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域的冒險(上)
講者 黃雅嫻、史甄陶2022-11-02 播出17 分鐘第十二季:生命練習曲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本集的講者們從自身的經驗出發,分享在文哲所擔任博士後研究期間,於跨領域研究上所受到的啟發和影響。
【大綱標記】
00:28 在經學組得到的滋養
04:35 研究資源薈萃的福地
08:59 朱子理學與《詩經》學
12:08 跨文化與繼受研究
【講者介紹】
黃雅嫻
中央大學哲學研究所助理教授
史甄陶
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副教授
【引用書目】
柄谷行人,《作為隱喻的建築》,林暉鈞譯,心靈工坊,2020年,台灣台北。
黃雅嫺,〈隱喻與建築---柄谷行人與德希達的解構思想對話〉,《中央大學人文學報》,第56期,2013年10月號,台灣台北。
朱熹《詩集傳》;黎靖德《朱子語類》
史甄陶,〈朱公遷《詩經疏義》對《詩集傳》的繼承與發展—以「興」體詩的闡釋為中心〉,《臺大中文學報》,第63期,頁57-102,2018年12月。
在經學組得到的滋養
黃雅嫻
0:30可以跟你一起在這裡,人文來風一起對談。因為我們兩個人,一起在文哲所做過博士後。中間有過一段重複的時間。先請你談一談,我們兩個人在文哲所的時候,我們各自所受到的一些經驗的影響。
史甄陶
0:45好。我是在2011年,也就是民國100年的時候,進入文哲所擔任博士後研究員。由於我從大學到博士班,都在清華大學求學,待在新竹很長的時間。後來進入文哲所,真是大開眼界。
0:59我的博士後指導教授是楊晉龍先生,隸屬於經學文獻研究室。在此之前呢,其實我對詩經學僅有基本的認識。後來楊老師帶我進入到詩經學研究的另一個境界。楊老師本身呢,其實是以研究明代詩經學起家。在他的帶領下,我更深入地踏入了元代詩經學的研究領域,這成為我近十年來的研究重心。明代詩經學與元代詩經學的關係密切。而我現在的研究仍然是以楊老師過去數十年的研究為基礎,在他的成果上繼續往前邁進。
1:37楊老師對我的影響實在非常深遠。即便我離開文哲所十年了,楊老師非常關心我的研究現況。就像上週我剛在線上發表了一篇論文,關於元代劉瑾《詩傳通釋》的詮釋特點。今天清晨我就收到楊老師的一封長信,談到我在那篇論文上可以補充的一些要點。我覺得他的宏觀的視角,其實非常的提醒我,要從哪一些方面,再深度地挖掘這些著作的價值。其實我覺得非常感動,也非常慚愧,到現在還讓老師操心。楊老師關心我們,現在的研究狀況的,這樣子的一個用心,其實也可以很清楚地,讓我感受到。
2:17此外在經學文獻研究室中,同時也得到了,林慶彰老師和蔣秋華老師的指導。林老師讓我參加,新中國時期經學研究計劃的研討會,開啟了我研究,陳思散詩經學的機會。同時也讓我得到編輯會議論文集,和撰寫經學家人物傳記的訓練。蔣老師一直到現在,仍然關心我的研究,不斷地提供資料給我,打開我的眼界,都讓我備受鼓勵。
2:46其實在我進入文哲所之前,並沒有見過兩位老師。其實當時心態上是非常忐忑的。但是進入文哲所之後,才了解他們的視野是非常寬闊,海納百川,讓我始終滿懷感激。
3:00除了老師們對我的影響之外,其實最可貴的就是,我們當時一起在606研究室,共同學習的經驗。當時我們整個研究室,其實是沒有隔間的。六七位的博士後研究員,和訪問學者都在裡面。雅嫻就坐在我的前面。那時候我們整個研究室的感情都很好。早上大家努力勤奮地讀書寫論文,到下午還有下午茶的時間。雖然大家的研究領域不同,有文學、佛學、宗教、歷史等。但是都很關心彼此的研究現況,樂意互相討論。不僅分享自己的所知所學,更願意分擔著彼此的憂愁與快樂。特別在文哲所的最後半年,那個時候因為我父親生病住院,我晚上待在醫院白天到文哲所來工作,研究室的朋友們對我的照顧。現在回想起來,其實仍舊感到非常的溫暖。
3:54我在這裡其實還有一個印象深刻的地方,就是文哲所的學術活動很多。對我而言也非常重要。由於文哲所是臺灣的學術重鎮,舉凡經學、文學、哲學等領域,都有一流的學者前來演講。此外還有所裡老師們重要的發問,讓這些演講的內容變得更為立體,實在讓我獲益良多。
4:16在知識流動如此頻繁的情況下,那兩年中,我經常自覺或是不自覺地,將所見所聞所思所想,融入到自己的研究當中。同時也養成,吸收跨領域知識的習慣。這一點對我而言,成為我那些年來,研究的重要養分。
研究資源薈萃的福地
史甄陶
4:35不知道雅嫻,你在文哲所的那些歲月裡面,對你印象深刻的是什麼事呢?
黃雅嫻
4:41謝謝甄陶。我自己的專業訓練,是當代法國哲學。因緣際會在2011年年底,開始到文哲所,跟黃冠閔老師,做博士後研究,一直到2014年年中,博士後研究的時間屆滿離開。
4:57在這裡冠閔老師,淵博的學識和開闊的視野,給我非常多研究上的啟發和鼓勵。甚至於說我會做翻譯這個主題,其實也是在跟老師meeting的時候,老師給了建議。這裡的師長們對我們真的都非常好,不僅對我們的研究鼓勵有加,也對我們的研究上的疑惑,都會加以指點。對於這一點,我真的深深地感激文哲所提供我研究深化的土壤,並且使我的研究更豐富。
5:27說來很好笑,我自己早年在確定研究方向的時候,在前往法國之前,我就陸續地把大學碩士班時代買的一些非相關研究領域的哲學書都送人了。可是到了文哲所做研究之後呢,完全打開了我的視野。我不再把自己侷限於只做當代法國哲學,而是轉化我的博士論文題目,以翻譯作為概念,討論跨文化的,跨領域的研究主軸。這個主軸確定了之後,我就默默地,又把那些送出去的書,一一地去書店再把它買回來。
6:03那來到文哲所報到以後呢,我被分配到606室。在這一間小小的研究室裡面,有十個位置。也就是說,我有九個,各個身手不凡,學有專精的博士後,研究學者同事們。
6:17就像甄陶說的,我們606的感情非常好,不只是每天下午,有同事自主地為大家準備茶點,大家就會趁著午茶的時間,一起聊天交流。當時每個月的定期聚餐,一直都是我非常期待的時光。我在這裡得到非常多的研究好建議,不論是在觀點上還是在方法上,我都受益於這些同事們。
6:45其次這裡的學術研究資源,真的是很豐富。文哲所自己的圖書館藏書不用說,光是我憑一張服務證,不分院所,全中研院的書,我都可以借出來之外,我也發現文哲所所訂閱的期刊之豐富,遠勝於一般大學的圖書館。這讓我常常泡在圖書館裡,就很像老農夫定期去尋那個甜水一樣。我會定期的去期刊架上,看看期刊刊登的論文,也看看有沒有新的研究成果。再者也因為文哲所內部都是由哲學、經學和文學三個組組成,當然這三個組還可以細分為,中國哲學組、比較哲學組,古典文學組和現代文學組。
7:30就演講、研討會來說,我記得當時每週可以聽到的演講,光是文哲所內部的老師們,定期的學術研究發表,都會讓我覺得原來研究還可以這樣做。原來跨領域、跨文化的研究對話,還必須對於在地的文化、歷史等相關的問題,都要有成熟的把握才有更進一步的理解。
7:53我先前一直以為文哲所的研究方向大多是中國哲學,來到這裡做研究以後才發現,哦,原來事實上文哲所做了非常多前衛的研究課題。例如有一年的研究計劃群,好像就是以論爭做主題,討論哲學史上著名的論爭。其實論爭也是一種對話。也就是說當我們把目光聚焦在幾個問題上的時候,可以發現哲學家用來證程思考的方式不盡相同,從這裡就可以發現人的思維模式有這麼多的差異。
8:28所以當我通過這些有意思的研究課題,我發現這麼多有趣的新東西實在是好好玩好好玩。做研究的過程雖然很辛苦,但是呢樂趣實在是遠遠多過於這些辛苦。文哲所的學術資源這麼的豐富,更不要說中研院、院內,還有其他的研究所的學術成果發表,其實也都可以自由入場聆聽。好。
8:53甄陶要不要來說一說,文哲所對你現在的研究方向,有些什麼樣的影響?
朱子理學與《詩經》學
史甄陶
8:59我離開文哲所之後呢,仍舊以元代詩經學為研究方向。我關心的問題主要是,朱子學系統下的詩經學發展,時間上以宋元明為主,這是朱子學最蓬勃發展的階段,也衍生出不少與朱子學相關的詩經學著作。
9:17我之所以對這個問題感興趣,當然一方面是延續我博士論文的研究方向。我的博士論文主要以談,元代輝周諸子學的演變與流傳的問題,以四書學為主軸,當然也涉及了部分的《周易》和《詩經》。可是到了文哲所以後呢,在楊晉龍老師的指導下,主要就是專攻詩經學。當我更深入地閱讀了朱熹及其後學,對於《詩經》的詮釋之後,發現他們除了回應,漢唐詩經學的問題之外,而且也開始留心於這些朱子後學的學者們,如何從理學思維下,對詩經學的重要議題進行詮釋。
9:58譬如說像比興論,美刺觀或是正變說等等,這些議題其實也就帶領我,開始進入思考,就是理學思想怎麼樣影響了詩經學的詮釋問題。
10:09除此之外,我也注意到朱子後學如何處理了,經學與理學匯通的問題。例如像朱熹發揮孔子興於詩的概念,朱熹說讀詩便是長人一格。如今人讀詩何緣會長一格?詩之心最不要緊。然心起人意處正在心,匯得詩人之心便有一格長。也就是說在朱熹的理想中,閱讀《詩經》要與人的生存狀態發生關係,引發人在情性上的一種感動。
10:42但是這樣的看法,我們大概只能在《朱子語類》中看到。但在《詩集傳》的註釋當中,我們只能讀到朱熹解釋《詩經》文本的含義。正如馬堆林曾經說過,文公求詩意於詞之中,這個跟《詩序》求詩意於詞之外,正好是個對照。這樣的斷裂不免使人產生有兩種諸熙的印象。一種是朱熹《詩集傳》裡面的朱熹,一種是《朱子語類》中,談論《詩經》的朱熹。前者偏向經學,後者偏向理學。這樣的鍛鍊在朱子後學中,是怎麼樣發展的呢?也引起了我的興趣。
11:18所以目前我的研究,主要就是環繞在,元明時期朱子學者,如何在重新注視,朱熹《詩集傳》的過程中,融色與轉化這兩種類型的朱熹詮釋,並且如何與漢唐詩經學對話。從南宋的輔廣,到元代的胡一桂 劉瑾,許謙 朱公遷,到明代末年的張普,顧夢麟 黃文煥,以及日本 韓國等,朱子學相關的詩經學,現在也都是我關心的對象。
11:47我想談到這裡,你或許已經看出,我所要處理的問題,其實很單純,但涉及的面向卻很複雜。有經學 理學 文學等問題,同時我主要研究的對象,又是長時段的,朱子後學的發展。我之所以有這樣的看法,實則與文哲所這兩年的訓練有密切的關係。
跨文化與繼受研究
史甄陶
12:07那不知道雅嫻,那你的經驗又是什麼呢?
黃雅嫻
12:11謝謝甄陶。就像前面說的,在文哲所做博士後研究的期間,給了我非常多學術上的養分,主要就是打開我的視野。
12:21我現在有一部分的研究,關注於跨文化以及繼受的研究。具體來說,我現在的研究除了原來的法國當代哲學之外,也會涉及到一些日本哲學家的研究成果。例如前幾年來過臺灣幾次的柄谷行人,我就對他的研究充滿興趣。他那種非常注意經驗的外部,他者以及方法論上對於現象袒露的解釋,的確是充滿了思想上的洞見和創見。
12:52除此之外呢,我也嘗試做一些思想繼受的研究。所謂繼受研究指的是,外部的思潮引進本土之後,與本土原有的思想發生碰撞,其中發生了種種變化。包括拒絕、承認、接受,並且加以柔和之後,這個外來的思想如何在本土中,被繼承和接受的研究,簡稱為繼受研究。
13:19在這個繼受研究的領域裡,我嘗試做一些晚清到民國這一段期間,知識分子的思想,在接受西方思潮的時候,他們有些什麼變化。或者呢這個思想引入之後如何被傳播。更進一步說當西方思想引入本土的時候,當時的知識分子以什麼樣的方式接受這個思潮,與自己身上的文化產生碰撞之後發生了什麼變化。
13:46也就是說我關心的不是這些知識分子,在接受新思想的時候,究竟有沒有忠於那個原本的西方思潮,有沒有把自己的腦袋變成法國人,德國人,甚至於英國人或美國人等等。不。我關心的不是這個。而是這個思潮引進來之後,哪些被接受了,哪些不見了,哪些在地化了,化為本土的文化養分了。同樣的,這些知識分子,是以什麼樣的方式,來應對這個西方來的思潮,這些問題,也讓我覺得很感興趣。在這個研究領域上,具體來說,我做出了民國的知識分子,張東蓀,在翻譯了法國哲學家,伯格森的作品之後,在他的身上產生的,思想上的影響與變化。
14:34做繼受研究,這等於同時要對於,兩邊的思想都很熟悉,才能看出接受方的影響。對我來說,工程浩大之外,也很需要史料的比對,確認查證。這一點呢,是一直受到哲學訓練的我,感覺到非常吃力,而且很難適應的地方。因為對我們來說,思想概念上的討論可能,常常是建立在史學家已經把諸種原始的資料梳理完成之上。
15:05對我個人來說,另外一個困難還在於這個時期的知識分子的用語,往往是文白夾雜。我自認自己的古文訓練不足,所以我就從來就不敢輕易地去研究中國哲學。我本來以為呢,晚清到民國的知識分子思想的多元性讓我興味盎然,沒想到語言就是一個非常大的關卡,而且是發生在自己所用的語言的內部。所以這個是我自己做繼受研究碰到的第二個困難。
15:35至於繼受研究中,思想引入的傳播和發展,我個人做過法國思想家傅科的引入,那也是一段非常有趣的現象。後來還做了法國存在主義哲學家,卡繆和沙特的引入研究。現在大家很熟悉的卡繆和沙特,對於他們書裡面的金句朗朗上口,其實也經過一番的迂迴的誤解,拒絕和接受,才成為我們現在的樣貌。這都與臺灣當時的知識界的限制很有關係。總而言之,思想上的既受影響讓我發現,原來生在當代的我們,背後有這麼多的力量,在影響著我們今天的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