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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來風EP060

「物語」的文學跫音與哲學實踐

講者 陳瑋芬2022-05-04 播出14 分鐘第十季:聲音與表達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物語=ものがたり」貌似漢字詞,其實是日本人的造語,其「物」必須有靈性、其「語」帶有虛構。如今,它已跨出古典文學的範疇,在當代小說、漫畫、動畫裡多所可見。

本集分享物語文學的敘述特徵,以及物語哲學的實踐性。它編織了文字與記憶,甚至能與醫學接軌,展示了聲音與表達的多元可能。

【大綱標記】

01:52 「物語」是敘述還是欺騙?

04:54 人是渴望說故事的「物語動物」

08:01 面臨絕境時,要「看」還是「跳」呢?

11:33 將悲傷化為記憶的「物語療法」

【講者介紹】

陳瑋芬

九州大學文學博士

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

【引用書目】

野家啟一《物語の哲學》《はざまの哲学》

《竹取物語》《源氏物語》《宇津保物語》《遠野物語》

開場

陳瑋芬

0:00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

0:11我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陳瑋芬,今天想和大家分享物語中蘊含的聲音和可能的表達形態,以及物語的文學性與哲學性。

0:24我想物語可能是一個多數人不陌生的詞彙,除了鼎鼎有名的外,較為中文學界所知的文學作品,還有、等等,到了近現代,物語的應用更廣泛、多元,跨出古典文學的範疇。不僅漫畫、動畫、互動遊戲常以詞取名,也常見青春物語、愛情物語、色彩物語,流行音樂物語,甚至證券交易法物語,阿里山物語,鐵道物語,星座物語,求職物語,貓物語等等,將物語和其他族語複合,或者如物語日本史,將物語直接當作動詞的使用方式。

1:13物語它貌似漢語詞,目前的中文語境裡,它成了作為名詞的故事,或作為動詞的述說說故事。不過它最初是日本人創作的造語,日文是monogatari。

1:30那麼追本溯源,物是具象的什麼事物嗎?與的意思是對誰說什麼話嗎?從前人嘗試以物語來敘說的內涵,與現代人有什麼不同呢?而古往今來,物語蘊含的聲音形態,想表達的情質又是什麼呢?

「物語」是敘述還是欺騙?

1:51如果由詞典的定義來細究這個詞,就會發現當代用法與原意的距離。

1:59モノガタリ的モノ,雖然漢字寫的是物,卻不是單純的事物或實體。民俗學家說這個物,指的是靈、像神、位階較低的各種精靈。至於ガタリ,來自動詞說、カタル,確實是敘述述說的意思。兩者結合起來,monogatari是針對有靈性的事物,以說的方式來敘述。

2:30而就文學作品而言,就是以作者想像和建文為基礎,透過說的方式來創作的散文作品。因此多少都存在著傳奇,非現實的性質。包括平安時期的《竹取物語》,《伊勢物語》等合格物語,以及鎌倉時代的擬古物語。

2:54這兒還有一點耐人尋味的是,日文的語,語,語欺騙的片,語同音。因此所謂誤語,原本不是對事實的陳述,而是帶有虛構成分的敘事。

3:08此外,心理學家主張,除了傳統上將有靈性之物視為客體,由別人敘說之外,有靈性之物也可以是主體。物語若理解為物が語る,就可以是有靈性的事物在敘說。這個觀點未必得到所有日本文學研究者的認同,但是哲學家表達了類似的觀點。

3:40他認為物語具備兩義性,既可以是靜態的名詞概念,被敘述的東西或故事,也可以是具備動態功能的概念,敘述行為或實踐。他還進一步強調,我自己的物語論,乃是基於作為功能概念或行動概念的物語,也可以說是物語行為。

4:06他1996年的著作,《物語的哲學》,探究了不同於官方的大敘事,而是跳脫意識形態的,來自於經驗傳承,也就是作為小敘事的歷史,他希望強調物語作為動詞的一面。2005年增補此書時,一度打算稍微更動書名,但最後因避免新舊兩版書名,造成讀者疑惑混亂而作罷。

4:39如此,我們看到物語作為名詞,和作為動詞的用法,以及物語的語,在文學裡包含著虛構的成分,在哲學論述裡卻可以強調行動與實踐。

人是渴望說故事的「物語動物」

4:54接著,我想多談一點物語中的文學性和哲學性。我們知道在平安時代廣為流通的《竹取物語》,被公認為日本物語的鼻祖。他是敘述一位製作竹器銀聲的老先生,有一天發現竹子的一節閃閃發光,裡頭有三寸大小的女娃,於是帶回家,和太太一同小心翼翼地呵護養育她。這位女娃正是《竹取物語》的主角輝夜姬,並非凡人,成長得異常迅速,成為一位遠近馳名的大美女。《竹取物語》以親,kyola這個字,來形容輝夜姬的美,是無垢的意思,也可以理解為是一種讓人無法輕易靠近的冷冰冰的美豔感。

5:49當時出現了五位貴公子,競相向他求婚,於是他提出難題,如果有人能辦到,才會允諾婚事。最後不僅沒有人能辦得到,連天皇都出來向他求婚,甚至派出兩千人的軍隊,想阻止他回到天上,終究沒有成功。他還是昇天了。這裡透露出美與永恆,如同魚與熊掌的思維,故事的走向也截然不同於迪士尼式的王子與公主,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這影響著後來日本文學作品對結尾的安排。

6:31譬如,《源氏物語》貌似敘述,原是左右逢源的風流情史,它的結局,卻是以女三宮和柏木的通姦,來呈現感情中的背叛,紫之上的逝去,來鋪陳死別的難過,可以說充滿孤單,寂寞之情。

6:52所以會說,《源氏物語》是代表,物之憐,,美學的作品,是因為裡頭透過,蕭瑟的東景,殘坡的小秋,出家,死亡等等,消逝而去的事物,來刻畫人們內在的哀傷與憂情,抒發對人世無常的感慨。

7:17在平安時期的貴族情愛之中,聲音所扮演的角色不容忽視,物語裡常常會提到琴、針、汗、琵琶、齒巴、碧莉等樂器。比方說,描述,清原、藤原家有個充滿傳奇的靈琴,這是清原俊蔭遭遇海難而漂流到波斯國之後帶回的,靈琴和彈奏的技巧象徵透過聲音與異世界產生連結。而靈琴一代傳一代除了支撐王權的傳承,也象徵靈魂的傳承。

面臨絕境時,要「看」還是「跳」呢?

8:00前面提到哲學家野家啟一的著作《物語的哲學》,這本書是他企圖彌補理論與實踐、文學與歷史、現象學與分析科學間的鴻溝的學術嘗試。野家啟一認為人是物語動物,或說是渴望說故事的動物。人們以物語來表示自己體驗或從他人那裡聽來的事件,透過這樣一種最原初的語言行為,來整理各種的複雜經驗,進一步與他人溝通、分享。

8:39人並不是全知全能的神,只能在有限的時間和空間秩序中,見聞、傾聽、理解事物。但見聞過、傾聽過的事物,還可能被遺忘,沉澱在意識的下層。我們運用記憶的線索,試圖令這些遺忘的事物甦醒的時候,已經無法讓知覺現場中所見聞和傾聽的事物完整無缺地再現了。

9:10不管是有意或無意,記憶這個機制,原本就會透過這個人的視角去取捨資訊,篩選出那些自認為值得傳承或有意義的事件。人們透過記憶而建構的事物,會在一定的語境中重新配置,也會隨著時間序列重新安排,成為某種所謂的世界和歷史。

9:39野家的這個觀點,可以說蘊含著把哲學由紙上談兵延伸為實踐和行動的態度。他不僅深思哲學理論,也進行哲學實踐,他並不會言,這是受到日本民俗學之父的影響所及。

9:59他在《物語的哲學》第一章,就是透過柳田國男的,來討論被記錄下來的口傳記憶,如何重現東北深山居民們的倫理思想,而物語又如何生動地具象了說故事者和聽故事者之間的動態關係。

10:20他的進駐,可譯為間隙的哲學,也引用了柳田國男的觀點,來說明,也就是間隙的含義。日本人一般把理解為兩座山之間的低線地帶,或說受到兩山包夾的甲骨。柳田國男卻認為,是源自的同音詞,是谷底的溼地的意思。

10:52他說明治時期,現代日本的祖先侵入了艾奴族人的生活空間,佔有了谷底溼地,開墾田地並住下來。此後兩個族群曾有衝突,卻長期的共處共生了下來。

11:10野家啟一引申了柳田國男這個觀點,主張Hazama是連結山與山之間的通路,或者是在對立之中共存的意思。當處身於Hazama的境地之際,我們不用急著選邊站,而需思慮如何開闢通路,編織新的可能性。

將悲傷化為記憶的「物語療法」

11:33野家啟一出生於東北地區,他回憶311東日本大地震時曾說,我從來沒想到過自己曾處身於東日本大地震與福島核電廠事故這樣的危險中。自宅附近全毀,有人的家被海嘯沖走。對我來說,Hazama就像是窮地。所謂的窮地,意近於中文的絕境。野家說,面臨困窮絕境,他想起了美國詩人的詩,〈Leap Before You Look〉。

12:10詩裡說,道路雖短又崎嶇,也許由這看來不勝險峻,你是可以觀望,但你總是要跳的。這首詩激發了他進行哲學上的延伸,主張哲學原本是一種看,若面臨危機,則需要跳。

12:33在看與跳之間的Hazama,彷彿不同的哲學活動,不只是靜態的關照,也是動態的實踐。在他筆下,物語從文學和民俗學跳躍到哲學,不僅是言,也是行。

12:53他眼見大地震之後,許多災民痛失親人自有,提出了物語再建構的重要性。他引用丹麥作家的名言,把任何悲傷變作物語,或者把這個物語說出來,便可以忍受悲痛。來支持地震現場醫療團隊所引入的物語療法。他們和受災者,尤其是急需精神護理,心靈護理的災民,一起編織記憶,把他們物語化。

13:28今天我們分享了物語,由口傳資料到文字記錄,由文學的編織到記憶的編織,由觀照到實踐,由與歷史相關,到與醫療科學接軌,顯示了聲音與表達的諸多可能。

13:46謝謝你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你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

本集條目

源氏物語、竹取物語、物語的哲學、伊勢物語、日本民俗學者、日本臨床心理學者、伊莎丹尼森、宇津保物語、江戶時代的國學者、折口信夫、物之哀、威斯坦·休·奧登、野家啟一、愛奴語、遠野物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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