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絲剝繭儒學史
校訂中
講者 姜智恩(韓國籍)、陳瑋芬2023-06-14 播出20 分鐘第十四季:他山之石 I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姜智恩教授在高麗大學完成學士、碩士學位,在東京大學完成博士學位,曾在文哲所進行博士培育與博士後研究。她以韓國儒學史、東亞儒學史、東亞學術史為主要的研究課題,本集與聽眾分享她的求學歷程,在台灣的教學與研究經驗,尤其近年來如何在東亞的脈絡下進行文本的深入考掘,針對近百年來對韓國十七世紀儒學的誤解與扭曲進行翻案。
【大綱標記】
02:49 無心差柳的學術路
08:00 在台大的教學感思
12:07 發覺歷史圖像的扭曲,書寫《被誤讀的儒學史》
14:49 韓、日儒學的不同樣貌
【講者介紹】
姜智恩
台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副教授
陳瑋芬
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
【引用書目】
姜智恩:《被誤讀的儒學史:國家存亡關頭的思想,十七世紀朝鮮儒學新論》(台北:聯經出版社,2020年)
開場
陳瑋芬
0:00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大家好,我是中研院文哲所研究員陳瑋芬。本季的他鄉知識系列陸續為大家介紹曾經或正在文哲所訪問的外籍學者,分享他們多樣且精彩的學術人生。今天,我們很榮幸地邀請到目前任教於臺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的姜智恩教授。請姜老師和我們談談她的學術養成、研究主題以及最新的心得。智恩老師,你好。
姜智恩
0:42瑋芬老師好。各位聽眾,大家好,我是姜智恩。
陳瑋芬
0:47非常歡迎你來到人文來風接受訪談。我們認識很久了,平時相處輕鬆慣了。要進入訪談的正經模式略略有些不習慣。不過,說不定我們可以因為熟悉感而自在一些。那麼,就讓我來提幾個好奇的問題囉。好的。我們知道你在韓國、日本的大學都讀過書,在臺灣做研究又教書。對於三個地方的學術環境有切身的體會,而且兼具思想史、經學跟歷史學的視野。所以,很希望邀請你來跟大家分享你成為學術人的過程。
姜智恩
1:27我說實話一下,我和陳老師認識十年多了,但是最初我在文哲所當訪問學員。我受候選人,然後我受候的時候,陳老師是研究員。我總覺得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聊天,直到離開文哲所。後來在一些學術場合碰面的時候,我個性比較內向,常常目那一對。但是我一直感覺陳老師的善良,聊天的時候也感覺很舒服。其實我本來對這樣的訪談感覺完全不習慣,有點想逃避。不過,因為想和陳老師用這個方式對話,所以呢,我稍微勉強自己接受了這個邀請。
陳瑋芬
2:23哎呀,聽你這麼說,我覺得從前真的是太失職了,應該要多多搭訕你的。我們的共同點真的很多,我也是非常內向而且口拙的人。但是對於你在待人處事上的誠懇,在研究上的務實跟仔細,向來非常的尊敬佩服,才會一再地跟您提出邀請。希望沒有讓您太為難。
無心差柳的學術路
陳瑋芬
2:49那麼,就先請您聊聊在韓國跟日本的求學經驗好嗎?
姜智恩
2:54沒問題,我來回憶一下二十年前的我。原本在韓國高麗大學構想博士論文的內容,不過很意外地獲得獎學金的資助,所以可以去東京大學進修一年。我本來打算進修一結束,就回韓國完成我的博士論文。
3:18不過呢,在東京大學待到第三個月的時候,我改變主意,決定報考東大的博士班。而就在博士課程修了的時候,又獲得東京大學的資助,所以我來到文哲所,繼續撰寫我的博士論文。當時原本也打算把論文完成,就回去韓國,卻又申請到文哲所的博士後研究,所以留下來了。
3:50接著呢,又因緣際會的到臺大國發所任教。對我來講,到日本、臺灣留學、工作都不是我主動的安排,比較像是偶然的機緣,讓我轉了彎,看見不同的風景。
4:10我在韓國讀書的時候,主要關注韓國的經學史,當然會接觸到宋明時代的,著述學文獻。然後呢,在東大就讀東亞思想文化方面的,研究所的時候,所受的訓練也包括閱讀中國文獻。當時我也去法學部修了,渡邊浩老師的日本政治思想史的課程。這些選擇看起來好像都不是刻意的安排,而是一些機遇和巧合。
4:45但是在修課讀書研究的過程當中,我逐漸清楚地意識到,日本思想的發展脈絡和韓國原來非常不同。但是呢,關於日本殖民韓國時期到1980年代左右為止,日本思想史的主流敘述卻,卻莫名地和韓國思想史的主流敘述,非常非常類似。我開始覺得,要考察韓國思想史的真相,不只需要關注中國的文獻,更需要了解日本思想史的論述,於是把研究的視域,擴大到東亞。在東亞的脈絡裡,考察韓國的思想發展。
陳瑋芬
5:31雖然你說這一切彷彿一連串偶然的安排,或者像是一個無心插柳的過程。但是我覺得如果沒有足夠敏銳的覺知,不可能發掘既定說法的疏漏不備之處。我記得你在大學畢業後,似乎還曾經在韓國的企業任職過幾年。可以跟我們聊聊當時的經驗嗎?那個經驗如何成為你決定迴歸學術界的動力呢?人文學者具備企業界工作經驗的人並不太多,這個經驗對於您後來的學術工作,學術反思是否產生一些影響或關聯呢?
姜智恩
6:12這和我的留學經驗很類似,也其實是沒有特別的計劃,而是自然而然,或者說是在偶然的情況下,回到大學,重拾書本的。我大學畢業以後,先在企業工作六年,但是越來越,越來越感覺這樣下去意義不大。
6:35轉換跑道的時候,偶然成為高中古典漢文的老師。教學的時候,卻自覺知識很不足,急需充電,因此回學校讀碩士。起初我其實不清楚自己,只是不想繼續朝九晚五的生活,還是真心熱愛讀書。所以不好意思我進入學術工作,並不出自於任何冠冕堂皇的動機。
7:09但是我覺得一個人的初衷,目的不見得是最重要,而是面對每一個當下,是不是能持續認真專注。對我來說,雖然不一定天天100%有成就感,但是想要繼續挑戰。
陳瑋芬
7:29嗯,我也頗有同感。我也認為人生的際遇有努力爭得的部分,但是也似乎有些冥冥中的安排。命運帶著您落腳臺灣,對於臺灣的東亞思想研究,真的是一大福音。您對於韓國與日本的歷史文化思想都很拿手,對於近世時期跟近代時期也都很熟悉。更不要說是在中日韓三個語言間遊刃有餘。這是我很羨慕,也很佩服的。
在台大的教學感思
陳瑋芬
8:00接著,可不可以請您聊聊來臺灣做研究,以及任教的經驗跟心得呢?
姜智恩
8:07嗯,我之所以在研究上同時關照中國、日本、韓國。只是覺得,有東亞的視野來考察韓國的歷史文獻,比較能準確的把握,也比較有效力。不過呢,您所講的很拿手、很熟悉。遊刃有餘,我覺得自己都還差得很遠。我閱讀文獻的時候常常感覺吃力,得絞盡腦汁。拼命理解才能靠近時時一些。
8:41至於教學方面,其實在臺大面對學生的時候,我總覺得自己的中文表達不夠通暢。很對不起同學,尤其在每次回想剛開始教學的2015年或者2016年的那個期間。再怎麼努力備課,都無法得心應手,也都感覺不充分。對於當時修課的同學們,真是感到過意不去。那時候我認為可能撐不住幾年,就會過勞死。不過呢,現在感覺進入佳境,應該慢慢強壯起來了吧。
陳瑋芬
9:26哎,這個訪談真的是喚起我很多的回憶。這也讓我想起我在日本教書的時候,也是上課的前一天要一再的練習,甚至要寫好上課的稿子,很擔心講得不夠清楚,日語說的那個美麟鄧醬。而且,面對一整班的母語者,自己卻是外籍老師的身份,真的是說不出的壓力。後來回臺灣的時候,也曾經在臺大兼課,總算可以用最熟悉的母語教學了。沒想到,三個小時的課,我得花三個整天以上來準備。所以,我完全可以了解您的感受。
10:05那麼,您還習慣臺北的生活嗎?您所求學的首爾跟東京,以及現居的臺北,剛好是韓國、日本跟臺灣的首善之區。您對於這幾個地方的生活,有沒有什麼深刻的印象可以跟大家說的呢?
姜智恩
10:22其實我是個比較慢熟的人,對於所有的情況都適應的比較慢。不過呢,正如你知道的,我平常很少出遊,不是在家裡就是在辦公室。所以常常忘記身在哪一國。我在東京讀書的時候也一樣,不是在宿舍,就是在研究室。所以不是特別意識到身在日本。不過呢,期末忙完之後,會突然感覺自己在國外。思念家人的時候就忍不住眼淚。如果我媽媽也來臺北的話,我的環境可能跟韓國沒有差異了。其實我寒假、暑假,回韓國也一樣的生活,不太出門。所以對我來講,除了在臺北的時候,得要離開家人之外,和首爾的環境沒有太大不同。
11:24不過呢,差不多是去年冬天,我們碰面的時候,我出現以前沒有的自覺。就是我自己除了少數學術活動之外,強強一個人單打獨鬥。但是未來我希望能在臺灣、韓國、日本的學術交流方面幫上一點忙。所以我覺得還是必須鞭策自己勇敢一些,建立學術上的合作和連結。
陳瑋芬
11:57嗯,原來如此。很高興在COVID疫情緩和之後,我們又可以碰面談天,也都意識到學術合作的重要性。
發覺歷史圖像的扭曲,書寫《被誤讀的儒學史》
陳瑋芬
12:07其實我讀您兩年前在聯經出版的《被誤讀的儒學史》,《國家存亡關頭的思想:十七世紀朝鮮儒學新論點》受益良多。您在裡面有不少突破性的發現。就我所知,在臺灣、韓國跟日本的學界都引起很不錯的迴響。尤其是透過史料的考訣,澄清了百年來對東亞儒學,尤其是韓國儒學的誤讀跟誤解,讓人耳目一新。您可以跟我們談談是如何發現這些歷史圖像的扭曲,又是怎麼考證資料來呈現原本不被注意的史實嗎?
姜智恩
12:48著作《被誤讀的儒學史》是以我2013年,提交給東京大學的博士論文為基礎,重新改寫成的。2017年有東京大學出版會出版。中文版的話,2020年聯經出版社出版,韓文版在2021年才出版的。雖然初稿完成已經10年了,但是我一直還在面對當年的問題時,嘗試更恰當更完整的回答。
13:23我先說明一下韓國殖民時代的狀況吧。當時的韓國人最在意的是國家獨立。做學問的目標也是以獨立為優先要務,而不在於學問本身,對史料的詮釋不見得正確。但是當時關於韓國歷史的研究觀點,主要由日本而來,涵蓋了貶抑韓國民族性的企圖。韓國學者拼命對抗日本的御用學者這些主張。可以說為了反抗而做研究,卻來不及辨別,檢證這些觀點究竟正不正確,適不適合。
14:07不過呢,學術觀點一旦奠定,就很不容易回頭檢視它的成立本身,是否有問題。
14:17因此我試圖在這本書探討這些學術觀點的投資性。我希望指出當時過度關注殖民史觀,反而沒能意識到更根本的問題點。朝鮮時代的知識分子和日本殖民時代韓國人的需求完全不同。如果只著眼於知識分子的需求,探究並讚揚朝鮮時代儒者的優點,反而無法說明他們存在的意義。
韓、日儒學的不同樣貌
陳瑋芬
14:50我知道您還一直十分關注東亞儒學發展脈絡中,普遍性與特殊性的問題。花了很大的心力,想辦法在錯綜複雜的千絲百里之中,分析他們矛盾的地方。除了韓國的儒學史,您這幾年也對日本的思想史提出不少方案的論點。這個部分是不是也可以跟我們聊聊呢?
姜智恩
15:14儒學在朝鮮時代作為統治意識形態,也扮演過莫大的角色。可以說儒學在那個時代,確實發揮了他本身的價值和功能。不過呢,在殖民時代以來,卻被批評為不實用的。朝鮮儒學者的很多討論,被批評為紙上談兵。我認為這是很奇怪的現象。為什麼會這樣說呢?後來我把韓國跟日本的儒學史做比較。答案似乎逐漸呼之欲出。
15:53我們先看看儒學經典。孔子、孟子動不動都在談,怎樣可以好好的治國平天下。在四書五經的《大學》說,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就是說士大夫將來要治國平天下。但首先必須要修身齊家。
16:15不過呢,由德川時代的日本社會的狀況而言,儒學在大部分的時間並不是扮演這樣的角色。因為大多數的儒學者無法實際地,把儒學應用於政治之上。而且日本並沒有施行科舉制度。儒學者讀再多儒家經典,也無法透過科舉考試制度進舉當官。對於他們而言,治國、平天下等這些議論是不具備實用性的。日本儒學者們在實際的政務層面上,始終無法將儒學的政治理想付諸實現。
陳瑋芬
17:00您說的真的沒錯。但是朝鮮從高麗王朝開始就實施科舉制度。直到進入二十世紀之前才廢止,長達九百多年。儒者,立身處事跟運用儒學的狀況,應該跟日本相當不同吧。
姜智恩
17:18是啊,所以儒學無法,今世紀敏的聲音,曾經出現在日本思想史上,卻不應該出現在朝鮮思想史上,才對。不過呢,我們卻看到在韓國人失去國家主權的時候,作為朝鮮統治意識形態的儒學,竟然也成為被反省、被批判的對象。這是為什麼呢?國家遭到滅亡的時候,人們向負責國家運作的人追究責任,包括追究他的意識形態,是很自然的事情。不過當時他們批評的儒學的內容內涵,和韓國朝鮮時代真正存在過的儒學情況完全不一樣,尤其是針對上司實用性之類的議論。這應該屬於在近代日本部分人士對日本漢學的批評。而我認為這也是韓國學事實被誤讀的根本原因。
18:24所以我在書裡面主要努力,把17世紀韓國儒學的文獻中的事實,和20世紀殖民時代對這些文獻所提出來的論點分析其中的落差。
18:39我認為近代日本的帝國主義對韓國社會產生多樣的影響,而其中最深刻的影響應該是在學術方面。我期許自己把殖民時代的研究文獻,也當作韓國知識分子歷史的一部分,踏實地考察。
19:02我不是在找碴,或者是想要糾錯,而是認為合理地閱讀到歷史文獻,並且進一步找出思想脈絡之間的因果關係,是身為研究者的職責。
陳瑋芬
19:18真的很謝謝您下這麼大的功夫,針對朝鮮儒學發展史受到外部論點影響的部分做出澄清。您指出,朝鮮時代的儒學者是懷著以中國為中心的天下意識,而20世紀受到日本殖民的朝鮮儒學者,則是為了恢復國家主權,在近代化的壓力中力求改變。這兩個時代的讀書人使命不同,志向不同,不能一概而論,也不應該以今論古。而身為研究者的職責,是盡最大之力去求真求實,這對我們而言都是非常重要的提醒。真的很謝謝您來跟我們分享。
姜智恩
20:03不會不會,我也很高興能夠來到這裡跟大家分享。謝謝您,謝謝大家。
陳瑋芬
20:09謝謝您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您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