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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來風EP038

閱讀小南一郎教授與唐代傳奇小說論

講者 劉苑如2021-06-30 播出15 分鐘第七季:薪火相傳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最初我是透過閱讀認識日本京都大學名譽教授小南一郎先生,後來自薦成為小南教授指導的第一位台灣學員。歷經近三十年的閱讀交往,是否能正確地解讀小南學及其大作《唐代傳奇小說論》呢?請聽小南教授與我展開的書信對話。

【大綱標記】

00:27 與小南教授的閱讀交往

01:52 唐傳奇的虛構與真實

06:10 小南學的第一個配方:清代考據學與社會研究

10:34 小南學的第二個配方:西方神話、民間宗教與口語文學研究

【講者介紹】

劉苑如

政治大學中文所博士

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

【引用書目】

〈小說研究的「內」與「外」——評小南一郎《唐代傳奇小說論》〉

〈論小南一郎的唐代傳奇小說研究〉

〈讀小南一郎唐代傳奇小說論〉

〈他者視域中的中國古小說圖景——評小南一郎《中國的神話傳說與古小說》〉

〈小南一郎論中國文學史研究問題〉

〈從小說到寶卷——小南一郎的俗文學研究路徑〉

〈論小說的起源——從「語」到「說」〉

開場

劉苑如

0:00歡迎收聽人文來風。每週為你說人文。我是中央研究院文哲所研究員劉苑如。今天所要講的題目是,薪火相傳,閱讀小南一郎教授與《唐代傳奇小說論》。

與小南教授的閱讀交往

0:25日本京都大學名譽教授,小南一郎先生。曾任京都大學人文研究所教授,泉屋博古館館長,龍谷大學文學部東洋史學科教授。他出現人前,常年都是西裝筆挺,濃密的髮絲,有如整齊的蓊鬱森林,然一不注意,就會彈跳出無法管束的枝條。學生們私下都用,「頭頭樓龍貓」作為暱稱,而他也就欣然接受此一稱號。

1:03最初我是透過閱讀認識他,從研究生時期開始拜讀他的作品。尤其當年正在於他對於人與文化現象的理解,演過了個人對於諸多知識體系懵懂而資深的畏懼。任職於中研院文哲所後,2004年申請了京都大學人文研究所訪問,自我推薦,做了小南教授所指導的第一位臺灣學員。請知這位親和卻難以定位的長者,歷經了近30年的閱讀交往,這位先生的學問依然在持續增長變化。

唐傳奇的虛構與真實

1:51唐傳奇堪稱中國文學史上的瑰寶,第一次有意識地使用了虛構筆法,彰寫了現代意義上小說的特質。名篇眾多,如《鶯鶯傳》、《杜子春》、《離魂記》、《聶隱娘》,歷來吸引了古今中外作家、導演的青睞,如王實甫 湯顯祖 芥川龍之介 侯孝賢等,都曾進行改作。成就戲曲《西廂記》 《牡丹亭》,短篇小說《杜子春》和電影《刺客聶隱娘》等名作,也擄獲了不少知名學者的關注,如中國學者魯迅 陳寅恪 王夢鷗 卞孝萱,英美學者杜德橋,倪豪士和日本的內山知也等。

2:48在繁星散耀的傳奇世界中,小南一郎教授的《唐代傳奇小說論》,別出心裁的只選擇了《古鏡記》,《鶯鶯傳》 《李娃傳》 《霍小玉傳》等四部,狹義的唐傳奇小說作為代表。所謂的狹義的唐傳奇小說,意指中唐時期出現的一系列作品,兼備敘述性、描述性,並蘊含深厚的時代感與問題意識。

3:20其中《古鏡記》敘述因丟失了一面古鏡,導致家族沒落的哀歌。《鶯鶯傳》反映徘徊於仕宦與婚姻的讀書人,在捍衛自己拋棄舊愛而展開自我辯護的同時,亦流露出深層的遺憾。《李娃傳》可謂一出都會愛情喜劇,發生在各個階層交集的首都長安。《霍小玉傳》則描繪受背叛女性的悲傷願望,期待負心的男主角受到應得的報應。凡此揭示了傳奇小說,在唐代社會中所扮演的角色。

4:03該書採取以點帶面的方式,從作家的創作意圖,作品的人物形象,故事情節,敘事結構等,擴散出來,考察了唐傳奇創作的時代背景,發展脈絡。從而說明,為何最優秀的傳奇小說作品,都集中出現在,此一為期甚短的時間內。

4:30唐代小說創作,本身就是展現,史才 詩筆 議論的媒介。所謂史才,指的是敘事和組織材料的能力。詩筆,意指寫詩散文的能力。而議論則是認識判斷史詩的能力。

4:50然說到小說研究,更是諸般學問綜合能力的發揮。特別是小南教授《唐代傳奇小說論》一書,其實不僅考察了唐傳奇,還以比較的手法,帶出對於中國古代,其他文體,及後世小說的認識。在文本分析之外,又能跨學科,從歷史、政治、考古、民俗,都市文化等角度,做了大量詳實而廣泛的考據工作。對唐傳奇進行多面向的觀照。

5:27其中最被學界矚目的論點之一,就是從讀書人敘談的場合,追溯唐傳奇小說的起源,並由此觀察在場者共同價值的變化,進而藉由參與談論的團體,以及與主流價值觀的落差,尋繹出唐代社會真實的時代感覺。也就是在安史之亂之後,門閥社會逐漸沒落,加上婚姻仕宦與美色情愛間的矛盾,激化社會現實中的反抗。越來越多人,憧憬新的社會規則與人際關係。

小南學的第一個配方:清代考據學與社會研究

6:09在深度閱讀過這本書後,我不禁好奇。小南教授既是標準的日本漢學家,但仔細閱讀他的研究取徑,其實還蠻後現代的。也就是善於解構。往往能在文本的矛盾縫隙中,展開新的詮釋。

6:30例如該書中的《古鏡記》研究,在探索主人翁王氏家族譜系時,不僅熟練地利用了實證材料,像是考古發現的王度墓制,王度出生於唐代的太原王氏,後外加於柏林崔邑為妻,由此展開了崔王兩家的婚姻關係,以及家族譜系,甚至被視為偽造文本的《文中子中說》,虛構了被號稱為王孔子的王通形象,可以抽繹出虛構背後真的成分,包括門閥氏族表達了對轉型社會的不滿,以及虛構祖先傳承的寫作意圖。

7:20這樣的研究技藝,究竟與小南教授秉承的學術傳統有何關係?

7:28疫情期間,我們只能通過信件往返,他試著抽絲剝繭,回憶起過往的經驗,說道,我的母校京都大學的中國文學研究,其實是相當多元的。既有具有藝術家氣質的青木正兒教授,也有如我的老師吉川幸次郎教授,繼承了狩野直喜博士的學問,我認為自己的學術基礎,即受到狩野博士學風的影響。也就是以清代考據學為基礎,一方面進行深入的文本批評,另一方面做詳實的校對本,和準確的日文翻譯,都是同樣重要的工作。

8:14在此要暫停一下,跟聽眾略加解釋,青木正兒教授乃是著名的中國文學戲曲研究專家。從元曲、元雜劇到皮黃、梆子、昆腔,莫不涉獵,而這些研究的副產品就是探究中國風味飲食的《華國風味》一書,以及考證作品中出現的蟲魚、草木、飲食、器具等的《中華名物考》。而小南教授所謂的藝術家特質,應該跟青木教授仙風道骨的氣象,以及結合生活與研究的治學態度相關吧。

8:58另外也要跟大家介紹一下吉川幸次郎教授,他的研究範圍極為廣泛,舉凡經史子集,以至於詞曲、戲劇、小說之類,莫不涉足其間,偶亦旁及日本漢學與國學,著作等身。然而在臺灣學界,最印象深刻的,應集中在杜甫詩的研究吧。

9:25回到小南教授的來信,他再次自我剖析,說道,我既尊重考證的準確性,另一方面也思考清朝學者不足的地方,正在於較少嘗試探討過往作品,與社會間的意義。我由此尋找自己的研究方法。例如拙著《唐代傳奇小說論》,日語版的副標題為,憧憬與悲傷。換句話說,生活在矛盾和荒謬社會中的人們,夢想著一個超越的世界,然而這種憧憬永遠不會實現,悲傷由此而生。小說作品通過敘事的結構,將這種渴望和悲傷結晶化。我嘗試通過這些關注,跨出考證的範圍。

10:20小南教授為我們揭露了,個人首要的研究配方,原來就是在清代考據學,與社會研究雙重化學作用下,形出出他的研究根底。

小南學的第二個配方:西方神話、民間宗教與口語文學研究

10:33我接著探問,在唐代傳奇小說論中,《李娃傳》的V型,文本研究分析也是一絕。小南教授為了解決,歷來學界的質問,該篇小說中主要角色,李娃 鄭生,以及鄭生的父親滎陽公,性格矛盾的問題,毅然超越了傳統的人物形象論,改從鄭生故事的邏輯入手,也就是探究男主角境遇的下降與上升。從鄭生流落專門替人辦喪事的街市開始,後又在唐代遊豔聖地曲江的角落,被父親毒打欲死,象徵其死亡,一直到雪地重逢曾經拋棄他的李娃,而獲救,作為他重生的另一開端。由此進入了母神古靈的神話解讀。

11:33於是我又問他,這樣的解析方式,除了中國文學學院訓練之外,是否受到西方學術的影響?

11:43他繼續回憶,將時間拉回60年代的大學時光,說道,我在大學三年級的暑假期間,讀了五冊弗雷澤,《金枝》的日譯精簡本,並深受其影響。通過本書所收集,世界各地的民族儀式,特別是各種農業儀式,我認為可以思考世界上人的根本內涵。另外也閱讀了,米爾恰·伊利亞德翻譯的宗教研究。藉由伊利亞德的討論,我才知道如何理解神話,如何定位民間信仰,並設定自己的觀點。拙著《中國神話傳說與古小說》,就是一本深受伊利亞德理論影響的書。

12:32其實從一開始,我對口語文學就比對書面小說作品更感興趣。我在分析小說作品時,強調敘事場所的存在,正受到年輕時所讀的艾伯特·羅德,《故事歌手》的影響。並思考所謂程式化、口述傳統等概念,然後將這些知識化用在小說研究當中。

12:58此上集小南教授追溯過往,剖析出小南學的第二個配方。西方神話,民間宗教與口語文學研究。這些學術資本,長期供應他有力思考的角度。

13:17但聽眾請注意了,小南教授強調化用,而非套用。所謂化用,就是必須將所閱讀的知識,經過時間的浸潤,迴歸到作品發生的情境,解析其性質,然後才斟酌使用。

13:37如此看來,唐代傳奇小說論一書,應該算是小南教授的定頂之作了吧?答案未必如此。因為這位耄耋之齡的老先生,一開春,即又發表了唐代小說的虛構型一文,精神抖擻地繼續探索,中國文化的諸般面相。他並不多做預期,只是一步一腳印地,開創自己的學術森林。

14:08我是文哲所研究員劉苑如。

14:12謝謝您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您按下訂閱支持。若對節目內容有任何回饋或想法,歡迎email到節目資訊欄的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人文來風,下次見。

本集條目

侯孝賢、王夢鷗、吉川幸次郎、陳寅恪、牡丹亭、唐代傳奇小說論、古鏡記、李娃傳、鶯鶯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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