藉書還魂:歷史記憶與重生
講者 劉瓊云2024-11-27 播出34 分鐘第十九季:書籍生命史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一般我們想到書的作用,可能不外是傳遞知識、提供娛樂、啟發思考、慰藉心靈,但除此之外,書籍也可以「召魂」,讓被遺忘的人,或者因為政治力量,被箝制、消音、甚至消失的人,重新進入社會大眾的心目中,引起關懷,為死者曾經遭受過的苦難和傷痛,重新尋找安頓的方式。這集講述明代初年政權遭篡奪、被消音的建文故事,如何因為晚明出版文化蓬勃發展,在各類書籍乃至舞台上「還魂」,回應人心情感之所向,生長出各種面貌。
【大綱標記】
00:21 什麼是「藉書籍還魂」?
01:16 今天講什麼樣的鬼魂
11:40 建文流亡
14:17 建文故事在東亞
16:09 建文是什麼樣的鬼魂?
19:44 如何藉書籍還魂?
27:22 多音複調的晚明社會
29:59 戲曲中的建文故事
【講者介紹】
劉瓊云
哈佛大學東亞語言與文明系博士
文哲所副研究員
【參考書目】
劉瓊云〈帝王還魂──明代建文帝流亡敘事的衍異〉,《新史學》23卷4期
劉瓊云〈清初《千忠錄》裡的身體、聲情與忠臣記憶〉,《戲劇研究》17期
周啟榮主講、許庭慈整理、劉瓊云編訂:〈邊緣中生長的中心〉(「書頁邊緣:中國書籍史與文本政治」國際學術研討會主題演講紀要(二),《中國文哲研究通訊》34卷2期
開場
什麼是「藉書籍還魂」?
今天講什麼樣的鬼魂
1:15那麼今天我們就講一個,這樣子的例子,講一個招魂的故事在明代。大家可能就想問啦,這是一個什麼樣的鬼魂?這是一個明代的帝王,它叫做建文帝。所以我們今天講的是一個,明代皇帝的鬼魂的故事。
1:33如果大家都聽過建文帝,知道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那就表示您的文史素養,應該是相當不錯的。如果沒聽過,其實很正常。就表示,其實這位歷史人物,確實是像幽靈般的存在,對不對?飄飄呼呼。所以我們大部分的人,都搞不太清楚,他到底是誰呀。那麼他是什麼樣的來歷,有什麼樣的故事呢?
2:00我們先說他的祖父,是鼎鼎大名,大家都知道的,明代開國的皇帝朱元璋。朱元璋呢,常年征戰沙場,他建立了明朝。晚年的時候,希望這個朝代可以長治久安。他自己從武力開國,但是他希望接下來,這個朝代走向文治。於是他就立他的長子朱標,作為懿文太子。這個標是標杆的標,懿文太子的懿是《如懿傳》的懿,這個懿是美好,稱揚讚美的意思,所以稱揚文治,名字裡頭就寄託了朱元璋的心願。
2:40沒想到呢,世人認為,這個懿文太子人非常好,但是呢,活了只不到四十歲,差不多是三十六歲的時候,他就過世了。那個時候的朱元璋是六十四歲,在那個年代算是暮年了。我們現在大概會覺得64歲還很年輕啊,但在當時他其實已經要為他的接班人做準備了。既然原來的太子離世,他就只好改立懿文太子的兒子,他叫做朱允炆,也就是後來的建文皇帝,就是我們今天講的鬼魂的主角啊,做新的太子。
3:15建文皇帝被立為太子的時候,他大概只有15歲,非常的年輕,還只是一個青少年呢。六年以後朱元璋駕崩,建文太子正式即位,那個時候他也不過才21歲吧,仍然是相當的年輕。
3:31建文的性格跟他的父親非常相似,都是屬於溫文仁厚型的。儘管身為太子的六年當中,建文的祖父就是朱元璋,很盡力幫他部署了一群輔佐的官僚。朱元璋是有遠見的,他知道這麼年少的皇帝即位,會需要有一群人來幫助他的。
3:53雖然有這樣子的一群輔佐的臣僚,已經被部署好了,但是同時一直有另外一股勢力,隱隱地在挑戰著建文的政權。是誰呢?這就是他的叔叔,朱元璋的第四個兒子,雄才大略的朱棣,後來我們所知道的明成祖。朱標過世的時候,朱棣32歲,六年以後等這個建文帝即位的時候,他38歲,正值壯年。朱棣驍勇善戰,又富於謀略。
4:26明代剛開國的時候,當時其實政局不穩的。大部分的開國皇帝,都不是很確定,自己這個朝代可以維持多久。尤其那個時候,北方的蒙古人仍然蠢蠢欲動,想著哪一天,搞不好我可以再拿下中原。所以那個時候,所謂明代北方的疆域,有很多殘存的蒙古勢力,非常活躍。
4:47那個時候,年輕的朱棣,好幾次參與了,北方的軍事活動,立下戰功。朱棣被封為燕王,鎮守在今天的北京一帶。這其實也就表示,朱元璋非常看重,他這方面的能力,賦予了他鎮守北方邊疆的重任。朱棣擅長用兵,在他年輕的時候,在北方參與戰爭的過程裡面,和不少明初的軍事將領,很多都是年紀比他大的,跟朱元璋一起打天下的,他們都有很不錯的關係。
5:20所以如果說朱棣和他的侄子朱允炆,就這個建文皇帝活在現代的話,然後他們都可以出來競選總統的話,這兩個人在各方面都呈現明顯的對比,很有的較量的。一個是叔叔年紀比較大,可是正值壯年,他的實戰經驗很多,他以軍事能力見長,雄才大略,老謀深算,而且有深厚的政治人脈。
5:47另外一邊呢,是開國君主這個朱元璋清典的繼承人,他是屬於溫文儒雅型的,崇尚儒家的人意之志。而他是有比較年輕的政治團隊輔佐,他們呢比較傾向改革,要從國家一開始好像有一點戒嚴時期吧,要走向比較開放一點,比較溫厚一點的政治的方向。
6:12朱元璋選擇了建文,但是即位後的建文和他的政治團隊,卻沒有辦法讓燕王臣服,也沒有辦法和燕王的勢力相抗。建文即位的隔年,燕王朱棣就在他的封地北京起兵,揮軍南下。這中間呢雙方互有勝負。北京和南京中間的山東地區,大家可能要記得,明朝初年是定都在南京的,所以建文的皇宮是在南京,北京跟南京中間這個山東地區,是受創最深的。四年以後,燕王成功地打入了南京城的皇宮裡面。
6:53根據官方的說法,燕軍打到皇宮裡面的時候,不幸宮中起火。所以燕王就宣稱,他起兵的目的,本來只是要剷除建文身邊的一群大臣,這個在當時叫做清君側,把建文從一群奸臣當中拯救出來。
7:13因為他當然不能直說,他自己想要當皇帝的想法,那他也不好直指,洪武皇帝選的繼承人,有多大的過失。所以他說,都是他旁邊的這一群,大臣幕僚,他們搞的鬼。所以我是要去救建文的,我要去把他身邊的,這群奸臣呢,把他們清除掉。
7:30但是呢,沒想到我進入宮中的時候,皇宮已經起火了呀。所以我要去找建文帝的時候,我只找到了一具焦屍。既然現任的君主已死,而國不能一日無君,我就只好自己稱帝啦。
7:45這一位燕王就成了後來我們所知道的,讓明代國勢強盛,領土擴張,派遣鄭和下西洋,建立了所謂大明盛世的永樂皇帝。永樂即位以後呢,他做的頭幾件事之一,第一個就是去修改,或者我們也可以說篡改,《明實錄》。《明實錄》是官方記載皇家的事情的記錄。他做什麼呢?
8:13他革去了建文朝,也就是他不承認建文執政的這四年。所以原本明太祖朱元璋,他只執政到洪武三十一年,永樂呢,把他改成執政到三十五年。這是怎麼回事呢?就是把建文執政的那四年,本來應該有建文元年,二年,三年,四年,他通通把他放到洪武,三十二年,三十三年,三十四年,直到三十五年。
8:41換言之,建文這兩個字變成政治禁忌,是不可以說的,沒有這個建文朝這回事,是不被承認的。那麼如果不得已要提到這段時間,怎麼辦呢?它就被稱為是革朝,被革除的朝代。這個革就像我們今天說,革職是一樣的意思,把它切掉。
9:01所以燕王的奪權事件,或者說篡位事件,這個都要看我們是站在誰的立場說話。到了明代的官方記載裡面,就變成了靖難。它不是篡位,也就是大家一般在史書上,比較會看到的這個名詞。什麼是靖難呢?就是為了要剷除建文的奸臣,燕王不得已起兵平定,平定就是靖的意思嘛。綏靖政策的這個靖。不得已起兵平定政治亂象的災禍,這是不得已的事情,難就是災難災禍。
9:37另一方面呢,建文可能燒死在皇宮裡,可能有其他的結局,這個待會我們會說。不過呢,建文自己的皇后和幼子,因為他那麼年輕嘛,他當時才21歲,四年以後不過25歲,他的孩子也很小,他們下場當然也是挺悽慘的。如果不是死亡了,就是遭到終身的監禁。因為在身份和血統上,建文的兒子其實是可以成為皇位繼承人的。
10:08那有沒有人挺身出來為建文說話呢?當然是有的。建文朝的大臣特別是他的文官集團,雖然在政治經驗上相對不如燕王的團隊那麼老辣,然後他們應對燕王起兵,在策略上也不能說沒有疏失。但是當年這些朱元璋幫建文挑選的,絕大多數都是有才幹,有人品,重細節的讀書人。因此呢,站出來直言指責燕王的大臣是有的,而且為數不少。
10:42但是呢,相對而言,這個燕王為了要伸張自己新政權的合法性,當然,他做法是嚴懲這些出來直言的大臣,尤其這些大臣都是之前為建文朝做過事情的,一般我們就稱為建文朝臣。燕王其實是嚴格地壓制他們的,要壓制異議,大家不要再對他有任何的指責,他需要確立這個新政權的穩固。於是呢,這些一般我們會被認為是忠誠的人,在燕王降罪的時候,就把他們說成是奸臣,是建文旁邊霍亂視聽的奸臣。
11:20在古代呢,一個家長獲罪,常常是一家人也會獲罪的。所以這些所謂奸臣的子女,他們要不呢,就是被發配為奴。要不就是充軍去了,那也有的女兒呢,就送到教坊司,教坊司就是古時候,官方的青樓場所。
建文流亡
11:40那麼另外一方面,我剛剛說了這個官方說法,在皇宮裡面,大家看到的是一具焦屍。但是呢,在禁難過了一陣子以後,慢慢慢慢地有一個傳說。這個傳說到現在,我們依照史料,都很難完全確定,它是真的或是假的,比較多的歷史學家,可能會傾向它是未必真實的。
12:05那麼之所以難以確鑿,當然是因為永樂即位了以後,他修改了非常多官方的史料。而這個事情在當時又沒有人敢說,也沒有人敢寫,所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都是靠口耳相傳。這些口耳相傳的文字,一直要到永樂過世,大概五六十年以後,才慢慢慢慢地浮現。一開始也是以口耳相傳的方式,然後慢慢被付諸文字寫在書本上。
12:32那這個是怎麼樣的說法呢?就是宮中起火的時候,建文其實逃出去了。焦屍嘛,反正死無對證,任何一個人燒黑了,都可以說他是建文帝。但是真正的建文帝,其實是穿著,據說這些都是有點像傳聞故事了。
12:49朱元璋當時立他為太子的時候,擔心萬一萬一有一天,因為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第四個兒子朱棣的,雄心壯志跟他的能耐。萬一有一天,真的不幸發生了,這樣子叔叔,竄奪侄子的皇位的事情的時候,朱元璋其實是預做了準備。
13:09所以據說,宮中其實藏了一把剃刀,一件袈裟在一個盒子裡面,只有年紀很老很老的太監才知道。所以當事情發生的時候,這個建文就剃了頭,穿了袈裟,而由身邊的近臣,跟他很親近的大臣,陪著他逃出了皇宮,從此流亡一輩子。
13:29流亡一輩子最後怎麼樣呢?有的說法說,他其實年老的時候,回到了宮中。因為那個時候,永樂已經死了嘛,永樂的兒子都已經死了。那時候在位的皇帝,是永樂的孫子,所以大家都是一家人,盡釋前嫌。
13:42那麼也有的說,其實就是一直都流亡了,到今天還有在雲南的人,相信建文帝,其實最後是葬在他們那兒的。當然傳聞未必是歷史的真實,但是他卻反映了人心的嚮往。可能就是對於這樣一個,落難皇帝的一個不捨。因為他其實嚴格說,沒有做什麼錯事,而且還是一個,我想在歷代皇帝比起來,相對還是相當仁厚的一個人。卻遭遇到這樣子的命運,有一種不捨,於是就有了這樣子的傳說。所以這是關於建文的結局的,第二個說法。
建文故事在東亞
14:17其實呢,嚴格說起來只是四年的戰爭。但是這個事情在當時,甚至到後來,卻是餘波盪漾。日本在十九二十世紀初,有一位非常有名的小說家,叫幸田露伴。他其實也是當時帝國學士院的會員,他就寫過一部小說叫做,《運命》,就是中文的命運。寫的呢,就是建文帝的這個故事。
14:43他怎麼說呢?我稍稍用我自己的話,講一下他大概寫了些什麼。他說,作家們呢,往往極盡能事要創造,巧妙的情節,希望能寫出很奇特的故事。但有時候啊,實際發生的故事,卻比小說創造出來的還要精彩。如果各位不相信的話,你們去看一看這個建文事件就知道了。這個事件在實際的歷史上,就是非常的離奇。
15:09剛好一個這麼好的太子,卻早夭,然後又有一個年紀更輕的太子繼位,然後這中間,我們可以說叔叔跟侄子,可能都可以成為很不錯的皇帝吧。但是他們卻生在同時。所以這個幸田露伴還說,從古到今,成敗之機,成敗的軌跡,禍福之運,人的禍福的運輸,其實都是很足以,讓人深思跟感嘆的,不知道是天意還是人為的。
15:37但是這一個靖難的事件,就像是一波浪花牽動,再一波浪花,疊疊纏繞,掀起的狂潮撼動天地,達四年之久,甚至餘波遠播萬里之外。否則的話,二十世紀初的幸田露伴,怎麼會寫靖難,或是建文的這個事件呢?這個事件當時傳到了日本,傳到了韓國,一直為大家不僅津津樂道,而且成為一個在深思,製造或是政治的一個問題,這個我們待會會說。
建文是什麼樣的鬼魂?
16:08那麼接下來我們就看看了,我說建文皇帝,曾經是個真正的人,但是後來他更像一個鬼魂。那麼我們再來分析一下,這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鬼魂呢?
16:20我們在這個系列的第一集,我和楊玉成老師的訪談裡面,他其實曾經幫我做了一個非常好的註腳,他說明代的這個建文事件,在明朝是引發了非常複雜的認同問題,跟非常複雜的文化記憶的問題。怎麼說呢?如果說在中國傳統的政治思想裡面,我們當然是以儒家的這種仁義的政治,作為我們主要的目標。我們不難發現,整個靖難或是建文的事件,它戳破了,或者是說帶大家看到了,仁義的政治理想之外,其實有一個政治現實,要仁義治國其實很難。這個問題呢,我想是靖難事件,除了它本身是一個單一的歷史事件以外,它同時也可以變成一個,讓我們來思考普遍性的倫理,或是政治哲學的問題。
17:15在明代末期,寫靖難事件的一部小說裡面,它叫做《續英烈傳》。因為《英烈傳》是寫朱元璋開國的,所以《續英烈傳》就接著,寫建文跟永樂的事件。講的這個是一個二十回本,小說有不同的本子,但大家只要知道,它是一個二十回本。它的開頭是這麼說的。
17:35我們一般說帝王治世,要服天下之人心,做得到這樣的話,那你就是仁義,讓大家以心來心悅臣服。如果你是屈天下之力的話,你是用武力讓大家屈服的,這個是威武的。那麼用屈力,用武力來讓人家屈服,跟讓人家心悅臣服來比較,這個威武怎麼敢跟仁義相比?對不對,這個威武當然是檔次很低的。
18:04可是我們看一看,中國從夏商周三代以後,其實是只知有霸而不知有王,只知有霸主,已經沒有真正的王道了。而且呢,講假王之仁義是虛,講這個什麼仁義都是虛假的。講真霸之威武是實,講威武霸權,這才是實在的。
18:28雖然我們想要能夠用仁義治國,讓人家心服口服,可是這其實是很難有作為的。那麼要用威武來讓人家屈服,這個也是無可奈何的。我不知道大家聽到這個話,大概17世紀初期明代的作者,我們已經不知道他的名字了,只有他的字號寫的。反觀我們現在的世界局勢,好像也有所呼應,對不對?
18:51回到這個明代,當事件越來越廣為人知的時候,其實很多人都開始思考,第一,對,永樂他篡位,所以於法不合,非常的殘酷,非常的血腥,有非常多的政治肅清。但是永樂也締造了他的永樂盛世,而明代從永樂之後,所有的皇帝都是永樂的血脈。
19:15我們可以想在當時,他們是不是會問,我們是什麼樣的人的後代,我們是什麼樣的國家底下的子民。所以這個就是楊玉成老師當時提到的,在作為一個明代的人,因為有這樣子的一個,在自己朝代一開始就發生的事件,引發了非常複雜的一種認同問題,跟非常複雜的思考。對於仁義跟霸權,在中間我們究竟應該如何自處。
如何藉書籍還魂?
19:44那麼再來我們剛剛一開始提到,我們要講藉書籍還魂。我們剛剛說了,一開始的時候,永樂連官方檔案都改了,也不讓大家談,不讓大家說。那這個事情到底是怎麼樣還魂的?而且到了明代的末年,變成一個大家津津樂道的話題。小說也寫,戲臺上也演。
20:04簡單地說呢,我剛剛也提到,在永樂離世以後,大概五六十年之後。有一些當時可能在南京,江南一帶的讀書人。他們把從他們的祖父輩,甚至再早一點,大家流傳下來聽聞過的,這一些建文的事蹟。或是建文忠臣,受到迫害,然後家裡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的這些故事,他們開始把它記錄在自己的文字裡。
20:33這種材料多半叫做筆記或是野史,就是正史未必可考。那像做筆記一樣,就是先記錄下來,因為你都不寫,以後口口相傳,這個時代都過去以後,就再也沒有人記得了。這個時候就出版了很多的書,這些書大多出版在16世紀的中期。那麼這些書都叫什麼名字呢?
20:55他們常有類似的概念,《備遺錄》,遺就是被遺忘的,備是準備的備,就是我怕遺忘的東西,我把它備在這兒寫下來。《革朝遺忠錄》。我們剛剛說了,建文朝叫格朝嘛,但是他有一些忠誠,是被大家遺忘的,遺棄的,沒有被放在官方的認課裡頭的,遺中路。我幫他記下來,要不呢叫做密使,要不叫做《革除遺事》。遺事就是把這個事情的來龍去脈,大家不知道那個版本寫給大家聽。
21:29因為這些書籍的出版,越來越多的讀書人,就開始意識到,原來當時有這麼多,我們不知道的事情,慢慢慢慢地浮現。
21:38於是在朝廷,就有了平反的呼聲。當年被永樂定為奸臣的人,就有大臣上奏,說我們應該要替他們平反,幫他們證明為,這些人其實是忠臣。
21:50這個很重要,是因為他不只是一個名聲,因為當你被定位為奸臣以後,你後代的子孫都是奸臣之後,你可能永遠都是奴隸,你沒有參加科舉的資格,不能參加科舉,你就沒有翻身的機會。所以這個其實不只是,降罪於一人,它是降罪於整個他的血脈。所以當他被證明為忠誠的時候,後代就可以參加科舉了,他的生活就可以改善。
22:16那麼這一波一波,大家可以看到是,書籍觸動了實際的政治作為。而政治上的這些呼聲,又促使更多不一樣的書籍的出版。
22:26其中有一兩部非常有趣,是著名的學者胡適先生,他曾經研究過的。他抓出了兩部書說,這個叫做偽書,是假的。什麼書呢?一部叫做《致身錄》,《致身錄》致就是極致,身是身體的身,把自己的身體貢獻到極致。為什麼是這樣的書名呢?因為這個《致身錄》的作者,據說是一位當時,曾經協助過建文流亡的人。
22:54大家要想,一個皇帝要去流亡,而且他是一個逃犯,誰看到他只要去通報一下官方,他就要被抓起來的逃犯。他要隱姓埋名,他就不能正常工作吧,不能正常工作,他怎麼有錢吃飯穿衣服呢?何況呢,他也不能有固定的居所,因為他時常在逃亡。這樣的生活形態,實在不是建文一個人,可以獨立完成的。他需要有旁人的支援。所以呢,其中這一部《致身錄》,據說是他的兒孫,在家裡的什麼倉庫裡面發現。原來我祖父曾經參與過,這麼重要的事情。
23:29當時這個書,大家都藏起來,沒人敢說。因為被發現的話,那你就是連坐之罪,對不對?以至於過了這麼多代,我們都不知道有這部書。一直到明代非常晚期,大概到萬曆的時候,他們才敢把這個書,拿出來出版。為什麼呢?因為萬曆的時候,這些所謂的建文,奸臣已經得到了平反。所以你現在把這個書出版,你不會獲罪了。那麼當然胡適就來考證說,這個應該是這一家人,為了自己的社會文化名聲,所以才製作出來的一部偽書。但是更有意思的是,那為什麼這個偽書會這麼受歡迎呢?其實就是因為他回應了當時的人,對於明代初年的這樣子的一個政治悲劇,的一些心靈上面的感情上面的回應。
24:15那麼有了《致身錄》以後呢,到了明朝更末年,這已經到崇禎年間。有另外一部書叫做《從亡隨筆》。這個《從亡隨筆》呢,更是第一手資料了。如果剛剛《致身錄》的這個作者,據說只是從旁幫忙,也就是說當他聽聞見聞地,現在流亡到什麼地方。沒得吃啊,沒得穿,他就會想辦法提供這個物資的補給,偶爾想辦法去見一下以前的舊皇帝。
24:42但是這個《從亡隨筆》,就據說是有一個人叫程濟,成是成彥秋的成繼,繼是繼世主人的繼,據說是這麼一個人。他是隨式建文帝的,一路都跟在他旁邊。所以他們兩個人的造型,就是一僧一道。我們說這個建文帝剃度了,像是一個和尚的樣子,那這個程濟,他就是扮成一個道人。因為在明代,僧道是可以到處雲遊的,就比較不會讓人家覺得,太容易起疑。
25:12這個程濟據說是,從頭到尾跟著他,然後他留下了一部,《從亡隨筆》。這是日記形態的東西,更親切了。所以這部書在當時,也非常非常的流行。他們在這個從亡的過程中,除了有程濟,還有一些大臣,會時不時的周濟。還有非常多人,因為當時永樂即位,大家覺得,我不要在這樣子的一個,得位不正的皇權之下,工作認識。所以他們雖然都是讀書人,可以去考科舉,可是他們拒絕去考試,或者他本來有官位,他罷官,他就說,我就做一屆平民就好了。
25:48那當然這個,其實是很大的犧牲。因為在以前,為官是富貴之路,你放棄了這條路,你就真的是一介的草民,要過著非常樸素,甚至貧困的生活。所以這些人可能去賣菜,變成菜販,補鍋匠,修鍋子的,賣書的,書傭。那這些人呢,他們的人生目的,就變成去打聽,這個皇帝流亡到哪。隨時隨時都會去周濟,這個《從亡隨筆》,大概寫的,就是這樣子一個故事。
26:16那麼這樣子的記事裡面,其實是充滿一種悲愴感的。表面上是永樂盛世,可是如果你再往這個盛世底下看,其實是一個黑暗血腥權力鬥爭,而造成的一個盛世。盛世底下其實有非常多善良的人格品質,是遭到摧殘的。
26:36那麼除了這兩部作品以外,在整個明代我剛剛說,建文流亡的故事真的是非常流行。小說裡面有其他的短篇小說,他們在思考怎麼樣,要做一個有智慧的忠臣。如果我們可以改寫建文流亡的故事,你做他的忠臣,你大概可以有什麼樣新的辦法,或者想怎麼樣才可以逃離帝王的威權。或者甚至在晚明出現的這個兵書裡面,有的都會把程濟的故事加一段進去,這個是要教大家,怎麼樣想一想,加強自己應戰的能力,還有策略。
27:10所以方方面面,不管是感情上,道德上,行政上,軍事上,透過對於整個靖難事件的反思,出現了非常非常多相關的出版品。
多音複調的晚明社會
27:21這些可以讓我們再連接到,我今天想談的最後一個部分。我們這個系列,其實是從之前和聽眾們談到,文哲所有一個書頁邊緣的計劃,以此開始的。去年底我們舉辦了一場國際學術會議,其中有一場主題演講,是由周啟榮教授來為我們主講,他講的是〈邊緣中生長的中心〉。
27:44我們現代可能帶著現代人的觀點,會覺得說我們很進步,我們有民主政治,所以古代就是皇權專制,獨裁統治一言堂的時代。但是我們如果重新再來看,明代的這個出版文化,特別是依著周啟榮老師,談的這個〈邊緣中生長的中心〉。他就講到,晚明從中國早期的士農工商,商排在最後一位,士大夫是最高位,最低的就是這個商人,到後來士商階層互動合流,非常多的讀書人考不上科考,他就參與了出版業。
28:22所以是有一群非常有見識,讀了很多書的讀書人,跟所謂以前被看不起的商業活動,是結合在一起了。那這個出版業裡面呢,就開始有了非常多不一樣的出版品,當然也有很多不同的觀點,不同的聲音。
28:37周教授他提到,當時有一部《封神演義》,他的一個序文裡面呢,是這麼寫的。他認為其實史書都是史臣,清誠之下揣摩則孝之,史臣在皇帝之下工作,所以要揣摩一下上意。所以寫的所謂的官方的歷史,種種的美詞講得很漂亮,不過都是史臣為之文過飾非。這個知其實就是皇帝。所以他其實也注意到了,這個跟我們講的這個靖難的歷史,或者是建文事件的歷史的浮現,其實是完全呼應的。
29:11這些序文的作者都注意到,所謂官方史書,它也是選擇性的陳述,它其實只是特定的面向,有時候還會文過飾非。其實正史跟小說,都有它的虛構性,當然我們寫小說的時候,就可以提出另類的觀點,和官方不同的觀點。
29:29於是周啟榮老師,就講到士商的新聞學,它一方面當然是涵蓋了,儒家士大夫的文化,但是在此之外,還包括很多不同階層的聲音,還有價值觀點。
29:41晚明的這一種士商文學,其實是容許來自不同地方,不同視角的聲音共存。好像我們說音樂有一種複調,它追求的不是統一,而是透過多種雜音語言的形式,保留了異質性,還有多樣性。
戲曲中的建文故事
29:59那麼不同的聲音是如何被聽到的呢?其實是透過各式各樣的書籍,圖像的出版,甚至還有戲曲演出。比方說我們剛剛講,建文事件這個話題,這些小說在晚明這麼流行,到後來呢,就上了戲臺了,變成一齣戲。那麼最後呢,我就用一段戲劇裡面的唱詞,來做今天的結尾。
30:23這個唱詞呢,出自一部清代初年,因為它是受到明末的,建文事件的故事風潮的影響,到了清初,那清初在寫這個戲曲的時候,我想這個劇作家,心裡會多一份悲悵。因為他的明朝剛剛滅亡,他寫的這一齣戲叫做《千忠錄》。一千個忠,忠義之士的忠,錄呢,有一種說法是記錄的錄,有一種說法是殺戮的戮。這個牽涉到文字獄,就是說該把它寫到多寫心,有的時候比較保守的說法,就只把它說成是記錄,其實心裡想的是殺戮。
30:56其中有一幕到今天的戲臺上,都還在搬演的,叫做〈慘睹〉。慘睹就是看到很悲慘的景象。這個是講所謂的建文帝,當時流亡在外面,看到為他說話的忠臣,大家這個下場悽慘。然後戰場上面呢,這麼多的屍體,大家一具一具的被疊在這個車子上,要推去亂葬崗埋葬。他自己則是正準備要想辦法逃離南京城。他唱的是,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擔裝,四大皆空相,歷盡了渺渺程途,漠漠平林,疊疊高山,滾滾長江。
31:39他當時已經是一個僧人的裝扮,對不對,所以他有一個大布袋。大布袋裡面裝什麼?他能收拾什麼?他其實什麼都來不及收拾。他收拾的是大地山河,是本來屬於他的天下,跟大地山河。但是其實現在都是空的,所以他這個布袋裡面,其實是空空一無所有。
32:01而他原來其實是帝王之尊,他現在只看了渺渺程途,他前面的路那麼那麼遠,看不到盡頭的。漠漠平林,疊疊高山滾滾長江,這些山啊,這些江河,都是他即將面對的險阻,而他卻不得不必須往那裡走去。
32:19但見那寒雲慘霧和愁織,當然你這時候看雲看霧,你都覺得他們都是寒雲慘霧,因為你的惆悵都交織在裡頭。受不盡苦雨,淒風帶怨長。本來住在皇宮裡面,吃得好穿得好,現在你時時都在遭受苦雨淒風。
32:38我回頭看雄城壯,這個南京城本來是我的城。看江山無恙,江山還是沒事啊。只是換了一個新皇帝而已。但誰識我,誰認得我?一瓢一笠到襄陽,他現在就慢慢要往西邊,要往襄陽去了。
32:56我們這一個系列,談書籍有自己的生命。我們談書籍可以招魂。我們也說書籍和人的生命,始終是密切交織。這是這個系列,我們想和大家分享的面向。而我們立足現代,展望未來。也可以想書籍之外,這些傳遞知識,抒發情感,甚至是提供娛樂的媒介,載體也在變化當中。
33:22現在我們有影音,我們有線上虛擬,這些新的媒體,以後或是現在,是不是已經有了自己的生命?他們可能會招到什麼樣的魂?他們和我們人的生命,又將怎麼樣密切交織?這些我想都是未來,大家還可以一起思考的問題。
33:42謝謝您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您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