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的音樂哲學
講者 鍾振宇2022-06-15 播出23 分鐘第十一季:弦內弦外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介紹莊子的音樂哲學。在莊子的文本中,對於音樂技藝的描述非常多,音樂與道是相關的。其中有天籟、鼓盆而歌、臨喪而歌、昭文鼓琴、庖丁解牛、咸池論樂等與音樂相關的段落分析。
【大綱標記】
00:30 莊子的音樂技藝
01:54 天籟
04:46 西方的音樂哲學:尼采的酒神精神
06:45 莊子的歌
08:29 妻死鼓盆而歌
10:11 朋友喪禮之歌
11:11 音樂(古琴)技藝者:昭文
11:59 庖丁解牛與音樂性
13:18 音樂與道:黃帝咸池論樂
【講者介紹】
鍾振宇
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副研究員
開場
莊子的音樂技藝
0:29莊子很喜歡談論技藝,並且透過技藝來解說他自己的哲學思想。莊子在書裡面有提到過解牛游泳這些技藝。但是音樂作為一種技藝,在《莊子》書中出現的次數,比繪畫雕刻、解牛游泳等技術都來得更多。此外,莊子他本身也非常善於唱歌。由此可知,莊子的音樂素養非常的好。
1:06在莊子的音樂哲學裡面,最重要的當然是音樂跟道的關係。那我們常常聽到有一個形容一個人,聲音非常好聽,好像天籟一樣,那這個也是在《莊子》裡面所出現的一個哲學概念。
1:25在儒家思想裡面,譬如說在《禮記》的〈樂記〉之中,他有提到禮祖節樂祖和,就是認為說音樂和人世的和諧是相關的。在莊子的思想裡面,音樂更是跟宇宙相關的。
1:46在《莊子》的那篇第二篇〈齊物論〉裡面,有一個故事說到,有一個人叫做南郭子綦。
天籟
1:56這個南郭就是他住在南部的城牆旁邊。可以理解的就是說,南部城牆是城市跟鄉下的一個交界的地方。也就是說是一個人文跟自然交界之處。這個南郭子綦他坐在茶几旁邊,仰天噓氣,就是類似吐納呼吸的樣子。他的弟子就問他說,你今天怎麼看起來像是槁木死灰一樣。那這個槁木死灰呢,在《莊子》裡面,它是一個正面的意思,就是形容一個人,他的心情非常的平穩,有一點類似得道的狀態。但是後來呢,我們的這個成語慢慢變成負面的,形容人沒有生氣,沒有生命的這個樣子。莊子的意思就是說,南郭子綦呢,他好像是變成大自然,融入了這個大化流行之中。
3:03所以這南郭他先生,他回答他的弟子就是說,音樂有三種。但是呢,你只聽到過人籟跟地籟。這個人籟就是,我們一般所說的,管絃樂之類的這些器樂,或者是人的音樂的演奏。地籟就是大地的孔穴所發出來的聲音。你只聽到過這個人籟跟地籟,但是沒有聽到過天籟。
3:35那他的弟子就問說,什麼是這個天籟?我們現在所說的天籟是形容很美的聲音。但是莊子所說的天籟是不太一樣的。南郭子綦就說了,天底下有各種聲音。你到山上去,也會聽到風吹各種孔竅啊,山洞所發出的聲音。但是所謂的天籟就是說,是什麼東西讓這些孔竅能夠發出聲音呢?讓這些東西發出聲音的東西,就是莊子所說的天籟。因此天籟它其實不是一個可以聽得見的聲音,而是讓各種聲音產生的一個東西。也就是一種無聲的沉默的道。這個道是一種讓,也就是讓萬物能夠呈現成為它自己,它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狀態。能夠使天下的聲音自然呈現的,這個就是莊子他所說的天籟。
西方的音樂哲學:尼采的酒神精神
4:45音樂本身它在哲學上非常的重要。西方十九世紀的哲學家尼采,他提出酒神戴奧尼索斯的精神。我們喝酒呢,追求的是去除這個個體性。在喝酒的時候忘掉我是一個人類,而進入到一種身體邊界的消失,而與天地萬物成為一體。這個邊界的消失的邊界呢,我們也可以想像就是前面所說的南郭子綦,他住在南邊的城牆這邊。城牆就是一種邊界。
5:24中國在商朝的時候非常重視喝酒。他們是藉由喝酒進入到超出身體的巫術世界。在周朝的時候因為商朝太重視喝酒,於是他們就常常頒布一些禁酒令。
5:42尼采認為酒神是一個去除個體化形象的一種精神。而與酒神相對的日神,也就是太陽神,他是一個個體化、秩序化的精神。這個就是比較偏向於周朝的這種,禮樂制度的秩序的建立。在日神的精神底下,我們可以看到在太陽底下,事物的形象一一出現,成為一個有形象外觀的一個個體,人類的秩序也因此建立。
6:19酒神它在藝術之中是比較跟音樂相關的,因為音樂總是比較流動抽象,而去除掉個體的形象。相反的日神,它是與繪畫相關。那在繪畫之中,我們可以看得到事物的形象。基本上這是人類文明的兩大精神方向。
莊子的歌
6:44接下來呢,我想談一談莊子,對於歌唱的強調性。在《莊子》的內七篇之中呢,混沌出現在最後一篇的最後一段,可以說是內七篇的總結。混沌的故事也很有趣。那一開始是儵跟忽兩位南方跟北方的帝王,他們相遇在中央的混沌之國。混沌對他們兩位很好。所以呢他們想要報答混沌的恩情,於是就幫這個沒有五官的混沌呢,鑿出眼耳鼻等七竅。結果鑿好之後,混沌就死掉了。
7:29我們上面有說過希臘的酒神跟太陽神,這個鑿出七竅的行為,我們可以說是類似日神阿波羅的這個精神。鑿了七竅以後,我們就有了這個形象,成為個體化的一個人類。但是為什麼混沌變成一個人了以後,反而就死了?
7:53因為莊子他認為,人本來是跟宇宙在一起的。個體化是代表跟宇宙的整圈混沌的一種分離狀態。在道的眼光來看的話,他就是會遭遇到禍患甚至死亡。
8:08混沌在莊子之中是道的一個象徵。那他原來也是一個神話中的動物,他的特性是識歌舞,就是他非常懂得唱歌跟跳舞。那這個唱歌跟跳舞呢,與莊子所追求的道密切相關。
妻死鼓盆而歌
8:28接下來也是一個非常有名的故事,就是鼓盆而歌。有一次呢,莊子的妻子去世了。莊子的好朋友惠施去弔唁,剛好看到莊子正在敲著臉盆在唱歌。於是呢,惠施就責備莊子說,你的老婆呢,陪你到老,幫你生養小孩。但是你卻完全沒有悲傷的情緒,你真是非常的無情。莊子就回答他說,他本來也是非常哀傷的。但是因為想到妻子的生命,也是宇宙氣化流行的一部分。如今她死亡了,她只是迴歸到這個氣化的本體。因此我就放下了悲傷,轉而歌頌妻子能夠迴歸這個大化。
9:22我們可以發現在有一些少數民族,在親人死的時候,他們也會唱歌。那大概也是慶祝他返回宇宙的一個意思。由此可知呢,莊子他對於這個唱歌是非常的重視,有一種跟道或者是生命本真的反歸的一種關聯性。
9:45那這個故事跟儒家的孔子的狀態剛好是相反。有一個故事就是說,子於是日哭則不歌。就是說孔子如果當天他參加過喪禮哭了,那一天他就不會唱歌。因為他的心中非常的哀傷。但是莊子則剛好相反。他在喪禮之中反而是在唱歌。
朋友喪禮之歌
音樂(古琴)技藝者:昭文
11:10在《莊子》書中,還有介紹一些技藝非常高的音樂演奏者。譬如說昭文,昭文可以說是古代非常會演奏古琴的人。莊子就記載說,他演奏的時候有成與虧。就是有時候別人認為他成功的,有時候別人認為他失敗的。就是能夠獲得別人的讚賞,或者是貶義。但是這些所謂的成與虧的對立,對於道來說都是多餘的。於是莊子就說,當昭文不鼓琴的時候,他不再演奏琴了。這時候就沒有成與虧的對立,反而是接近了這個道。
庖丁解牛與音樂性
11:58那另外還有一個故事就是,庖丁解牛。庖丁解牛呢,莊子形容庖丁在這個解牛的時候,他的技藝非常高超。他在解牛的過程之中,他的行動是,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也就是說,他的動作能夠符合桑林的這個舞蹈。桑林相傳是商朝的皇帝湯的這個舞蹈。乃中經首之會,經首是黃帝的音樂,也就是咸池,黃帝的咸池音樂的一部分。庖丁在解牛的時候,當他在經過了19年的練習之後,他的整個的解牛的技藝,就好像是一個舞蹈一樣,合於這個音樂的這個節奏。
12:52那這個時候呢,他完全是忘記了他的意識,忘記了他的身體,而是用神跟這個牛的身體互相的回應。所以它能夠很直接的去感應牛身上的這些關節,或者是骨頭的這些糾纏的地方,然後能夠用刀很順利的去解開這個牛。
音樂與道:黃帝咸池論樂
13:17最後我想講一下就是,在《莊子》的外篇裡面,莊子他利用這個音樂信去談論什麼是道。所謂道的音樂就是黃帝他演奏這個咸池之樂,給他的臣子北門成聽。有人說他是演奏了咸池三遍,那也有人說他是演奏咸池三個不同的部分,給這個北門成聽。那意思就是說他希望能夠透過這個音樂來轉化他的這個臣子。因為黃帝他總是希望能夠更多的人能夠參與到這個氣化流行的這個大道。
14:02北門成呢我們從他的名字上,大概就可以知道莊子他所隱含的一些意識。這個成呢就是上面所提到的昭文他鼓琴的時候,有成與虧的那一個成。所謂的成就是一個道的一個虧損的狀態。而黃帝就是一個道的一個替身,一個代表。也就是我們上面所說的中央之地,這個混沌的化身。黃帝他所演奏的音樂就是咸池。相傳咸池就是代表黃帝,他本身執政的一個音樂。黃帝是透過這個咸池的音樂,來說明到底什麼是一個道。他的臣子北門成,因為聽到黃帝演奏的音樂之後,他經歷了三種不同的心理過程。第一個是害怕,第二個是懈怠,第三個是疑惑。
15:07那我們先談一談黃帝的第一次演奏,第一次演奏它稍微帶有一種儒家音樂的色彩。這個音樂是介於人事跟天道之間,也就是天跟人之間。但是北門成可能一般都是習慣於人事方面的音樂,也就是儒家的這種音樂。而黃帝因為把這個音樂性參雜了天道的因素在裡面,所以北門成他初次聽到的時候,有一些驚嚇害怕。而黃帝他在第一次演奏裡面,所顯現的是平靜的大地之中,汙染產生了一聲雷響。而閃電他在黑暗之中忽左忽右的出現,我們並沒有辦法去把握方向。那這個有一點點像是我們24節氣裡面的所謂的驚蟄,或者是這個驚雷。雷聲從黑暗之中出現,沒有首沒有尾,這個是所謂的天道運行的一個開端。所以北門成他聽到了這個天道的音樂之後,一開始是一個害怕的一種情緒。
16:29在第二次演奏的時候,黃帝演奏的是在坑滿坑,在谷滿谷,也就是說能夠讓萬物充實。這個是比較類似從黑暗到光明的一個狀態。後來我們也產生了一個成語叫做滿坑滿谷。一般我們會理解說它是非常眾多的意思,但是莊子的意思比較傾向是說,讓虛空能夠充滿的這種意象。
17:01這個第二次演奏某一個意義上,也是莊子他要對峙他的好朋友惠施的一個技能。就是在《莊子》書中,幾乎很多地方都出現關於惠施的一個描寫。莊子也認為說惠施是他最好的朋友。惠施的思想最能夠跟莊子對應。那在第二個演奏之中呢,惠施他的技能就是心窮乎所欲知。就是我們的心靈,他希望能夠窮盡他所想要知道的一個東西。然後目窮乎所欲見,我們的眼睛,想要去窮盡他所能夠看見的各種東西。就是天下萬物,他都想要去看見。力屈乎所欲逐,我們的力量,平常勞心勞力,就是要去追逐一些東西。所以呢我們大概可以知道,惠施他的這些技能,他是想要在人文的這個領域之中呢,去窮盡他的心靈,他的眼睛,還有他的力量,也就是窮盡他的這些感官的機能。
18:17換句話說,我們也可以把這個,對於感官機能的這些全面追求,理解為是一種,對於人文界的,我們人類文明的,有用性的一個追求。而莊子的追求呢,我們可以說是,除了這個人文的有用性之外,他還追求一個,在有用性之外的一個無用性。也可以說是我們前面所說的,這個天籟跟這個混沌的一個狀態。
18:49當這個惠施或者是北門成呢,他們都是比較追求人文的有用性,或者是人文界的這個成功的人,聽到了第二次演奏之後,他所產生的一個心靈的狀態就是一個懈怠。比較偏向於無用遊戲懶散鬆弛的一個狀態。那這個懈怠我們也可以把它理解為是,放鬆我們的七竅的這些感官。那上面有提到說,混沌他被南北兩個皇帝,鑿開七竅之後就死了。因為他就是傾向於用他的感官,去追逐外物。也就是類似惠施跟北門成的,這種追逐的方式,這種追逐的方式,通常是會遺忘了道。那北門成在聽黃帝第二次演奏之後,他開始放鬆他對於成功的追求,放鬆他對於感官有用性的追求,也就慢慢的接近了這個道的階段。
19:58那最後是黃帝的第三次演奏,第一個演奏我們可以說,它是一個天道創生的開始,就是它是一個驚蟄,一個天地創生的開端。那第二個演奏是,所謂的滿坑滿谷充實萬物,它是一個比較偏向於莊子所說的委蛇,就是隨波逐流順應萬物的一個階段。那第三個演奏就回到了一個無聲的一個自然,或者是一個道的一個音樂。
20:34我們可以說這個第三次的演奏,它是幽跟明、影跟弦的一個比較弔詭式的統一。所以莊子就說,它是一個天機不張而五官皆備。那這個就是非常弔詭的一個說法。就它一方面是天機不張,就比較傾向於是一個混沌的狀態。另外一方面又是五官皆被,就好像是混沌被鑿開的七竅,然後有了這些知識一樣。那這兩者形成了一個,無用性跟有用性的一個非常的一個弔詭。
21:14那第二個文樂的聲音呢,莊子說是能短能長。那這個比較傾向於是在一個,有的這個領域內的變化。就是聲音有時候短有時候長。到了第三個演奏的階段就是能有能無。它既能夠是有也能夠是無。它是一個介於有聲跟無聲之間的一個狀態。
21:42他們這三次演奏也有一些效果。就是說在第二個演奏的時候,它會讓人家有一種比較偏向於隱居的這個想法。那用莊子的語詞就是所謂這個遁,就是逃遁逃離世間的意思。那到了第三個演奏的時候,北門成他所感到的是一個疑惑。就第二個階段是一個懈怠的狀態,到了第三個階段的時候反而是變成了一個疑惑。那這個疑惑呢又可以說他是一個愚或者是愚笨的一個狀態。那莊子認為這個愚呢也就是道。通常我們會引用老子的說法就是說,一個人是大智若愚。得道者呢他看起來好像是有一點點愚笨一樣。那但是真正的道呢他不是要隱居的。它是在世俗之中必須要跟世俗和光同塵的。
22:42以上所談的就是莊子他所說的音樂的哲學,或者是到底什麼是一個天籟,什麼是跟道相關的一種音樂。這個就是莊子他的一個音樂哲學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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