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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來風EP123

古典文學與新媒介

講者 楊中薇、廖晏顥2024-10-02 播出35 分鐘第十九季:書籍生命史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本集邀請關注視覺媒介的楊中薇博士,以及關注溝通與中介議題的廖晏顥博士,與我們聊聊由「媒介」的角度可以如何解讀古典文學?

媒介研究將文字視為一種「資訊網絡」,強調文學與現實之間,並不是簡單的對應關係,而是與圖像、技術等多重網絡交織。他們以晚清小說為例子,講述小說家參考了畫報和圖像,再結合自身經驗後,演繹出更豐富如實的人物形象。

原來,新媒介對於古典文學書寫的影響、以及文字與視覺媒介可能開啟的「跨界合作」,都超乎想像。

【大綱標記】

01:45 文字也可以視為資訊網絡之一

05:59 小說與畫報的跨媒介現象

15:54 「連載小說」與書籍的生命史

20:43 小說家如何看待新媒介?

【講者介紹】

楊中薇

紐約哥倫比亞大學東亞語言文化博士

文哲所助研究員

廖晏顥

耶魯大學東亞語言與文學系博士候選人

【參考書目】

楊中薇:〈與畫報共生:《續海上繁華夢》與二十世紀初跨媒介小說的興起〉,《台大中文學報》72期

開場

楊中薇

0:00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助研究員楊中薇。

0:16今天與大家分享的主題是古典文學與新媒介。今天很高興邀請廖晏顥博士,來和我一起對談書籍生命史這個主題。我們今天會聚焦在古典文學與新媒介這個小標題上面。主要討論的會是我們正在進行,或者是曾經進行過的計劃。

0:38那我的部分呢,會聚焦在晚期小說與視覺媒介。晏顥呢,他主要會談明清時期小說和戲曲中,關於溝通,媒介還有中介等等一些概念。

0:52那晏顥你要不要先簡單的介紹一下你自己?

廖晏顥

0:55各位觀眾好,今天很榮幸被邀請來參加這個討論。我是廖晏顥。我現在在美國的耶魯大學東亞語言文學系,在研究關於,就像中薇剛剛所說的,明清時期的小說,還有戲曲的表演,以及媒介研究相關的議題。

1:15也因為這樣,所以今天很榮幸可以來談媒介的話題。因為我們想到媒介的時候,常常會想到的是比較新的科技,就好像是手機啦,平板 網路等等這一類的,我們可以想到媒介有關的話題,但好像都跟這個古典文學有一點差距。那因為我自己正在做古典文學的研究,那中薇以前到現在,也一直都關心古典文學的問題。

文字也可以視為資訊網絡之一

廖晏顥

1:42因為我們今天要談的是媒介,還有古典文學,我也特別想請教一下中薇,就是說你怎麼開始,對媒介研究感興趣的?怎麼樣從古典文學的研究,一路發展到晚近20世紀,或者是說跟媒介研究之間的關係?

楊中薇

1:59好的。我對媒介研究的興趣其實原因有很多,那其中一個最主要的就是,這個領域它把文字理解成一種資訊網絡。這個比較接近我對文學的想像。

2:12就是文學研究,尤其是古典文學研究,有時候比較偏重一種文本再現論,就是說它怎麼樣再現現實的問題。比方說我們看到一首詩裡面,有一朵凋落的花瓣,那麼我們可能會說,它反映了作者當時被貶謫到邊疆的這種孤寂感。那麼我們中學的時候的國文課本,很多都會這麼解釋嘛。這種文字對應現實一對一的解讀。也不能說它有錯,但我感覺有更多的東西在一段文字背後運作。每一件研究對文字的解讀是,文字呢它是一種資訊網絡。我們可以這樣想像。

2:52就是說,文字它就像一張網。然後呢,現實中也有各種資訊和技術網絡。一段文字的段落就是和這些網絡交錯的節點。所以每一段文字的解讀是依賴和這些不同網絡所交錯成立的。

廖晏顥

3:10哦,就是聽起來是文字作為一種資訊網絡,其實是有一點點抽象。我們可不可以有一些具體的例子來理解?也就是說因為你剛剛提到了文字作為一種資訊網絡,那同時還有各種各樣的比如說資訊啊技術網絡,網絡這個詞好像有一點抽象。我想說你可不可以跟我們分享一下在你的研究過程中,你看到了什麼樣的狀況或者是什麼具體的案例,我們可以來理解這個所謂的文字網絡,或者是跟其他網絡交織結合的這個現象?

楊中薇

3:43比方說我之前寫了一篇文章關於一本晚期小說叫做。那麼這個小說的小說家呢,她是一個晚清的官員。那同時她也是一個報刊的出版人。她在出版業工作。那她的這本小說裡面呢,有一個西方高官夫人的角色。那小說家對這個角色的描寫,就很像是當時畫報上面,英國維多利亞女王的照片的這種形象。同時她也有一點慈禧太后的影子。所以這個女性角色呢,她很可能就是,小說家看到畫報上流行的女王的照片,再加上她本人對慈禧太后的認識所寫成的,這兩種人的形象結合而成的成果,變成了這個角色。

4:32所以說在做這個小說的詮釋的時候,可能很難做這種一對一的,這種文字和現實的對應,說這個角色就是維多利亞女王,或是她就是反映了現實當中的慈禧太后,這樣的說法。雖然我們沒有辦法形成一個很完美的論述,可是其實仔細講講它其實更符合邏輯。因為一個小說家他在故事的過程當中,本來就是天馬行空的嘛,很可能同時參考了他所看到的這個女王的照片。因為他是一個出版人嘛,所以其實有很多機會可以大量接觸報刊。那他同時可能也聽到了,關於慈禧太后的一些gossip,所以這段文字關於這個主角,很可能就是這個圖像網絡,和這種gossip的資訊網絡,這兩個網絡交織而成的,形成了小說裡面的這樣的角色。有點像是說這個故事的內容,還牽涉了跟圖像,或者是當時很多人在怎麼聊,慈禧太后的形象有關。

廖晏顥

5:37因為我覺得很有趣是說,你提到那個照片嘛,就是有一個圖像的這個呈現,那同時也有另外一個網絡,就是gossip或八卦,或小道消息這一類的網絡。就是我們可以看到文字,然後圖像,以及這個八卦消息等等的,如果我們把它當作,不同的媒介來看的話,它是一種跨媒介的呈現的形式。

小說與畫報的跨媒介現象

廖晏顥

5:58所以我在這邊其實有很多,很多額外的問題想問中薇,希望你不要介意。

6:04首先我們先回到,比較基本的定義上面。就是說我們怎麼來理解,什麼是媒介。這是我第一個,對你的研究比較好奇。當然因為我自己也研究,關於媒介相關的話題,所以我也很好奇,別人怎麼看待媒介這個東西。

6:19第二個問題又牽涉到,你剛剛說圖像啊,文字啊,或者是gossip等等的,這種跨媒介,那什麼是這種跨媒介的概念?尤其是因為你研究的時期,可能是更接近晚清,也就是大概20世紀初期,19世紀的末期這個時段。所以有一些東西,其實我也不太熟悉了。比如說畫報啊,或者是說當時的小說,你可不可以跟我們說一下,大概畫報是一個什麼樣的概念,然後它跟小說具體之間,會有什麼樣的相互影響的關係?

楊中薇

6:52跨媒介其實最簡單的說,就是兩種或兩種以上媒介的結合。那它結合的形式有很多種。比方說有些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兩種媒介結合的痕跡。比方說電影,電影就是音樂影像和文字字幕結合的成果。那也有看不見這種媒介結合的痕跡的。比方說小說的音樂化,比如說小說家他用文字韻律去模仿音樂的效果。那麼我們不會聽到真的音樂,可是我們可以感受到小說裡面彷彿音樂的文字。像這樣的例子,關於跨媒介的相關的討論很多。那我的研究呢,比較關注的是文字和視覺媒介之間的關係。

7:39晚清大家都很熟悉的是新的印刷術的引進。就是這個照相術的引進之後呢,印刷的品質跟速度都有了跨時代的這種進步。中國就進入了一個報刊的時期嘛。那其中這個以圖像為主的這種畫報,是當時很重要的一種新的媒介。它的功能呢,主要在於能夠大量的快速的,把各種圖像介紹給讀者。畫報有時候它也會短篇的刊登一些小說文字,給讀者一些文字的樂趣。剛開始刊登這種小說,只是單純畫報上面的一個獨立的文字專欄,其實對小說書寫本身沒有太大的影響。它只是一種刊登媒介而已。可是呢,慢慢的小說家可能發現了,這是一個很特殊的刊登媒介。因為它有非常多的圖像,跟單純的報紙是不一樣的。是不是可以好好的利用這個特性。所以呢就會發現,有很多小說家他會參考他,連載的畫報的圖像,來作為自己寫小說的空間場景的這種參考。

8:48比方說某個畫報,他畫了最近上海新開的一家旅館,那麼可能當天連載的這個小說的主角,我們就發現說他就住進了這個旅館,而且跟這個旅館的空間建築,跟這個圖上挖掌的一模一樣。或者讀者可能會發現,這個畫報裡面,畫了正在舉行的某個博覽會,過幾天這個小說裡面的男女主角就寫到說,他們去逛了這個博覽會,然後還在裡面談戀愛等等。像這些例子我們直覺的來看,就會覺得好像說,小說家他只是去用了幾張圖來寫小說。但是呢,這其實影響了小說書寫的概念。

9:32因為一般我們會覺得說,小說它完全就是出自於小說,自身的創意碼,這個來編織它的情節。但是在這些例子裡面,小說家他可能根據的是,每天更新,或者是每週更新的畫報的,圖畫的內容來去設計小說。那這樣的話,這個小說的整個時空,就已經受到這些圖畫內容的制約了。比如說,小說的內容不可能去寫一個,還沒有刊登過的圖畫。或者是說,比方前天刊登了一個百貨公司的圖,那今天刊登了一張新上映的電影海報,那麼因為小說是邊寫邊刊登的結果嘛,所以這個主角一定是會先去逛那個百貨公司,然後再去看這個電影。如果說這個小說家,他把這些圖畫的內容都編進他的小說的話,這樣的話就是,他這是一個新的想像小說寫作的方式。這樣的方式的話,其實是因為畫報這個新的刊登媒介而產生的。

10:36如果我們用比較現代的趨勢來理解的話,就是一個新的媒介的出現,它怎麼樣去改變舊的書寫的問題。就像我們在社群媒體上面po一篇文,比方說我們在FB上面po的文,可能就會和這個以照片為主的IG,po的文的內容可能會稍微修改一下,因為它整個這個媒介平臺的性質已經不一樣了。

廖晏顥

10:59聽起來很有趣。因為我自己研究的是古典小說,像在這個明清時期的時候,我們會想到媒介的時候,跟這個時候的媒介很不一樣。你剛剛提到的媒介,包括了畫報,以及在上面刊載的小說,它們之間有一個對應的關係。就是小說的內容,它會去隨著每天更新的,畫出來的或者是圖像的東西,然後去更新它的小說。在明清時期的時候,當然就沒有那麼快速的東西。當然有印刷術,一種傳播的技術。但是它的更新率時效性,可能沒有像晚清的時候,這種每天每天的更新。所以我覺得很有趣的是在於說,不同的時期其實都有這種,關於媒介的問題。

11:42那我這邊談的媒介,可能就比較像是說,資訊的一個載體。如果在晚清是畫報,在明清時期可能比較常見的是,印刷書印出來的東西,像紙本的小說。或者是說另外一種媒介,有可能是傳奇戲劇。因為傳奇戲劇也是一個承載資訊,表演資訊的內容。但它並不是透過文字,也不是透過印刷,而是透過了可能是演員的具體的表演,或者是舞臺的設計,打光等等的,去呈現另外一種資訊。那對我來說那也是一個媒介。所以我覺得無論是你研究的,這個晚清這個畫報或小說,或者是我在思考的,關於明清時期的這些文學,無論是傳奇劇本,或者是小說的創作。都有一些跟媒介相關的問題。也就是跟,承載在某一個東西上面的,這個資訊相關的問題。我覺得媒介確實是一個很廣泛的,也很有趣的話題。

12:38然後你提到的畫報跟小說,是我最感興趣的。但是你也提到了一個,連我都不太清楚的一個技術,就是這個石印照相術,對不對?那我想問一下,就是說這個石印照相術,是怎麼樣的東西?另外一方面就是說,像這樣的媒介,石印照相術啊,它怎麼樣對你研究的這些文學作品產生了影響?

楊中薇

13:00確實。其實石印照相術它就是直接造成畫報興起的一個主要的新的印刷術。那我們談到中國印刷古典小說,大家比較熟悉的方法是木刻,就是雕板印刷術或者是石科。那主要是手工去印刷。那石印照相術它很簡單,我就是把它非常簡化的說。它最主要的特色就是把當時剛發明的攝影術,照相術融進在它的印刷術裡面。也就是說它透過了玻璃底片和化學藥劑,將影像留在了石頭上,然後再用石頭去轉印到紙上這個過程。這個過程我們就可以看到它有了機器的加入,然後有化學的加入,就把中國的印刷工業帶入一個比較全面的機械印刷時代。

13:54那麼這個照相術帶進來的結果呢,就是因為照相嘛,我們可以想像,其實說它可以很方便地放大縮小。就像你洗照片一樣。然後呢放大縮小,甚至你可以把兩張底片擺在一起。所以你就可以很自由地把圖跟文,隨意放大縮小啦,各種排列啦。這樣的話,在排版上面就會有更多的彈性。

14:18所以畫報它的組合方式就是非常的彈性。而且又很省時。因為相機嘛,可能只需要,那時候可能需要比較長的時間了。就是說按一次快門,可能幾分鐘。這樣的話,就比以前的以往的這種手工雕刻啦,這種印刷術會快很多。

廖晏顥

14:38我覺得就是跟我在研究古典文學的時候的想像,我理解確實很不一樣。因為當時在明清時期確實也有這種印刷,就像你剛剛說的木刻版的印刷,當然也不是說沒有圖。其實如果我們現在去看當時的小說,你也可以很容易看到大塊的插圖,或是各種各樣的插圖形式。只是說當時的插圖,可能不像是這種快速印證,或許沒有辦法,在五分鐘之內就完成。當然有非常厲害的雕刻家,他們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完成。但是這種每天的,然後要快速雕刻更新實施的方式,確實是你所研究的晚清,跟我在研究的明清時期的時候,有一個蠻大的區別。

15:20我覺得它除了從技術面,也就是剛剛講的石印印刷術,到平臺面像是畫報,或者到具體的文本面,也就是小說。我覺得在跟我理解的明清時期,當然就有一個很大的差距。比如說在明清時期,我們常常會也有所謂的續書,這樣的東西。就是可能一個作者寫完了,然後有另外一本續作,在談同樣的東西,但是不同主題。你也可以說有點像,現在的同人誌,對不對?就是說《西遊記》,當時就有所謂的啊,啊,這一類的創作出現。

「連載小說」與書籍的生命史

廖晏顥

15:54所以我其實想到的一個問題,就是說,新的這種媒介形式,就是你剛剛提的這些東西,我想到是說,畫報是每天都要有的,對不對?可能一週之內就要有的,那它可能是一個很短的時間,一直不斷出現的一個故事形式。所以我馬上想到,其實是連載的問題。在明清也有這樣的續書。也有連載。可是它可能時間會更長,然後可能沒有那麼快的去更新或者是反映原本的作者所表達的內容。就像《西遊補》他不一定能夠去立刻的回應原作者《西遊記》的這個問題。這個新的形式裡面,我所謂的新的形式就是說你畫報看到的故事裡面,他跟我們一般的認知的這種,至少跟明清時期的這種連載方式很不一樣。那甚至可以說他對書籍的想法也有點不太一樣。因為在明清時期的續書可能就是真的是兩本書。但到了晚清畫報的這個連載的時候,它可能就是每週每週的,然後才出成一個書籍。甚至沒有出成書籍,它就只在畫報上面連載。

16:58我覺得這個,我有點想把這個問題帶回來。因為我們今天也在同時,除了在討論媒介,或者是技術這一類的問題之外,我們今天的一大主題,是在講書籍的生命史,對不對?那我也很好奇說,當你在考慮了媒介的這個問題的時候,你怎麼來思考,過去我們比較常注意的像書籍或書籍史這樣的問題,或者是說用書籍史或跟媒介史來研究,你所關注的東西會有什麼樣不同的結果,或者說產生不同的研究面向嗎?

楊中薇

17:31書籍我們想像的可能就是一本已經完成了,很完整的書放在你的面前。那麼我們會假設讀者可能會從頭讀到尾。但是晚清小說被第一次閱讀到的時候,有蠻多時候是以連載的形式。也就是說它是分段閱讀的。當然我們也可以說比較廣義的去定義書籍的話,只要是紙本印刷都可以把它叫做書籍。當然也可以說這個期刊它也是具有書籍的形式。不過比較特別的就是說,因為從19世紀中葉末葉開始,已經有很多新的影音技術的出現。比如說我剛才提到的攝影啦,然後幻燈片甚至是早期電影等等。所以當時小說所面對的,已經不只是過去紙張印刷會面臨到的一些問題。

18:24比如說有一部晚清的上海小說,它是這樣的。它的情節呢,提到主角當時在上海看一場幻燈片的秀。那麼因為這場幻燈片的秀,是關於國外的風景和建築的介紹。那因為同一場看秀的觀眾都沒有出過國,所以看不太懂這個幻燈片的內容。又沒有文字。這個主角因為他留學過,所以他就跳出來擔任這一場幻燈片秀的解說員。那有趣的是呢,這部小說,他就是經常的把外國照片的建築納入這個小說的描寫。就是說他的書寫就有這樣的特色。等於就是說小說裡面的敘事者,把這些靜止的照片編織進小說裡面。

19:12當這個小說家這麼做的時候,這些圖像就被這個小說敘事的連貫性,因為小說它是有時空的連續性的,所以它就被這種小說敘事的連貫性給串聯起來了,然後變成一個完整的敘事。那麼這樣的效果其實就有一點像是對幻燈片秀的模仿。就像是主角他把這些靜止的一片一片的幻燈片,用解說的方式把它串聯起來,說給當場的觀眾聽一樣的。所以像這樣的例子,雖然他的小說情節裡面,可能沒有太多對於幻燈片的描述,但是在這個小說的形式上,小說和幻燈片就共享了一種運作的邏輯。我們可以看到在這個例子當中,他牽涉到的不只是紙上的印刷,還有攝影啦,幻燈片這種影音媒介。所以從媒介史的角度來看,我們就可以看到這些面向的結果。這些可能是書籍史這種以紙張印刷為主的角度,比較沒有辦法看到的。

廖晏顥

20:20嗯我覺得這個例子也蠻有趣的。就是說在故事裡面的人,當作者在寫的時候,他實際上去參照了當時的幻燈片的這種方式,然後來變成一個幻燈片的解說員。這些作者真的是非常的與時俱進,對不對?他周遭他看到了什麼東西,或者新的技術,他想辦法把它容納進去。

小說家如何看待新媒介?

廖晏顥

20:43在這邊我會有一點好奇的,就是說從你的研究,怎麼來看待這些作者,在創作時候的一個想法。這個說的可能有點抽象。但具體一點來說可能就是說,他可能是下意識的,他就把這些科技面的東西寫進去。比如說他在寫作的時候,他沒有想到,就像我們現在在寫小說的時候,我可能沒有想到Netflix的播放形式啊等等。但是我可能在寫的時候,就更像是這樣,就是我會想下一集我要寫什麼。可能有串流的那種感覺。就是下意識的,並沒有主動的去這樣子寫。但是也有另外一種可能是說,這些作者很有意思的,就是說嗯我知道,我這個小說的模仿形式,像Netflix的串流,所以我就是要讓更多人,以這樣的Netflix的形式,隨選式的看我的小說。雖然我不知道現在,也沒有這種,已經出現這種隨選式的小說。

21:34對所以我的好奇是說,就是那些小說的創作者,他們究竟是那種,沒有意識的,下意識的去,被動性的這樣創作,把這些東西,納入他的小說內容呢,還是說他們可能更主動的,意識到自己在面對,這些不同的媒介,所帶給他們的刺激,然後主動性的去回應,這些媒介所呈現給他的問題?我對這個有點好奇。你怎麼看?

22:00小說家的這些嘗試。

楊中薇

22:02其實一方面當然是情勢所逼,所以他必須順應潮流。但是他們並不是完全被動的,就是把小說塞進這些新的媒介而已。透過跟這些新的媒介的合作,他們其實主動地調整自己的創作方式,甚至他重新思考小說的寫作的方式。而且同時也在用這些新的跨媒介合作的形式,來回應晚清,實習他們在當下,所必須面對的問題。比如說像是,城市過度感官娛樂化的問題。那我舉剛才的這個小說的例子,來做一個說明。剛才我們提到說,上海有小說對幻燈片,有一個模仿的這種現象。我們可以把這個看作是,小說家在充滿這種,感官刺激的上海所,發展出來的一個新的形式。

22:53因為呢當時的上海,其實甚至已經有了電影短片出現的狀況。那麼當出現了更刺激的娛樂的時候,這個比較傳統的文字,要怎麼樣去滿足觀眾呢?就像我們有了Netflix之後,要怎麼樣去吸引大家來閱讀紙本書呢?就是像這樣的感覺。所以小說透過結合照片,來對幻燈片做一個模仿的這種形式,其實會給讀者帶來一種沉浸式的,多媒體的體驗。雖然只有文字,但是因為這個文字,它已經融合了照片,這種視覺媒介在裡面,所以就彷彿,它有一種多媒體的試的體驗。那這就是小說家,一種回應或,適應城市過度娛樂化的,一個回應的方式。

23:43那另外呢,小說家他也會透過,跨媒介的嘗試,來處理一些,國際政治的問題。比如說剛剛提到,《孽海花》這本小說,他對英國維多利亞女王照片的,引用的這個例子。其實我們都知道,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大英帝國,是一個帝國主義,殖民主義的代表。那麼也是當時對中國威脅最大的,帝國主義的國家之一。

24:09所以這張英國女王的照片本身,就有他屬於他的殖民話語的背景。《孽海花》這部小說,很大的一部分都是在講一個,中國的外交官被派到國外,所發生的一些故事。那麼其實這個故事的主題,就是關於國際政治和移動的。當我們把這個照片放進小說之後,那照片是怎麼放進去的,就是在這個圖文之間,這個照片和小說的結合和互動如何,我們都可以看出小說家,他是怎麼樣去處理,中國和帝國主義國家之間的關係。所以說這些小說的跨媒介實驗,它也不只是形式上的實驗而已,而且也不是只有被動,它同時也是對當下的一些,社會或政治環境的變動的一些調整跟回應。

廖晏顥

25:01從你剛剛說的感覺,不只是形式上的調動,這些整個跟跨媒介的關係,甚至也呼應了當下的政治,或者是社會環境,所帶給他們的挑戰或者是問題。我覺得就是形式這個東西,一直都是,無論是古典,或者是現代的文學研究者,一定會一直不斷遇到的問題。就好像在我研究的明清時期,也就是古典文學的時候,我們可能會比較熟悉的,像是《儒林外史》,《紅樓夢》啊,《西遊記》,大家都聽過的。大概都是這種所謂,我們叫做長篇的章回小說。就是它一章一章嘛,然後很長,一篇一篇的這樣子。這是我最熟悉的一個形式。

25:43可是就是我記得沒錯的話,前一陣子中研院有邀請了,Kyle鄺施華教授到中研院演講。因為她最近出了這個書。我覺得很有意思。她在談這一類的作家。有人說李漁像是一種,professional writer,在明清時期的第一個專業的作家。他知道印刷技術的一些特點,或者說一些特色,他可以藉此來創作一種,新的閱讀的形式。對所以我剛剛提到的,像章回小說,或者是一種更新的閱讀形式,都是對於這種文學形式的一個討論。

26:17然後我也很好奇,也想問問你。像章回小說,因為你肯定也非常熟悉,我剛剛說的這些著作,章回小說的這種形式呢,跟你剛剛又提及的,像畫報上面的這些,小麗海花啦,或等等的這些,比較具有一些,現代形式的小說而言,它們有什麼樣差異呢?就是我想了解的,其實是那種在形式上,因為我們剛剛一直不斷不斷的提形式,究竟在形式上,或者說你所認為的形式是什麼,有什麼樣具體的差別?

楊中薇

26:46其實我剛才舉例的這些小說,大多數都是章回小說。也就是為什麼我們的題目是古典文學。因為其實呢,晚清小說也就是19世紀末20世紀初這個時期,對蠻多其他領域的學者而言,已經是現代中國的領域了。以歷史時期來說,在鴉片戰爭之後,中國面臨現代科技和國際化的這種衝擊,它確實已經是現代中國的範疇。但是呢,以形式上來說,因為我處理的比較多的是這種長篇章回小說,那因為當時連載的很多都是章回小說。也有短篇。可是呢,可能是因為章回分段的這種形式,特別適合連載,所以是當時很多文人創作的主要形式。這就是為什麼我認為說,我今天談到的這些晚期小說,仍然是古典小說的原因。

27:44那章回小說的這種形式,其實是比較舊和傳統的。那所謂的舊,是相對於我們後來,嚴格定義上的,以西方現代小說的形式,來創作的這種小說形式而言,是傳統的。其實在民國五四時期以後呢,有慢慢越來越多,真正的現代小說。那章回小說的這種形式,就慢慢的被拋棄了,被認為是一種過時的文學類型。

28:13所以在晚清的這個轉折時期,章回小說可以說已經是有點回光返照了。但是呢從剛才舉的例子可以看到,章回小說能夠這麼有彈性的,去把現代視覺科技容納進來。我的感覺是這個時期的小說家,正在嘗試更新章回小說。也就是說透過這個跨媒介的和視覺媒介,結合的這種實驗,他們其實是在展示一種新的可能。就是說,能不能翻新一下,這個題材的小說的企圖。章回小說雖然已經漸漸的沒落,但是他們還在嘗試一種,章回小說的新的可能性。

28:52所以我們可以看到,在這個轉折時期,小說的現代性和它是章回,或者是和它是西方現代小說的形式,好像沒有絕對的關係。某些章回小說的例子,反而可以讓我們看到,章回小說展示出來這種,他自己本身可以吸收,現代科技的這種彈性和生命力。

廖晏顥

29:13就是回到了,就是可以看出章回小說,雖然在我研究的17 18世紀,就已經非常蓬盛了。然後好像到了20世紀的時候,大家就覺得它已經過去了。我們常常甚至有人會說,《紅樓夢》這個18世紀,最重要的小說之一,就已經是這個章回小說的頂點了。可是其實只有你的觀察,或者我剛剛Timmy的說法裡面,其實不是。他還一直在接納新的這種科技的力量。尤其這些小說作者,他們很主動的去想要把新的科技的內容,或者是形式加入到這個章回的一種呈現裡面。然後我覺得是一個很有趣的方式。因為我自己還沒有研究到這麼後面,但是我也很開心聽到,其實我在研究的東西,到了後面還是這麼有生命力這樣子。

30:01然後我們還有一點時間的話,因為我們剛剛已經談了很多,關於具體的研究內容,包括了媒介啦,包括了形式啊,甚至是文學。然後我覺得這可能跟一般注意古典文學,或者是說就是文學研究的方式,可能有點不太一樣。因為就像你最一開始說到的,有時候有一些文學的研究方式,可能還是在思考一些再現論的問題。那我們的研究都會注意到跟科技啊,或者是當時的媒介相關的。

30:30那我自己覺得我其實受了蠻多來美國之後的一些訓練,無論是修了課或者是老師同儕之間的影響。然後我也很好奇,因為我知道中薇你是在美國的哥倫比亞大學就學的,那你自己在求學的過程中,是有像是修了什麼課嗎?或者是說跟老師的接觸的經驗是怎麼樣,讓你形成了你現在這個題目,好像跟以前古典文學的研究的時候有一點點不一樣?

楊中薇

31:00對,我很好奇那個求學清理的部分,這可能也是留學生們最愛互相討論的問題之一。因為在美國就是這種東亞系,其實關於古典文學就是說,他每一個領域的老師可能就一個。他開課的課也比較少。其實我們大家都必須被迫去修其他領域的課程。那其實學校也比較鼓勵這種跨領域的修課啦,或者是研究。

31:28所以我當時除了古典文學的課以外,還修了蠻多關於新視覺媒介研究的課程。比如說像電影研究啦,像這樣的課。電影研究課好像看起來非常的當代,非常的現代。可是其實我覺得對古典文學有時候也是有啟發的。比如說現在的電影研究,比較把焦點放在熒幕以外的一些因素。比如說燈光怎麼打啦,演員的演技啦,導演他的在當時的一些表現啦等等。不再只是看劇本而已。就是說不再只是看電影在熒幕裡面的情節,如何發展而已。而是更多的去看電影情節和一些外在因素的一些互動。那這也是媒介研究很注重的一點。所以其實對古典文學也是有點啟發的。就是說讓我看到更多在小說情節以外的一些因素,和媒介可能對小說本身造成的影響。

32:27哥大他最近也成立了Center for Comparative Media。也鼓勵說不同的科系的學生,來一起加入這個媒介研究的討論當中。可能有建築系的啦,電影系的研究文學的,藝術研究的,來一起看一下這些媒介,在現代當代這種運作的成果。因為在現當代已經很難再看單一的媒介,尤其是數位化之後,所以更著重這種不同媒介之間的交流。

廖晏顥

33:00確實是,就是我自己在這邊修課的時候,也常常是因為不同的課程的關係。像耶魯東亞系,它其實是一個相對小的系。也就是說它有它的侷限,但它有它的優勢。就是說你可以有更多的機會去修外系的課,然後去接觸不同的人群。我當然也跟你一樣,就是說受了像電影研究,或者是其他現代在文學研究裡面,大家開始關注這一類的問題的時候,也激發了我對這一類,像媒介問題的想法。

33:31對所以我覺得確實在國外的這種經驗,可能是比較多接觸多種學者跟管道。然後你就會發現,其實文學研究有很多有意思的路徑。就是無論是我們今天一開始談的,像書籍史也是一個很有趣的路徑。然後像媒介研究也是一種,我個人認為比較新,但是也是一個很值得探索的一個方向。確實都是跟這種,我覺得在美國確實有一種綜合性的,這種修課的經驗很有關係,對不對?因為你可能很難只專注在自己的文學研究上,你可能要多方的發展。那我覺得這是,我想無論是我們做哪一個時期的,都慢慢的開始往這個方向,去摸索去探索的一個原因。

楊中薇

34:15我們今天非常謝謝晏顥,來和我們一起討論關於古典文學和新媒介的這個主題。

廖晏顥

34:22我也很開心可以聽到,跟我研究的事情很不一樣,但是同樣都是在做文學與媒介研究的一個新的發展。因為我覺得文學與媒介其實是一個很值得探索,但是還沒有非常多人去觸及跟開發的領域,尤其在中國文學研究方面。

34:41然後可以了解到現在在臺灣,像中薇這樣優秀的學者,也在經營這方面的題目,確實是讓你振奮的。然後覺得自己在做的東西,也可能還是有,值得努力耕耘下去的地方。然後很謝謝中薇,今天跟我一起談,這些媒介跟文學的問題。

楊中薇

34:59那我們節目就到這邊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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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集條目

西遊記、紅樓夢、李漁、儒林外史、西遊補、孽海花、賴和、石印、曾樸、續西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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