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家的獨白
講者 林維杰2022-05-18 播出11 分鐘第十季:聲音與表達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本集節目通過兩個故事,説明人類生存與交談的關係。第一個故事是哲學家胡賽爾講課時的獨白式表達。獨白者如獨裁者一般,不會照顧他人的感受,所以沒有真正的朋友。第二個故事是漂流到荒島的魯賓遜,需要能夠交談的朋友才能存活下去,所以他需要僕人星期五。這就是對話與友誼在人類生存中的重要性。
【大綱標記】
00:21 獨白與對話
01:52 第一個故事:哲學家的獨白講課
03:12 哲學家與助手的對話
04:48 對話與友誼:獨白與獨裁
06:39 第二個故事:魯賓遜與星期五的對話
08:36 私人語言與絕對獨白
【講者介紹】
林維杰
德國波鴻魯爾大學哲學博士
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
【引用書目】
高達美(H.-G. Gadamer):《哲學生涯》
迪福(Daniel Defoe):《魯賓遜漂流記》
開場
林維杰
0:00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林維杰。今天與大家分享的是哲學家的獨白。
獨白與對話
0:20大家應該都有自言自語的經驗。儘管人類是群居的動物,但是絕對少不了自言自語的時候。自言自語就是一種獨白。這是一個人對自己說話,自己才是唯一的聽眾。對於自言自語,有一種看法是這樣。如果自己既是說話者,又是聽話者,那麼自言自語很可能不是真正的獨白。因為說話者與聽話者是兩個身份,只是發生在同一個人身上而已。對於一個人,兩個身份的情形,我們還可以設想更複雜一點。自言自語有時候不會只說一句話。這可能表示聽話者的身份,轉換為說話者的身份。既然有了說話者又有聽話者,這樣就有了對話。情形其實不是這樣。同一個人作為說話者與聽話者,使用的是相同的語言結構,知識背景,還有記憶與慾望。所以自己說話給自己聽,自己聽完了又接著說,這只是一種假對話。實際的情況還是獨白。
1:29我們還會碰到另外一種獨白。這裡指的是,說話者明明面對其他的聽眾,卻又忽略對方的語言跟意見。更嚴重的情況是怎麼樣呢?他甚至不給對方發言的機會。這種形態的獨白者,通常只會說他想要說的話,只想聽他想要聽到的內容。
第一個故事:哲學家的獨白講課
1:51我這裡要說的第一個故事,就是這種情況。哲學家高達美曾經在他的《哲學生涯》回憶錄當中,提到了哲學家前輩胡塞爾的講課經驗。胡塞爾是一個很重要的歐洲哲學家。當代哲學當中最重要的學派之一,現象學就是由他建立的。照高達美的說法,胡塞爾當時的講課是一種很特別的獨白經驗。故事大約發生在一百年前的德國弗萊堡大學。那個時候的胡塞爾已經非常非常有名氣,去聽他講課的人很多。但是他的授課對很多學生來講,可能是一場折磨。
2:34胡塞爾的課程往往是由一個問題開始。他會先向聽課的學生提一個很簡短的問題,與課程內容有關的東西。在得到學生簡短的回答之後,胡塞爾就會展開兩個小時不倦淡的講課。根據高達美的誇張回憶,胡塞爾的講課根本沒有逗點,沒有句號。很可怕吧?誰受得了呢?但是學生受得了。畢竟胡塞爾的講課還是因為有啟發性,否則怎麼會出現在高達美的回憶錄當中呢?所以課程就一次一次的延續下去。
哲學家與助手的對話
3:12在有一次課堂結束以後,胡塞爾跟他的課程助手海德格走出了教室。這裡要說一下。海德格也是同樣一個很重要的歐洲哲學家,他的哲學功力就是扭轉哲學思潮的發展方向。在他的手裡發生轉向的哲學,有現象學、語言哲學、詮釋學等等。由於他扭轉了現象學的發展,他的老師胡塞爾,後來也不得不接受這種發展。不過他當時還是課程助手的身份。師徒兩人走出了教室。行徑間,胡塞爾還很滿意地對海德格說,今天真是一次熱烈的討論。
3:56聽到這句話的人,很可能會笑出來。討論到底有多熱烈?是他自己覺得很熱烈吧?除了開始時候向學生提出的問題,後來都是他的自問自答。整堂課幾乎都是他的獨奏。學生是坐在臺下的,這表示他有真正的聽眾。可是他根本沒有注意到學生的反應。這種情形更像是自言自語。有聽眾等於沒有聽眾。有趣的是海德格聽到胡塞爾的那句評價的話,也沒有什麼反應。他讓老師的獨白獨白到底。
4:35幾年以後,回憶這段經驗的高達美,成了海德格的學生。在高達美筆下的這段回憶,成了師徒三代的有趣見證。
對話與友誼:獨白與獨裁
4:47高達美的哲學非常強調對話的重要性。他認為人類的歷史經驗與存在經驗,都是建立在不斷進行的對話當中。沒有人能夠單獨活在這個世界上。人類的存在一定是處於一種,共同存在的關係之中。維繫共同存在的各種條件當中,有一項條件作為根本,那個就是交談或者是對話。能夠交談或對話,我與他人的關係,才會進一步成為我們。只有我們才不是個體的我,才能累積他人存活下去的經驗,讓各種記憶成為人類共同的記憶。當然了,遺忘也很重要。藉助著遺忘,我們才能夠不斷地調整,需要以記憶的方式流傳下來的經驗。成功的交談當中,大家會成為夥伴。這就代表一種親情關係,像是朋友一般的情景關係。
5:48高達美提醒道,談話與友誼,比鈴而立。獨白者沒有朋友。這裡的獨白者,可不只包含課堂上滔滔不絕的老師,也包含任何形式的獨白。例如處於權力關係當中,頂峰的獨白者。這種獨白者,往往也是獨裁者。不管是極權社會,還是民主社會,都是這樣。獨白者只會說他想要說的話,只想聽他想要聽到的內容。所以不會有真正的朋友。沒有朋友就不會聽到真正的贊成或反對。所以也沒有辦法累積共同的經驗。獨白者要看他自己更新經驗,留存記憶,最後很可能就是經驗錯亂,記憶斷片。
第二個故事:魯賓遜與星期五的對話
6:38接下來是第二個故事,《魯賓遜漂流記》。作者迪福讓魯賓遜搭乘的船遇到了暴風雨。魯賓遜漂流到一座荒島。他在破敗的船上找到了食物種子,還有一隻狗兩隻貓。魯賓遜靠著種植農作物,以及島上找到的羊群就逐漸活了下來。可是他如何才能夠排遣孤獨跟無聊呢?這幾隻動物怎麼夠呢?他需要有人跟他自己進行真正的交流,才能夠確認自己真的存在。
7:13所以故事情節的安排上,就是他從食人族手中救下的那個土著。後來魯賓遜給他的這個土人,取了一個名字叫做星期五,還教導星期五說英語。在我看來,星期五最重要的功能,就是與魯賓遜交談。只有能夠交談的夥伴,魯賓遜才能活得下去。魯賓遜與星期五之間,當然也有著常見的權力關係。這個就是主人與僕人的關係模式。在這種模式下,兩人的談話自然不會平等。但是什麼樣的交談能夠完全脫離權力關係呢?世界上很少有這種交談吧?但是這個並不妨礙他們的主僕關係,成為一種朋友關係。朋友會替對方著想,還會敞開自己以便容納對方的想法。這樣才能夠把魯賓遜與星期五拉到一塊兒,成為生命共同體。
8:08當然還有另外一些關於朋友的討論,就是說兩個朋友之間除了敞開自己,其實偶爾也有封閉自己的時候,也有彼此互相競爭的時候。可是就一個朋友的終極關係來講,敞開自己跟封閉自己是處於一種張力關係當中,最終獲勝的還是敞開自己。這樣才能夠成為一種親密的夥伴,大家才能夠共同存活下去。
私人語言與絕對獨白
8:35哲學家艾爾在多年以後讀到《魯賓遜漂流記》,曾經設想一種極端的狀況。假設我們修改一下小說的內容,魯賓遜是一個從小漂流到荒島上的孤兒,並由島上的動物扶養長大,就好像我們經常在各種手記或者是報道當中,看到的狼小孩一樣。如果他不想成為動物般的存在,而是能夠辨別與記憶每天出現在他面前的動物與植物以及土地與海洋的各種變化,那麼這個幼小的魯賓遜要怎麼做呢?艾爾認為,魯賓遜必須發展出一套類似的語言的記憶系統。而且因為自小脫離人類社會,所以這套語言記號也不能跟人類的語言有任何相似之處。簡單來說,魯賓遜要發展一套只供他個人使用的私人語言系統。這種語言絕對不能夠同於任何一種公眾語言。這種私人語言會成功嗎?艾爾認為可能會。如果成功的話,這套私人語言將會是最極致的獨白。無論魯賓遜是否有聽眾,都沒有人聽懂他講的話。
9:51但是在我看來,這種最極端的獨白狀況是不可能存在的。因為魯賓遜甚至無法持續的使用這套語言。挑戰私人語言最簡單的質疑方式就是,魯賓遜如何靠他自己的力量來證實他所發明並使用的那些記號以及這些記號所指涉的事物跟表達的內容都是他原先的規劃呢。人都是會遺忘的。魯賓遜也不例外。光靠記憶無法保證這套語言記號跟他的指涉永遠不會出錯。為了確認記號A是指涉一棵三邊的樹,它不能只靠記號A,而必須靠A以外的記號B。而如何確保B是指涉A,這個時候又需要記號C。這樣就沒完沒了。它的後果就是無法保證這整套記號在指涉關係的當中執行無誤。
10:49我們在一般社會當中使用的公眾語言,靠的就是眾多的系統之間彼此證實,以及使用的人相互糾舉錯誤。這樣一來,語言就只能是公眾語言。是我們能夠彼此交談,共同生活的語言。真正意義的獨白,是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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