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毓生先生談中國意識的危機
講者 楊貞德2021-07-14 播出16 分鐘第七季:薪火相傳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介紹美國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校區歷史系退休教授、暨中央研究院院士林毓生先生的專書《中國意識的危機— —五四時期激烈的反傳統主義》;指出書中五四知識分子之「整體主義的反傳統主義」意識形態及其根源。
【大綱標記】
00:49 一本不容易讀的歷史書
02:49 五四時期「整體主義的反傳統主義」
04:42 可能的原因
06:30 來自中國傳統的根源
07:38 普遍王權制度及其崩解
09:49 借思想、文化以解決(社會、政治等)問題的途徑及其演變
13:21 相關問題
【講者介紹】
楊貞德
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
【引用書目】
1. Yu-sheng Lin, The Crisis of Chinese Consciousness: Radical Anti-traditionalism in the May Fourth Era (Madison: University of Wisconsin Press, 1979);中譯:林毓生,《中國意識的危機— —五四時期激烈的反傳統主義》(臺北:聯經,2020年)
2. 王遠義,〈中國自由主義的道路— —林毓生的政治關懷與五四全盤性反傳統主義研究〉,《臺大歷史學報》第66期(2020.12),頁153-200
開場
楊貞德
0:00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央研究院文哲所的楊貞德。今天要為大家介紹林毓生先生,我讀博士班的指導老師。和林先生接觸較深的人都知道,他雖然看來嚴肅,其實也十分有趣,可惜我今天只能和大家說說,林先生比較嚴肅的一面,也就是他的第一本專書,他日後學問開展的根本基礎,《中國意識的危機》,五四時期激烈的反傳統主義。
一本不容易讀的歷史書
0:48如今想來,事情還真有些湊巧。我那年出國讀書,居然就是帶著這本書上了飛機。一來是剛買不久,很好奇其中究竟說些什麼。二來是當時黃色封面的平裝本很薄,一下就塞進隨身的包包,似乎正適合跨越太平洋這段,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旅程。只是萬萬沒想到,抵達學校時,整本書還沒翻過幾頁。因為實在是太難了。
1:29的確,《中國意識的危機》一書,出版後雖然引起注意,卻也帶來批評和爭議。其中關鍵之一,很可能就是它並不那麼容易讀。
1:43一本談歷史的書,怎麼會不容易讀?我當研究生的時候,好幾次看著桌上的功課,心裡這麼納悶。稍後才了悟到,難讀的歷史書還真是不算少。
2:00無論如何,就林先生這本書來說,之所以不容易讀,部分原因是,林先生的目的不是用可靠清晰的故事,來回顧歷史事件或人物,而是要以嚴謹系統性的分析,揭示一個重要而複雜的歷史現象。指出它的面貌,形成的原因,結果,以及歷史意義。在這個情況下,《中國意識的危機》書中,運用了不少抽象的概念和推理。估計要熟悉這種理解歷史的方式,才比較容易進入書中的阻止,把握論述的細節。
五四時期「整體主義的反傳統主義」
2:48就《中國意識的危機》書中的主題來說,林先生發現五四知識分子在面對中國傳統時,抱持著一種意識形態,也就是整體主義的反傳統主義。這個名詞聽起來有點拗口。也可能有點讓人不知從何理解,是吧?不擔心。這是林先生特別想出來的說法。書中有從不同角度開展的說明。
3:23簡單地講,整體主義的反傳統主義是指,五四時期,知識分子把中國傳統,看成一個有機的整體,其中方方面面密切地連接在一起。不僅如此,這些知識分子還深信,中國問題的根源就在中國傳統,若要解決問題,振興國家,必須全面打倒傳統。而打倒傳統最有效的方式,就是從思想,徹底改變人們的世界觀,全盤重建人們的心智。
4:02聽眾朋友,讓我們暫時停下來問問自己,是不是同意,五四知識分子的看法?中國傳統真的是鐵板一塊,還是其實包含了許許多多,可能相干也可能不相干的成分?最有用改變現狀的方法,是改變人的思想,還是要從改變人的經濟,社會或其他生活條件做起?要讓自己奮發向上,或者讓別人奮發向上,什麼方法最為有效?為什麼呢?
可能的原因
4:42在林先生看來,西方自由主義中如博蘭尼等人,強調傳統的複雜性和積極作用的說法,和馬克思主義對於經濟活動的關注,都不同於中國知識分子的主張。那麼五四知識分子,為什麼會把傳統當成一個整體,並且認為要推翻傳統,才能成功地改造國家的政治、經濟和社會?這個問題早已引起學界的注意。許多研究而且根據當時的思想和政治狀況,解說它的成因。相較於既有研究,林先生的做法很不一樣。
5:31一方面,他同意,當時興起的民族主義,或者來自西方的社會達爾文主義,自由、民主、科學等等理念,以及辛亥革命所造成中國帝制的崩潰,革命後袁世凱肆無忌憚的統治方式,與張勳復辟等等事件,確實影響了知識分子對於傳統的厭惡和鄙棄。但另一方面,明先指出,這些當下的因素並不能完全說明五四知識分子的立場。舉例來說,民族主義其實可以或者說登場,讓人們主張擁抱而不是唾棄傳統,達爾文主義在美國形成一種要求保持,而非改變現狀的思潮。
來自中國傳統的根源
普遍王權制度及其崩解
7:37首先是普遍王權的信念。聽眾朋友,如果有人問,國家的政治領袖是否同時也應該是,社會上道德和倫理秩序的領袖,你會怎麼回答?如果站在西方自由主義所強調政教分離,政教二元的立場,答案會是否定的。也就是說,政治秩序和倫理道德秩序應該分為兩個獨立的領域,政治領袖掌理政治,倫理道德秩序的宗教領袖則另有其人,兩者互不干預。
8:21不過如果換到普遍王權的角度,則這個答案會是肯定的。普遍王權的意思是,天子也就是君王,是世界的中心,向上承天命而來,是天所代表宇宙至高力量,與世人之間的聯繫,向下則為萬民的共主,而且既是政治的領袖,也是倫理道德上的精神領袖。林先生在書中詳細說明了,這種相信天子具有普遍性權威的看法,在中國歷史中是如何的根深蒂固。
9:06我們在這兒比較關心的則是,這個信念所造成的影響。它使得中國歷史裡,政治、社會和文化秩序之間,構成一個有機的整體,彼此互相影響。聽起來還不錯,對吧?麻煩的是,理論上一旦天子制度瓦解,政治道德和倫理秩序都將失去原有的支柱,而容易陷於分崩離析。
9:40而就在1911年辛亥革命之後,這個理論的可能性變成了事實。
借思想、文化以解決(社會、政治等)問題的途徑及其演變
9:48在說明這個事實的結果之前,讓我們先回頭看看林先生所說的,中國歷史中借思想,以解決社會政治等問題的途徑。用最簡單的方式來說,它代表一種觀察世界思考問題的思維方式,意味著,面對人的世界,改變文化是一切其他必要改變的基礎,落實改變文化的最好辦法,就是改變個人的思想。
10:25那麼這個想法又如何影響了五四反傳統主義?1912年清廷退位,宣布將統治權公諸全國,使得中國數千年的天子制度,也就是普遍王權的體系,從此宣告崩解。然而取而代之的共和政體,並未真正成功地建立起新的政治權威。現實的中國出現了各種混亂失序的現象。知識分子面對這樣的情況,無論是有意識還是無意識的,運用了借思想以解決社會政治等問題的途徑,並且把它轉成一種具有封閉性的意識形態,也就是整體主義的反傳統主義。
11:22用個過度簡化,但可能有助於理解的比方來說,中國傳統這時宛如一座大廈,於是知識分子看見大廈的主要樑柱,也就是天子制度已經倒塌,其他的結構則巍巍顫顫地或歪或斜,雖然無法撐起大局,倒下來卻也還是災難一場。原來美麗堅實的屋瓦或牆壁,也因為失去支柱,時時刻刻這裡那裡地掉下來傷人。
12:01這時候該怎麼辦呢?中國知識分子曾經沮喪,也曾經放棄,但終於還是決定不能絕望,還是要找到辦法。那就是全面的攻擊傳統。也就是說,五四知識分子原本就認為,改變思想是改變世界的最有效辦法,或者必要的前提。這個時候在各種思潮和事件的交相衝擊下,開始視之為解決問題的不二法門,重建這棟危樓的重要關鍵。他們齊聲呼籲,讓我們把大廈徹底拆除,重建一棟樣貌全然不同,而且更為堅實的房舍吧。這份氣勢和魄力是不是很動人?
12:56問題是,改變人的社會,不是蓋起一棟摩天大樓。其中涉及的事情實在是困難太多了。如同林先生對近代中國歷史的變化所指出,以這種方式改造社會,不但無法成功,而且還付出了難以彌補的代價。
相關問題
13:21林先生把五四反傳統主義的根源,溯及中國傳統的做法,引發不少的疑慮。他的解釋是一種文化決定論嗎?是認為中國文化註定要走上這條道路嗎?他的分析是不是意味著,不應該再從思想著眼談中國的問題?他指出普遍王權信念和借思想文化,以解決社會政治等問題的途徑,這兩項中國傳統特色所造成的困境,這個做法和五四知識分子的反傳統主義,又有什麼不同呢?
14:04這些問題的答案,其實都可以在,《中國意識的危機》書中找到。打算閱讀的朋友,或許有興趣在書中找找。答案究竟在哪裡?
14:19最後,容我分享閱讀這本書的經驗。林先生十分講究,以具體的文字,嚴謹地為歷史問題定性與定位,找出其中所蘊含必須抽絲剝繭的思想內容。《中國意識的危機》一書經常自問自答,一步一步地解說,有待分析的現象看起來似乎或應該是如何,但仔細追究後會發現其實不然。聽眾朋友若是喜好思想上出乎意料的轉折,喜好用精準的文字描述解析,或體現這個世界中的種種現象,讀這本書的時候,不妨先讓自己的思緒,緊緊跟隨著書中的文字和思路來走,走完之後再放開韁繩,在腦海中自由地跑馬。
15:22這時很可能會發現,透過思想的緊張和放鬆,沈勝和奔辭。一本嚴謹難讀的書,其實也充滿了趣味。
15:34舉例來說,讀完這本書後,我們可以試著用解開謎題的方式問,書中為什麼用《中國意識的危機》,這個說法,可以分出多少層次來回答這個問題?還有多少相關的現象和層次,是書中或者隱而未明,或者並未觸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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