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認識的余國藩先生
講者 李奭學2021-05-19 播出15 分鐘第六季:典型在夙昔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祖籍廣東、出生於香港的中研院士余國藩(Anthony Yu),在芝加哥大學接受嚴格的神學及文學訓練,也長年執教於芝大。他以宗教的視角和文學的眼光深研中西文學典籍,英譯的《西遊記》蜚聲西方學界;對於希臘悲劇、荷馬史詩、義大利中世紀與英國文藝復興時期史詩皆有專論。
本集節目講述余先生如何治學、教學,以及堅持為弱勢和民主發聲的風範。
【大綱標記】
00:19 我到芝加哥大學求學前後和余國藩教授的互動
03:16 余先生的學問風範,帶領我完成博士論文的過程
09:35 余先生的人格
10:35 余先生和文哲所的關係
12:29 余先生的指點及其對我的影響
【講者介紹】
李奭學
芝加哥大學比較文學博士
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
【引用書目】
Yu, Anthony C, Rereading the Stone: Desire and the Making of Fiction in Dream of the Red Chamber
Yu, Anthony C, State and Religion in China: Historical and Textual Perspectives
開場
李奭學
0:00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李奭學。今天與大家分享的是,我所知道的余國藩先生。
我到芝加哥大學求學前後和余國藩教授的互動
0:18我到芝加哥大學求學前後和余國藩教授的互動,這是我第一個想講的題目。我是1986年,到芝加哥大學去的。不過在1986年之前,我就已經認識,這一個余國藩教授了。當時認識,應該說是書信往返吧。
0:40我研究所,碩士班,我是在輔仁大學英語研究所讀書的。那個時候輔大的英研所,辦了一個國際會議,是宗教與文學,這麼一個跨學科的會議。那輔大也邀請了,這一個余教授這一個參加會議。我記得那個時候余先生寄了一篇,他最新寫的這一個關於《西遊記》跟宗教之間的,這一個關係的一篇論文。因為是用英文寫的,那輔大希望有人把它譯成中文,所以我也就在這一種狀況下面,接受了這一個邀約翻譯的這個邀請。然後開始翻譯。只是我沒想到說翻譯,余先生的文章不是說,你懂英文,你懂中文,那麼就可以翻譯的。他裡面有很多特殊的知識,不是那麼簡單,憑我們對語言的了解,就可以知道的。
1:39所以我就開始寫信,跟余先生這個問學。余先生他看到我翻譯的東西之後,他曾經這個也,他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都看了。那麼也給我回信,提出他的翻譯上面的看法。我們都知道余先生是《西遊記》的英譯者,所以他在翻譯上面的經驗,他其實是蠻多的。如今有人在翻譯他的英文文章成為中文,他也是用同樣的要求,來要求翻譯的人。所以他後來就變成一個,似乎是變成他的一個習慣。如果說我翻譯,他有不滿意的地方,那通常就會要求我,這一個繼續把他,繼續這一個精進,這一個把文章給譯好。這是我在,我去芝加哥之前,跟余先生這個書信往返的過程,就是這樣子。
2:44我在輔大的指導教授,歐陽偉神父,那麼他是芝加哥大學,這一個英語系的博士,他就勸我這一個,當時我申請的學校,其實只有兩三間而已了,不到五間。那因為幾乎都給我這一個admission,到最後我的指導教授,他就跟我說這一個,或許到芝加哥去,是一個比較好的一個選擇,如果從我個人的興趣上面來評斷的話,他會這樣子建議。
余先生的學問風範,帶領我完成博士論文的過程
3:16所以我在1986年的時候,我就到芝加哥大學去讀書的。因為余先生是收我的這個老師,所以他毫無疑問就是我的指導教授。我記得我第一次碰到這一個余老師的時候,在他辦公室裡面,我還沒有看過一個人可以穿著一條短褲,然後身上穿著襯衫還打了一個蝴蝶結,手上還吊著這一個雪茄。余先生的派頭就是這樣子,地道的名士派的派頭。當時我跟余先生談了不少話。他也很明白地就跟我說,他有14年的時間,他沒有見過中國學生。這意思就是說,他有14年的時間,他沒有收過任何,不管臺灣或是大陸國區的學生。很高興有這個機會,能夠至少是我很高興,有這一個機會,能夠這一個拜在他門下。
4:21余先生在學問上面是,因為他本身是一個翻譯家,所以他深切的這一個知道,讀書不是看著光看著這一個字面,把一個書本上面的印象給反映出來,這樣就可以了。他教書,他一向是一個字,一個字仔細的爬梳。這個是他一個非常講究的,一個所謂細讀,close reading,這麼樣子的一種,讀書的方式。
4:53除此之外,余先生的本行是宗教與文學的跨學科研究。所以他其實一向非常強調,比較文學系的學生,不可以只懂文學而已,應該還要兼通,跟你在研究的這個文學相關的,一些其他的知識。所以我們在他門下讀書,其實每一個人都或多或少,在這一個文學之外,都還涉獵過其他的範疇,其他的學問。余先生就用這一種跨學科的方式,這個在要求他的學生也能讀。所以在他門下讀書,很少有人這一個有辦法,就是說這一個在十年內就能夠畢業的,這是一點。
5:43當然另外一點,造成我們同學這一個大家書讀得很慢的原因是,余先生他非常強調這一個讀書要求用原文來讀。也就是說當你在讀希臘文學的時候,你必須要用希臘文來讀。你念拉丁文文學的時候,必須要用拉丁文來讀。讀法國文學的時候,你必須要用法文來讀等等。學生基本上都必須要去學,至少跟自己的博士論文相關的語言,至少是三到五種左右的語言。語言所花的時間就已經不少了。所以同學們大家畢業的時候,都已經發覺自己在芝加哥待的時間,都已經超過十年了。
6:31余先生他自己也是一樣,用他自己的一套,這一套方式,他翻譯的《西遊記》,還有他研究的《紅樓夢》。其實我們在東方,大部分人都只知道,余先生在《西遊記》跟《西遊記》英譯,還有《紅樓夢》的研究上面的成就。大家比較不知道的,余先生在西方世界裡面,其實他不是指引這兩種學問,他不止於這兩種學問的研究,他其實還包括了很多。比方說像英國文學,他對米爾頓的研究,恐怕是白人世界裡面的知識精英,都不得不佩服,他在這方面的認識。
7:19希臘悲劇他更是在行。他在神學院教希臘悲劇,已經教了很久,也在比較文學系開著一個課,都能夠把希臘的一些悲劇詩人,他們的特色,他們的風格,用他自己的貼近原文,去讀的這一個方法,把它給研究出來。所以他寫了,他其實寫了不少,關於米爾頓,還有希臘文學,甚至但丁的《神曲》,這方面的學問。
7:53我所知道他是,他做學問,他平常非常忙,行政還有各方面的教書等等,他其實都很忙。那我知道他有一個習慣就是說,每一個禮拜他一定會空出一天來,不排課,也不見客,他整天都待在他自己家裡面,這一個書房裡面,做他的學問。他能夠把這一個一本書讀得非常細,除了平常這一個教書上面,所需要的積累之外,他不見客不上課的這一個時間,更是讓他可以全神貫注在他在研究的書籍上面的時間。
8:38基本上大部分都是禮拜四,在禮拜四很少有機會,能夠看到余先生。平常上課的時候,當然跟老師無話不談。其他時間要找到老師的話,只能跟他約了。他的時間都非常固定的。他禮拜一見學生。所以你禮拜一,他整個禮拜一,他就待在他學校的辦公室裡面。學生都曉得這一個,進去跟他這一個,聊各式各樣的這一個題目。他也歡迎這一個,非學生的這一個朋友,在禮拜一的時候,這一個去辦公室裡面,跟他聊天。這是他在時間的控管上面,一個,我覺得我很少看到,有老師在時間控管上面,這一個能夠那麼有效率的一個人。
余先生的人格
9:33至於我認識的余先生在學問之外,他恐怕這一個,也是一個對社會,對政治環境上面,各種各式各樣的這一個問題,觀察的相當敏銳的一個人。前一陣子這個回教跟基督教或天主教,鬧得真兇的時候,那麼他也站出來,替這一個回教徒這一個說話。他認為這一個強者,不應該欺凌這一個弱者。而天主教或者說,這一個回教之間的關係,真是一個強者,那麼面對這一個弱者,不能夠用太過於激烈的,這一種手段。那麼讓強者來使弱者,這一個覺得不舒服。所以前一陣子,這一種回教跟基督教之間的,這個問題,也讓他這一個帶頭,對天主教,對基督教世界,展開一些這一個討論。
余先生和文哲所的關係
10:35余先生當然,不是只有這一個,關在芝加哥,這一個做自己的學問的一個人。他其實同時跟臺灣,香港的這個學術界,也有非常密切的這一個關係。那麼他本身在,大概是1998或99年,當選這個中央研究院的院士,之後他跟文哲所的關係,就密切起來了。
11:00因為我當時是拿了,中央研究院的這一個獎學金,到中研院來這一個寫博士論文,把最後的博士論文的階段給完成。很自然就變成這一個,是文哲所跟余先生接觸的,一個中介的一個人這樣子。所以我那個時候,在這個所裡面這一個拜託之下,我就跟余先生取得聯繫,然後邀請他回國來,到文哲所來訪問。沒多久余先生變成,這是文哲所的通信研究員,後來又當了諮詢委員。余先生其實也是,也對臺灣蠻認同的。他在接到這些所謂的職位之後,他就非常高興,把文哲所看作是自己的,所謂Home Institute之一了。在他去世之前,他其實是蠻長的一個,用他自己的話來講,就是回文哲所來做研究,發表演講等等各方面,他都跟文哲所關係,是相當的密切的。他也幫文哲所,物色了不少,新進的研究員,對所裡面,其實是有蠻大的貢獻的。我想這個是我們在文哲所,大部分的朋友們,大家都知道的一個事實。
余先生的指點及其對我的影響
12:29我個人在讀書方面,其實深受余先生的影響。簡單講,我也一樣不認為,我們讀文學的人,只能夠懂文學而已。甚至連文學我也不覺得,我只能懂中國文學。我其實還應該懂日本,尤其是西方文學。這個是余先生給我的一個非常大的一個。那因為他本身是跨了學科,文學跟宗教這樣跨學科在做研究的,所以很自然的,我自己也往這一個方向,這一個走過去。
13:05所以我後來這一個做研究的時候,就拿這一個明清之際來中國的天主教的傳教士,他們翻譯成中文的,這一些西方的經典名著,作為這一個研究的這一個課題。那因為研究的對象是耶穌會士,所以在余先生的要求之下,我比較文學系的學生,我也到芝加哥大學的神學院,去讀了兩年左右的這一個書。西方神學這一個從頭到尾,這一個一路念過一遍。至少必須要經由這方面的洗禮,經驗,余先生才會允許我們,開始這個寫博士論文。這是當時這一個,他非常大的一個要求。當然在語言上面就不用說了。我處理的這個對象,既然是羅馬天主教會,帶進中國來的這一些,文學性的這一個作品,大部分都是所謂宗教文學。當然也被余先生這個要求,要懂這個拉丁文。所以我在學校的時候,也學了拉丁文。甚至一度也試著,想要去讀這個希臘文,不過讀了不好就是了。
14:16我想在學問上面,余先生這個影響我了,就是跨學科還有,你不能夠放棄這一個原文,只依賴英文翻譯,或者說更糟糕,只依賴這個中文翻譯。對學問的這一種要求,我想這方面它影響我,非常非常的這一個大。
14:36我後來自己教書的時候,其實我多少也要,再要求這一個學生,跨學科還有跨了,跨了各種不同的,這一個語言的訓練。大概是我們從這一個余先生上,那麼一路到我,到我的學生,大概都必須要能達到的,一個最基本的一個做學問的功夫。
15:00OK。
15:01謝謝您的收聽。如果你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您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