、女工同樣精緻。

11:22最後,孫德英給自己的創作計劃,一個很大的期許。她說,雖然不知道何時能完成,但我的創作,是一項了不起的工作,是一種成就。我們可不要小看她的宣誓哦。

11:40中國傳統女性的正當位置,在於內。無論居住空間,或工作分工,女性都屬於內的範圍。在現代人看來,這種內外之分是對女性不公平的限制,必須打破。

11:59然而對一個清代女性而言,她根本不可能挑戰制度。面對社會文化牢不可破的內外之分,孫德英是以退為進。通過自我幽閉的極端手段,而開拓一個私密的空間。她把身體的極度幽閉,轉化為心靈的無限奔馳。寫作活動帶來的自由快感與滿足,足以令人置身另一個時空,超越有形的身體的限制。那個時代裡,她真是一個懂得運用策略,而實現夢想的先鋒女性啊。

財務自由與私人空間

12:45不過我們也不能過度美化這個故事。孫德英的幽閉,雖然出於自己的選擇與堅持,但沒有家人支援就根本做不到。小說裡也曾直接談到這個問題,例如下面這三個對句。

13:06連之眾義全出智,慈父天恩敏夏晴。這兩句是說,兄弟與父親成全了她的願望。這兩句是說,家裡為她修建了新的幽靜住所。哇,你看看,她家一定蠻有錢的哦。滿地干戈都莫問,閉門高臥絕香聞。這兩句是說,不管外面的世界多麼動亂,都可以閉上眼睛,遮起耳朵,置之不顧。

13:52由此可見,作者有自知之明。若沒有父兄的幫助,她根本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建立並維持一個私人的自由空間。

14:07我不禁聯想到,今年春天我看到的一則報道。當法國在疫情中,鼓勵人民自我隔離時,一位當紅女作家,逃到鄉下的別墅,但每天給巴黎的刊物,寫美美的感想文。結果她被鄉民罵翻了。因為經濟條件優越的她,在環境優美的鄉間別墅,自我隔離,天天描寫,遙遠天際線升起的朝陽。這樣的階級差距,怎能不讓困居城市,開窗也只能看到一線天的,一般大眾憤憤不平呢?

14:52自我幽閉不能完全隔斷外界的影響,孫德英只能閉門高臥,來對應滿地干戈,這也就是當事人的一種亡國感吧。我們要問,她怎麼可能相信,只要閉門高臥,就可以應付動盪的世界呢?

15:16在小說中,事業成功的女主角,預知了王國的命運,所以決定隱居。這樣的情節安排,對照作者本人,對時代動亂的憂慮,應該不是偶然,卻也更見證了,滿地干戈都莫問,是多麼無助的對策。

15:42現實環境中,女作家的孤獨狀態,固然催化了,跨越性別疆界的想像。但是,虛構故事裡,女主角在公眾領域中的成就,反而殘酷地凸顯出,作者在現實中的脆弱與無奈。

16:05身體的幽閉帶來了悠閒,悶,無聊,疏離,孤獨,這些感受,而古代的女作家,能把它轉化為創作的動力。

孤寂與創作,自由與實踐

16:22其實,十四世紀意大利的小說,《十日談》,也正是描述,為了躲避瘟疫,幾個年輕人,在自我隔離中,不斷講故事的故事。疾病與死亡的威脅,無聊與孤獨的壓迫,反而刺激了文學與藝術的創作。對人類來說,講故事,這是一種生存的方式。

16:50那麼若我們,碰到某種孤寂,封閉的狀態,例如疫情時期的隔離,是不是也可以,用積極的心態,與方式去面對呢?

17:04但是我們也看到,閉門高臥的限制,因為這無法改變外在現實。如何在活動範圍受到侷限時,追求內在的創造與超越,又如何通過創造與行動,真正走入寬廣的世界,並且改變我們生存的情境呢?這是值得我們一同思考的問題。

本集條目

十日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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