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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來風EP040

我的活菩薩:劍橋恩師蘇文瑜(Dr. Susan Daruvala)

講者 陳相因2021-07-28 播出14 分鐘第七季:薪火相傳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本集簡要地介紹劍橋大學東方研究所(現已改為亞洲與中東研究所)的蘇文瑜老師,及其治學方式。講者由個人小故事出發,並舉蘇老師的專書《周作人:自己的園地》(Zhuo Zuoren and Alternative Chinese Response to Modernity)為例,和大家分享她的為人處事和性格,以及做學問的方法和態度。

【大綱標記】

01:15 理解文化差異的重要性

03:10 劍橋要求的創新與獨一無二

04:30 三一學院(Trinity College)的初識

08:21 蘇老師的為人、思想核心與治學方法

09:38 跨文化、跨領域、尋根與全球化的周作人研究

【講者介紹】

陳相因

俄國聖彼得堡大學語言所俄國文學史系碩士

英國劍橋大學斯拉夫研究系與東方研究系兩系博士

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副研究員

【引用書目】

《周作人:自己的園地》(台北市:麥田出版社,2011年)。

Zhuo Zuoren and Alternative Chinese Response to Modernity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0).

開場

陳相因

0:00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研院文哲所,陳相因。在上一集中,我分享了那些年,在聖彼得堡大學,耶穌教會我的事情。

0:18在這一集中,我將和大家說說,劍橋大學三一學院裡的菩薩,如何幫助我,並帶領我的人生,走向另一個轉折的影響。

0:28我的碩士論文,因為有了耶穌的加持,而使我在當屆的碩士畢業生中,拿到了論文口考的首獎。當然也因為耶穌的光環,使我順利的申請進入,劍橋大學斯拉夫研究系博士班,並獲得英國政府ORS,以及當年的劍橋公爵,也就是查爾斯王子的基金會獎學金。因此耶穌恩師對我的賞識與幫助,使我此生永難忘懷。

0:57不過進入劍橋大學的第一年期間,並未讓我享受到徐志摩筆下,所寫的康橋生活的福氣。我遭遇到諸多的問題,來自於文化差異以及衝擊。畢竟臺灣、俄羅斯和英國的文化迥異,不只是南轅北轍,更是東西對立。

理解文化差異的重要性

1:15理解文化差異的重要性,在我的劍橋時期就特別的顯露出來。小從我們臺灣從小學習的美式好萊塢口音,大到我的博士論文題目和意識形態,全部都是問題。

1:27我原本已經進入聖彼得堡大學博士班,但是為了人身安全,所以把博士學習的重心轉移到英國。因此滿心歡喜地帶著我在聖彼得堡大學,學習的論文題目來到劍橋大學。如我上集所說,世紀交接之際,俄羅斯社會處在動盪的狀態。外國人特別是亞洲人,在俄國被燒殺擄掠的消息時常傳來,連帶地影響了研究生學習的心情。相對而言,劍橋大學的環境實在是安全多了。所以首當其衝,我要面對更高層次的問題,就在於文化的衝擊,以及學術觀念,以及意識形態的不同。

2:10我當時在俄羅斯所提的博士論文題目,乃是延伸了我碩士論文題目而做。碩士題目是,早期詩歌的死亡主題。我的博士論文是想要繼續做阿赫瑪托娃晚年詩歌的研究,以及她和Yosef Brodsky,也就後來得了諾貝爾文學獎的布洛斯基,之間詩歌的死亡主題的承繼和演變。

2:39然而當我把這個題目拿到劍橋來做時,我第一年的第一位指導老師卻說,這個題目在英國已經做到爛了。因為在蘇聯這兩位詩人的詩作被禁的時期,英國斯拉夫學界就對這兩位詩人,做了相當充足的研究。因此儘管在解體後的俄羅斯,這個題目看起來是非常新穎的,之前沒有太多的俄國學者敢討論。可是對英國學者來說,這個題目已經沒有創意,也不吸引人了。

劍橋要求的創新與獨一無二

3:09當時的指導老師還對著,拿了英國獎學金的我,說了一句重話。他說我們英國為什麼要付那麼多錢,去培養一個跟屁蟲呢?他還加碼打擊,直言不諱地對我說,如果我再這麼一口,美式好萊塢美語,恐怕在劍橋畢不了業。

3:29我當時就在心中大喊,天哪。我不久就要像徐志摩一樣,寫〈再別康橋〉了。

3:35老師這番話語,當然非常刺耳,卻也相當刺激了我。

3:39多年以後,我回想時美化了那個場景,還自我安慰地想,說不定老師是看準了,我這個個性,屬於熱愛挑戰的類型,所以才這麼說的吧。但是他的一席話,讓我回去琢磨許久,有數不清的夜晚輾轉難眠。

3:56最後耶穌給我的戰鬥民族精神,戰勝了一切恐懼。我當時確實把心一橫,在心中乾涼老孃拼了,我要做一個獨一無二的題目,是以前沒人做過,現在也沒多少人可做,但我卻可以做的主題。反正不成功便成仁。我的中俄女性比較文學,油煙誕生。

4:17我在劍橋所屬的三一學院,也就是Trinity College,是一個相當棒的學院。遊歷歐亞美三大洲迄今,我敢說。Trinity College是福利最棒,最照顧學生的學院。

三一學院(Trinity College)的初識

4:30三一學院的學院宗旨,就是舉凡學者,不論年紀還是性別,都需要與人溝通,相互學習交流。是個超級有錢的學院,常常舉辦社交活動,讓來自不同科系的學生,認識彼此,也能熟悉不同領域的老師,例如專為女性學者舉辦的下午茶茶會。順道一提,在英國下午茶是一項非常重要的社交活動,建議有機會到英國學習的聽眾朋友們一定要參加。

5:03在這些社交活動中往往融入了學術討論。女性學者以及研究生可以透過喝茶聊天的方式卸下心房,討論生活,並相互了解在學術生涯中女性可能面對的問題,在聊天當中得到如何解決問題的啟發。

5:22正當我面對第一位指導老師的強烈質疑而心煩意亂,我去參加了學院舉辦的女性學者下午茶聚會。當天我身旁坐了一位身材矮小,看起來像是印度裔的女長學者。她操著一口具備高度修養的英國上流階層口音,相當迷人,笑容可掬,給人非常溫暖的感覺。

5:43她問我從哪裡來、做什麼研究。我當然口沫橫飛地展開一番論述。她似乎感到俄羅斯與蘇聯文學非常有趣,於是又接著問了我一個問題,那你喜歡中國文學嗎?我回答說,當然喜歡,我從小就非常喜歡中國文學。只要是文學作品,不管是哪一國,不管它多好多爛,我都會想讀。

6:07她又接著問,那麼我覺得中國文學中,最棒的作品是哪一部,或者是說,中國文學有什麼作品,能夠在世界上,與其他國家的作品相比美呢?

6:18我看她興致勃勃,所以話匣子也打開了,完全不設防就對她說。我覺得中國文學裡面最棒,最能夠和世界比美,或者更精確的來說,是世界上其他作品,望塵莫及的一部小說,就是《金瓶梅》。這部小說不只是色情,還有人性的描繪,在人情世故的描寫,都是相當精彩而獨一無二的。

6:40而且我還繼續吹捧,在《金瓶梅》面前,英國的《Lady Chatterley's Lover》,根本就望塵莫及啊。我接著分析《金瓶梅》的用字遣詞,是多麼創新大膽,而且深具詩學的節奏感。也看到這位老師的眼睛發亮,所以我就反問對方是否讀過《金瓶梅》。她不但說有,還介紹我,她覺得英譯本最好的是哪一個版本。她更介紹了自己研究中國文學,在劍橋大學的東方研究所當老師。

7:12我當下感到非常的羞愧,覺得自己怎麼可以如此不小心,敢在一位行家面前大言不慚呢?我立即為我的大言不慚向她致歉。這位老師非但不在意,反而說很高興能夠和我談話,覺得非常愉快。

7:28這位老師就是我,在劍橋的第一位恩師,Dr. Susan Daruvala。李歐梵院士為她取了一個中文名字,叫做蘇文瑜。

7:37又過了不久,我帶著全新寫好的,中俄女性比較文學的題目,和摘要去見指導老師。不同於前世的態度,他這回180度的轉變,非常高興地跟我說,這個題目真是太好了,我們來做吧。他大概覺得,英國政府花在我身上的錢,終於值得了。

7:56但在表現完興奮後,他又展現了他另一層憂鬱,他說因為他不懂中國文學。我當場靈機一動,對他說我會去東方研究所,找一位在中國文學方面,指導我的老師。

8:10我寫信給Susan,告訴她我的狀況。她很快就回信跟我說,她很樂意幫忙我。

8:16我記得接到她的回信的當下,我高興地跳了起來。

蘇老師的為人、思想核心與治學方法

8:20多年後呢,我的劍橋同窗,陳思琦告訴我,蘇神在東方研究所的研究生當中,有個綽號叫菩薩。因為她總是先耐心傾聽,再救苦救難。而且Dr.蘇珊達魯瓦拉,聽起來不就是像是,Bodhisattva嗎?

8:38我的菩薩老師。在為人處事方面,樹立了一個相當極致的典範。她是我看過的老師當中,最具善心、耐心和細心的人。面對這樣一位老師的榜樣,我常感非常的羞慚,自愧不如,恐怕修煉一輩子,都難以企及她的萬分之一。

8:58在做學問方面,蘇文瑜老師的周作人研究,早就已經有了中文翻譯,書名叫做周作人,自己的園地。其實英文的原名叫做 Zhou Zuoren and an Alternative Chinese Response to Modernity,是哈佛大學出版社出版。如果書名來直譯的話,應該翻譯成《周作人與一種回應現代性的中國非主流選擇》,更接近老師專著的中心論點。

9:27所以聽眾朋友如果對周作人,與中國現代文學有興趣,我鼓勵大家當然還是去讀原文較好,更能接近蘇老師的思想核心與研究方法。

跨文化、跨領域、尋根與全球化的周作人研究

9:38蘇沈老師在她的周作人研究專著當中,展現出她博學多聞的研究取向。從她諸多的研究中可以見得,早在她的年代,她就已經是一位非常重視跨領域,跨學科研究方法的學者,具備多元廣泛的思考面向。而這樣的學者需要經營在人文學科相當長久的時間,而非只是積極於眼前的功利,快速出版許多書籍,而不深思問題的本質,脈絡和網絡。

10:12蘇神老師在學士,碩士班的時候,專攻中國社會政治學。直到博士班,師從李歐梵院士,才將研究轉向文學。因為她認為,透過文學對於政治的詮釋,更為多元而且更精闢。

10:28這也是從這本書中,可以去看得到的。她對於現代中國思想,與語境的脈絡,掌握的相當深度。

10:37不僅如此。她把周作人的著作,置入了中國近現代文學,發展史的文學脈絡中,再將這樣的一個脈絡,與全球化現代化的歷史,做一個對話和相互印證。表現出在中國近現代文學,在全球現代性歷史脈絡當中的重要位置。

10:58而周作人及其作品,是如何從晚明傳統當中,吸收養分來回應他,時代下的全球現代性,並且告訴我們,所謂全球化的現代性,一直以來都是未完成的。也就是因為未完成,才能開展出,更多多元的選擇和回應。

11:19周作人的回應,雖然在後世的,中國現代文學史上,並不屬於主流的地位。但他寫作的風格,回應他的時代,與全球化現代性的,浪潮的時候,他的思想呈現出,相當具有深度趣味和自我的風格。

11:37蘇神老師當然也認為說,現代文學與傳統的承繼關係,是很重要的。如果研究五四文人的思想,特別是周作人,是無法與過去斷然切割的。

11:50因此呢,老師特別探究了,晚明思想與周作人的關係,開展出周作人與明初文人的散文創作,是如何和晚明的文人產生關聯。這樣的研究方法呢,開展出一條特別的道路,不僅凸顯了周作人的特殊性,而且將他和他的兄長,魯迅給劃分開來。

12:12魯迅是那一種以俄為師,甚至是與現實主義,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蘇聯的現代性,呈現出完全迥異的方向,是對現代性另類的選擇。

12:24我記得在下午茶當天,我聽到她研究周作人時,我的立即反應是,不就是個漢奸嗎?a traitor to Chinese people。Susan笑笑地回應我說,Oh my dear,He is much more than that。

12:39在後來呢,我進入了Susan的門下,時常接受她一對一的指導師。她總是細心地提醒我要多有耐性,對於人或對於事的判斷,不要下得太快。她認為對於作品,以及一個人的觀察,至少要五年,多則長達一生。這也是我後來進入學術界後,經常告誡自己的一句話,Don't judge people or things too soon。更要沉心靜氣地觀察許多的事情。

13:11蘇晨老師的好,我想用短短一集的podcast,是無法說清楚的。有興趣的聽眾朋友,可以去參考老師的周作人著作,細細品嚐她想告訴我們的,人不只是一個面向,而是有許多面的總和和總體。

13:27而對於這些複雜的面向,如何被挖掘,就端看研究者,能否細心地,耐心地去品味。我的菩薩修行,就講到這裡。

13:38下一集開始呢,我將和大家分享,我在劍橋大學,遇到的另外一位恩師,維納斯。為聽眾朋友,講述我的學術生涯中,維納斯如何逆襲,並帶給我影響的,有趣故事。我們下回見。

13:51謝謝您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您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

本集條目

金瓶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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