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詩句裡凝練人生的詩──專訪奚密教授
講者 奚密、楊小濱2025-04-16 播出33 分鐘第二十一季:積厚流光I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本單集由中研院文哲所楊小濱研究員訪談任教於美國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東亞語言與文化系的奚密教授。
英美學界知名漢學家奚密教授,可說是全球研究現代漢詩最具影響力的學者。她在台大外文系就讀時,深為英詩著迷,最熱愛的就是文學與詩,不僅教詩、也翻譯詩、研究詩。在本集中,她分享了自己與詩邂逅並終身以之為職志的心路歷程,教學經驗的感思,也由世界詩壇的角度評述了台灣現代詩的藝術成就,與在本土滋養並邁向國際的現況。
【大綱標記】
00:46 在加州大學開講「中國詩歌導論」及「台灣文學」
04:59 由著迷於英詩到沉醉於漢詩
10:07 古典詩與現代詩的形式與內容面面觀
14:58 為什麼在高科技的當代,我們依然需要詩?
19:27 面對詩的不同身分:閱讀、書寫、翻譯、研究
24:53 在台灣的土壤上,開出現代詩的花
【講者介紹】
奚密(Michelle Yeh)
美國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東亞語言與文化系傑出教授
楊小濱
中研院文哲所研究員
【參考書目】
奚密教授主要著作包括:《現代漢詩:1917年以來的理論與實踐》、《現當代詩文錄》、《從邊緣出發》、《台灣現代詩論》等學術論述,《現代漢詩選》、《園丁無蹤:楊牧詩集》、《二十世紀台灣詩選》、《黃翔詩集》、《心之鷹:楊牧詩集》等英譯本,《海的聲像學:沃克特詩選》中譯詩集,及《誰與我詩奔》與《芳香詩學》散文集
開場
楊小濱
0:00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楊小濱,今天就非常高興,我們請到了加州大學,戴維斯校區的奚密教授來做一個對談。那麼奚密教授是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是全球研究中國或者是漢語現代詩,漢語新詩的最有影響的學者。歡迎奚密教授來到我們的《人文來風》。
奚密
0:38謝謝小濱給我這個機會,這次來中研院文哲所,有幾項活動特別的愉快。
在加州大學開講「中國詩歌導論」及「台灣文學」
楊小濱
0:45好 那我們就開始今天的對談。我先想問的是,在加州大學任教的經驗和感受,不知道能不能跟我們分享。比如說開過哪些課,在講授的過程當中,印象深刻的經驗有哪些?或者說是期待學生,從中學到什麼東西?
奚密
1:08我在加大已經教書,教了三十幾年。教過的課程比較多。過去包括了小說,電影 詩都會教。近幾年來,我比較專注的幾門課,一門就是中國詩歌導論,另外一門是臺灣文學。
1:28那麼中國詩歌導論的話,有兩種。一種是用英文翻譯本來教的,因為很多同學,他們不見得會中文。那麼另外一種,就是分為古典詩和現代詩,是由中文的教材來教的。那麼那樣的班的話,當然他來選的學生,背景就不太一樣。至於臺灣文學,也是用英文翻譯來教的。所以任何專業的大學生都可以來選。
1:57我自己是非常喜歡這兩門課,因為一方面我是這麼多年從事現代漢詩的研究和翻譯,另外一方面的話,我自己臺灣的背景,我當然對於臺灣文學特別的關注。而且我非常希望能夠在美國大學裡面把臺灣文學介紹出去。因為我們都知道相對來說的話,中國文學,也就是中國大陸的文學,在美國大學裡面開的課,遠超過臺灣文學的課。所以我這些年來,一直希望儘量地把臺灣文學介紹給美國大學生。
2:34我基本上覺得,這個經驗是非常愉快,而且我覺得也很有收穫。也就是說,美國大學生,他們對於文學,本身就不太理解,更不要說中國文學和臺灣文學了。所以我覺得這些經驗,都相當的好。
2:51有些同學甚至在選了這個詩歌導論的課以後,會來跟我說,這門課改變了他們對於人生的一種態度。因為他們過去會覺得說,這跟我的專業有什麼關係?我學工程也好,電腦也好,經濟也好,好像跟詩都扯不上關係。實際上當他們知道,我們怎麼樣去了解詩的時候,不只是圖詩的文本,而且對於它的大的時代語境,對於歷史 哲學 宗教,各種方面都需要了解的時候,他們覺得說,哦 原來詩是關於這些東西的。而且他們會覺得說,詩跟他們現在的生活,是有關聯的。因為我一再強調,我們即使讀中國的《詩經》,幾千年前的詩,可是其實跟我們現在,個人的經驗,還是有一個關聯性的。所以他們蠻喜歡的。就這個對我來說,可能是在加州大學,教書最大的收穫。
3:50當然研究生的話,那是另外一個層次。就是我也帶很多的博士生,他們是從比較文學系過來的。那他們希望能夠研究中國的文學,包括了詩歌。所以我近年來的幾位,他們都跟我念的是現代漢詩。而且有一位同學,我特別的欣慰看到他的成長,就是說他是來自大陸的東北。然後他來的時候,是讀過一些大陸的當代詩。來了以後,因為他就讀了很多的臺灣和香港的現代詩。所以他現在去康奈爾大學念博士,他的關注點就是臺灣現代詩。所以他打算博士論文,要寫臺灣現代詩。我非常高興。
4:36我覺得整個經驗,其實教學相長,我們常常這麼說。一方面我在教,我在輸出,可是另一方面其實從學生為得到很多回饋,讓我能夠更好像深熱理解一下,詩歌出的對我個人有意義以外,對於更多的社會一般的讀者有什麼意義。
由著迷於英詩到沉醉於漢詩
楊小濱
4:59那奚密教授您的主要的研究的領域,還是現代的漢詩或者是漢語的新詩,是什麼契機使你開始研究現代漢詩的?因為記得你在上一次的座談當中,也說到您過去的興趣比較多的,還是古典詩嘛。所以中間的轉換,可不可以再跟我們分享一下?
奚密
5:23好的,其實這個故事我真的覺得蠻有趣,我也當然講過好幾次。就是我在臺灣念臺大外文系,是因為我從初中高中,我就自己很喜歡英文的詩歌。那個時候我甚至會在,比較缺乏材料的情況下,去郵購一些詩集詩選。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梁實秋那時候編了中英對照的英國詩歌。那我第一本郵購的就是,《雪萊詩選》。所以那個時候純粹是因為,覺得雪萊這樣的名字太美了,很有詩意。所以我就去選了以後,就是說買到這本詩集,我真的是很喜歡。
6:08然後就開始到處找一些英國詩歌,尤其短的詩。當然在那個時候,我的程度可能只能夠理解一些比較短的抒情詩。那麼我就會打字或者手抄,然後就自己在那邊念。當然我到了高中非常清楚,我將來就是要念外文系,因為我要繼續念英國詩歌。
6:28所以進了臺大外文以後,必修課不只是詩歌,但是詩對我來說還是最有趣的題材。好像念完了以後,就自然地就想說,我就去美國留學好了。雖然我對於那個時候,美國大學我真的不了解。雖然臺灣也有一些從英美留學回來的教授,但是他們其實上課時候,也不太會談這方面的題目。而且我自己其實,還是比較害羞的學生。我不太敢去找老師談,說我留學的話,我應該去什麼大學。我就純粹憑自己,非常有限的知識,加上我那時候姐姐姐夫是住在洛杉磯。所以他們就說那你就來洛杉磯念,這樣你還可以跟我們住。
7:13所以我就選了洛杉磯的兩所比較有名的大學,一所就是加州大學洛杉磯小區UCLA,那麼另外一所就是南加州大學是私立大學,就USC。兩所大學其實都給了我獎學金,但是USC離我姐姐家比較近。所以就這麼用一種非常個人的非學術的因素我就決定了。
7:39然後去了以後,當然我就繼續念。可是那個時候,我念了很多英美的現代詩。從浪漫主義開始,一直念到當代。我有一個很好的老師,是Marjorie Perloff。Marjorie Perloff是當時在美國,研究現代詩最權威的兩位學者之一。一個在西岸,一個在東岸,然後都是女教授。所以我覺得其實這個對我個人,大概都有種啟發。
8:06在中國詩方面,因為我念的是比較文學的博士,我必須要有一個中國方面的對稱。我那時候是修的是中國古典詩,所以我後來其實博士論文,寫的是《詩經》。很有趣。雖然不是很深入地了解《詩經》,因為我是從一種中西比較的角度來談《詩經》。
8:26可是畢業以後,其實我的指導教授,在中國文學方面,有一位值得教授是張錯。可是那時候我甚至不知道他是詩人,因為他不開這方面的課。他會開一些什麼東西比較詩學的課,但我選過。但是他並沒有說他自己是詩人。等到我畢業以後,我記得他送了我兩本他的詩集。當然我一看就是這是現代詩,然後就有點驚豔的感覺。
8:57我想說哇,原來用白話可以這樣子寫詩,就真的很感人。並不輸於古典詩給我的那種感動,就是真的是在那種,初入門的一種心態,就去找一些現代漢詩的詩學,然後自己做做筆記,就很大膽地就寫了一些論文。所以整個興趣就帶到那一方面了。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專門是做現代漢詩的翻譯與研究。
9:27其實我自己的博士論文,從來沒有出過書,是從中間抽了一張,後來作為一篇,單獨的期刊論文發表。所以我自己覺得蠻神奇的。就好像有一點,整個的對於文學的,尤其對詩歌方面的興趣,就帶到了現代漢詩方面。那當然是遠古史了。做了這麼多年,我覺得一直我對現代漢詩,是非常喜歡的。但是別人每次,如果問到我古典詩,我同樣喜歡。因為我在教書的時候,也教古典詩,也教現代詩。對我來說,這兩者是同樣的美的東西。我覺得特別有意思。
古典詩與現代詩的形式與內容面面觀
楊小濱
10:07那能不能請奚密教授也順便跟我們的聽眾分享一下,你覺得新詩或者現代詩,跟古典詩的主要的差別在什麼地方?
奚密
10:17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其實我也思考過很多年,部分的一些想法也發表過。
10:25當然表面上看,古典詩跟這個現代詩形式不同。古典詩有非常嚴謹的押韻的問題,還有聲調的問題,這些都很嚴格。它的形式是固定,你不能去改變它,你改變了就不叫古典詩了。
10:43那麼現代詩的話,當然形式是完全打破了這些限制。它是標榜是自由的。而且自由到一個程度,你也可以選借用外國的詩的形式,你也可以自己創造任何形式。所以這個自由,我覺得對於現代詩很重要。
11:03因為一旦打破了形式的限制,其實你是海闊天空,都可以發展。而且很重要的一個概念,就是說,形式跟內容,必須要有一種有機的關係。也就是我自己認為,最優秀的現代詩,他已經達到了那個境界。他的形式與內容之間,有一種必然的有機的關係。但在古典詩裡,不是說形式跟內容完全沒有關係,在最優秀的詩人手裡,也可以產生一些關係,但是那個程度非常有限。
11:34所以我們談形式,那麼語言當然很明顯的不同,對不對?新詩一開始就是標榜,用現代的白話,大白話,對很直白的來寫詩。在過去雖然說古典詩,也有一些比較用口語的,比如像民謠的形式的話,那當然用的口語比較多。但是相對來說,因為它的形式限制了,你這種比較直白語言的運用,所以一看就知道跟現代詩是不同的。
12:04但是除了這個形式語言的差異,我覺得很重要。詩歌在社會文化裡面的功用是什麼,談這個的話,當然談古典詩教一直回到孔子,就在儒家的經典裡面,詩其實永遠是排第一位的。就《詩》《書》《禮》《樂》《易》《春秋》。或者我們講,孔子認為作為一位士,必須要學的,第一位就是《詩》。為什麼那麼重要?實際上他在教育的意義上,是跟他的道德使命,是分不開的。就你作為一個君子,你必須要熟讀《詩》。那個時候所謂的詩三百,也就是後來的《詩經》。這一點非常重要。
12:46到了漢代西漢以後,其實《詩經》更變成一個經典。儒家變成了治國的根本以後,詩非常受重視。慢慢地有了科舉制度的發展,詩更是其中必須要考的一環。也就是說,從很實際的一個角度來說,你如果熟讀詩歌的話,你可以去考科舉,你可以做官。這個有了一個非常現實,也可以說比較崇高的一種功能吧。
13:18但是等到科舉被廢除了,然後民主制度代替了帝王制的時候,這個詩歌好像忽然就很失落了。它缺乏教育 政治 社會這種很實用的功能。那麼現代詩基本上沒有這個功能。當然我們可以說,現在我們的教科書裡也選了幾首現代詩,可是那個功能相對於古典詩,在社會政治體系裡面的作用,是萎縮了非常多的。我們也不是那麼去看詩的。所以我覺得如果從這個角度來看的話,很多年以前提出的概念就是,詩歌到了現代社會以後,他經歷了一個邊緣化。他已經不是文化社會的中心了。過去古典詩其實是佔著中心的地位。
14:08那有些人就會說,可是從前的很多人都不識字啊,他們也沒有很好的教育。實際上寫詩的人也好,讀詩人也好,人數還是少數。但我要糾正一個概念,就是說數量跟這個質量是兩回事。也就是說傳統中國的精英分子,所謂士大夫階級,絕對是又會讀詩又會寫詩,而且非常熟讀。因為他們經過科舉考試,所以那個意義是不一樣的。但是到了現代,精英分子他不需要有這樣的一種知識了。也就是說我們失去了很多,雖然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
楊小濱
14:49我想奚密教授的這些,對於文學的深入的思考,對我們的聽眾,包括對我本人,都是有很大的啟發的。
為什麼在高科技的當代,我們依然需要詩?
楊小濱
14:57您認為在現代,在當代,對於年輕人而言的話,這個文學作為一種事業,是仍然值得追求的嗎?或者說還有什麼,可以跟愛好人文的年輕人說說?
奚密
15:09好的。我的答案當然是肯定的。就是說為什麼今天到了21世紀,高科技的時代,媒體時代,網絡時代,我們還是應該重視詩。而且我甚至認為,詩變的更不可以缺少了。就是說我們在教育體制也好,或者說整個社會教育來說,我們應該鼓勵每一個人都去念詩。不一定要寫詩。當然寫詩是一個非常專門的一種才能,而且也是一個非常個人的決定。但是我覺得必須要有讀詩的能力。
15:45原因就是因為透過詩,因為它基本上是一種比較簡潔的形式,可它的語言是有非常強的感染力。就跟小說,甚至跟戲劇電影都不太一樣。用最濃縮的語言,最直接的可以震撼你。其實這個震撼不是只是一種感情上的震撼,而是也包括了理性上面的震撼。也就是說它讓你思考一些東西,讓你感受一些東西。可能是在你讀這首詩之前,你未曾經歷過的。所以有時候你讀到一首偉大的詩,甚至就可以改變你了。那麼我覺得這種對於內部的一種潛移默化是非常需要的。
16:29為什麼呢?因為我們現在活在這個高科技時代,我們太依賴科技了。我們好像每個人都跟這個手機是分不開的。在美國我們有時候用一種調侃的說法,我們現在每個人,尤其年輕人,他們是navel gazing,只看到自己的肚臍眼。第一個一天早拿著手機,動不動就低頭看。還有就是說,他們其實活在一個,非常狹小的自己小小的一個圈子裡面。手機上面的那個群,不管是臉書也好,或是Instagram也好,或者什麼也好,他們有自己的群。然後他們就不停地,像有的時候,我看我學生,在還沒上課那幾分鐘,不停地在那邊打。我就說你們在講什麼?他就說,我在說等會我要去哪裡吃飯。然後我就覺得很可笑。就是這種這麼不重要的資訊,也不見得說是每一秒,都要告訴你的好朋友吧。
17:23這就很像多年前,我在香港的一個經驗。就那個時候手機,還沒有那麼的普遍。然後在尖沙咀,走在路上的時候,就看到一個非常時髦,我相信是非常有錢的,這樣的一位女士。她拿著那個時候,還剛出來的手機,她說我現在要進入這家鞋店了。我想說誰在乎啊。就說你為什麼需要把這麼瑣碎的,日常的一些行動,都要每分每秒好像都要報告出去。但我們現在美國年輕幾乎都是如此。我猜想臺灣年輕在大部分也是如此。所以我就覺得說,有一種非常膚淺的一種生活的經驗了。我們也不去擴大我們的生活的範圍,我們也不去深化我們的生活的經驗。
18:12那我覺得這個詩其實很重要,讓你可以深入地感受到,另外一個人,他的生命經驗是什麼樣的。我們太需要擴大跟深化,我們自己個人的經驗了。這個經驗已經不是生活經驗,而且我剛才說是一種生命的經驗。就你必須要深入你作為一個人,你的生命的意義是什麼。
18:37有時候我就會問我是個班長學生,我說你們有沒有想過,當你們生命在這個地球上結束的時候,你們希望自己留下來什麼東西,讓後來的人會記得你?就除了你的直接的家人以外,你的後代以外,你希望還留下一點什麼東西,讓別人可以記得你。他們有時候就呆住了。所以我時常跟學生說,你們要加上你們作為一個大學生,你們不是只是一個學生的身份,也不是一個兒子或女兒身份,也不是只是一個人的身份。你要把自己想成,你是一位哲學家,你是一位思想家。在英文裡面我們說thinker。我說你們每一個人都是thinker。那你們到底能夠貢獻些什麼東西,你們腦袋裡到底在想什麼?
面對詩的不同身分:閱讀、書寫、翻譯、研究
楊小濱
19:27好 那作為一個孜孜不倦的學者,我想我們也非常想知道,奚密老師,想跟大家談談自己研究的哪些部分對你是最有意義的。
奚密
19:39我其實很懶。如果你跟我先生聊天,他每週說他是個很懶的人,我自己也承認。就是我是一個蠻隨性,但是也可以說是任性的人。就是說你看我從很年輕的時候,喜歡詩以後,我就覺得我就只要做這件事。就起現當然只是讀,然後就是進入外文系以後,接觸的更多了。
20:05我甚至現在很不好意思地說,我還用英文寫過幾首詩。因為我們在外文系的時候,要編系刊。那當然外文系的學生,都要用英文了。那我也做過編輯。那我們有時候就必須要,自己也要投稿嘛。不然的話稿件不夠,所以我也寫過。那個時候就覺得就是喜歡詩,但我從來沒有想說,我要做詩人。像小濱這樣的優秀詩人,我是做夢都不會想到的。不管是用英文也好,用中文也好,我真的從來沒有想過。
20:36但是就是這個經歷,讓我覺得說,我其實很早就知道,自己喜歡東西,我就去追求。然後我很感謝我的父母,對我所有的決定,都是支持的。他們從來不會說,哎呀念個外文系,沒有什麼用。然後尤其要出國,念書的時候,念個比較文學,他們也覺得,哇這個東西已經超出了,他們理解的範圍。但他們就是支持我。
21:00然後在研究的時候,我碰到Marjorie Perloff,這麼好的教授。我甚至後來在出書的前言裡,我都說,所以我對於詩的研究的了解,都是來自Marjorie Perloff。她教我怎麼樣去解讀詩,怎麼去詮釋詩。每一種詮釋的方法,理論也好,有它的盲點,也有它的優點。所以這些我都一直希望能夠貫徹,在我後來幾十年的,這樣子的一個翻譯詩,跟這個研究詩的過程裡面,其實我都在一直警惕自己,就是說怎麼樣用更開闊的一種心胸,用最有效的理論跟方法去談詩。
21:44而且我發現翻譯詩,是非常好的一種研究的方法,研究的角度。我甚至後來很誠實地說,直到你翻譯了一首詩,你其實沒有完全讀懂這首詩。就說作為一位研究者,我可以讀一首詩五十遍甚至一百遍,可是都不及我去親手翻譯首詩來得深入。就那個時候你才發現,你翻譯的做的所有的選擇,所有的決定,都是你了解這首詩的一部分。
22:16我相信作為一個好的學者,首先要成為一個好的讀者。
楊小濱
22:23就是在閱讀的過程當中,您最享受的是什麼呢?
奚密
22:26對 你這個問題非常好。就是作為一個讀者,你如果再專業一點的話,就變成是一位翻譯者。可能就是同時,你也是一位研究詩的學者。所以這三個角色,我覺得我在這一段研究的過程中,就三者合而為一了。我的確是讀者,但是我做得更要專業一點,所以我就變成一位學者。可是同時因為在美國的需要,我必須要做很多的翻譯工作。所以我覺得就是說,這樣子一位專業讀者,其中得到的樂趣,當然是遠超過,做一位普通的讀者,就非專業的讀者。
23:07當然我不是說,做非專業讀者,就好像第一等,並不是這個意思。而是說我們從其中,貢獻出來的東西,或者說我們經驗,會有一點不同的。比如說我作為譯者,我當然在語言上,必須要能夠轉換,從中文換到英文。那麼這個中間,有一些技術性的東西,不是一般讀者需要去處理的。那同樣的作為一位研究者的話,其實我們的目的還是說,希望能夠把自己的一些領會寫下來,然後發表,這樣希望會影響到很多的一般的讀者。所以我覺得這兩項任務,好像都在同時進行中。
23:50那麼作為翻譯,我自己其實一直覺得我不夠好,就作為一譯者,永遠都覺得自己翻譯不夠好。我自己認為沒有所謂完美的翻譯。但是對一般讀者來說,在美國或者英國或者其他,用英文來閱讀的地區的話,他們會覺得這個對他們很有幫助。
24:10甚至我今年在九月初的時候,在布拉格給他們的現代漢詩的暑期班,那要我去講,那個時候我就發現,雖然我自己不滿意的翻譯,對於在那個語言環境裡的學者也好,一般讀者也好,是很有幫助的。他們說,我就是因為讀了你這個翻譯,我才開始想要研究它的,或者說,我才發現這位詩人,我中間沒有聽過,我現在非常喜歡。就是說翻譯好像是個橋樑,為一般讀者與專業讀者,建立起了一個溝通的可能。
24:47我想翻譯也是一個,東西方文學產生關係的一個橋樑。
在台灣的土壤上,開出現代詩的花
楊小濱
24:52我有另外一個,可能也稍微有點專業性的問題,您怎麼看現代漢詩,在整個的全球範圍當中的,現代詩當中的地位,包括當代的臺灣詩?
奚密
25:05這個問題很難。而且我好像覺得,我沒有資格回答吧。就是說我當然可以回答,但是我沒有資格,給出一個很權威的回答。也就是說,那我必須要對於世界詩歌,那但世界詩歌,這麼的無止境的一個範疇,那我怎麼敢說我對於世界詩歌,已經有了相當程度的把握,然後我可以做一個判斷。但是我就說有限的我的理解,對於用英文寫的詩歌,我有一些涉獵。那麼對於有一些其他歐洲語言的,我也稍微涉獵了,像法文的或者是德文的,因為我這兩種語言都自己學過。我就會覺得說,至少在我看到的一些詩歌範圍裡面的話,我覺得臺灣的現代詩,在現代漢詩裡面,地位是非常高的。
26:01當然有歷史的原因。也就是說從五四開始,對不對?我們有了中國所謂的新詩,用中文寫的新詩。
26:10但是1949年是一個分界。也就是說在1949以後的中國大陸,因為政治的原因,其實詩人停筆的停筆。他們很多都轉業,變成了文學翻譯者,或者文學的學者。有一些當然遭遇更慘的,就是根本就被批鬥了。然後他根本連創作的自由,或者是從事任何文學工作的自由都沒有了。所以我覺得臺灣至少沒有這樣的一種斷層。而且我總是覺得在中國大陸,就是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這一段歷史裡面,大多數時間詩人是不自由的。即使在80年代開放以後,其實還是有的時候,對於文藝的創作是有一些限制的。不像在臺灣,即使在白色恐怖時期,詩人還是能夠用他們的智慧,用他們的勇氣,找到一些很小的空間,讓他們自由地去創作。
27:16所以才有了50年代到60年代的現代主義黃金時代,也就是現代主義詩歌的蓬勃。那麼那個是影響,後面所有的詩人,包括今天年輕的詩人,還是要回到五六十年代的,現代主義的經典的作品。也就是我們大家都很熟悉的,幾位詩人洛夫 瘂弦 楊牧 商禽等等。就是很多優秀的詩人,都是從那個時代開始寫詩的,對於整個臺灣現代詩的發展,造成了長遠的影響。而且我相信,他們的作品還會繼續地影響臺灣詩歌。
27:58所以我覺得從歷史角度來看的話,臺灣現代詩的發展有它的優勢。而且因為對於中國傳統的文化的保存,雖然現在也會有人批判它,因為那是在國民黨的霸權下面,一種文化教育,但是我覺得其實它也讓臺灣現代詩的詩人,有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文化跟文學資源。就這個資源是很多大陸詩人沒有的。因此我覺得我們可以產生像楊牧這樣子的,真的是貫通古今東西,這樣子一位偉大的詩人。如果沒有臺灣這樣子的土壤,我覺得開不出這樣子一朵那麼美麗的花。
28:45所以我過去在拍楊牧的片子的時候,《他們在島嶼寫作》系列的楊牧的片子,那我在裡面就說,不管從深度來說還是廣度來說,我認為現代漢詩到目前為止,最偉大的詩人就是楊牧。那麼這句話當然也得罪了一些人,但是我是無所謂的。我得罪誰都不影響。我自己對於現代詩的研究。我不知道這樣子算不算回答你的問題。
楊小濱
29:15因為其實本來我的預想是,想要問就是因為現代漢詩,包括當然臺灣的現代詩和當代詩的,成就其實是非常高的。但是在世界文壇裡邊的影響,其實非常有限。也沒有任何的漢語的詩人得過諾獎。舉例來說,比如說莫言得了諾獎,可能中文的小說看的人會多一點。但是對於成就這麼高的現代漢詩來說,我覺得是有點可惜。
奚密
29:44我其實還是抱著比較樂觀的態度。就我在美國念書,然後教書這麼多年,然後也跟一些美國的文壇,尤其是詩壇會有些接觸。就是我會認識一些美國詩人。還有我自己也在《今日世界文學》,在美國可以說是最老的一本文學的雜誌,它不是一個學術期刊,也就是World Literature Today。那麼我是它們的編委之一。所以透過這個雜誌,其實我也當然看了很多的世界文學,尤其是詩歌方面。然後我也為《今日世界文學》,做過臺灣現代詩的專號。也做過中國整個現代漢詩的專號,都做過。那麼我就覺得,其實臺灣的現代漢詩也好,中國大陸和香港,各個華文區所寫出來的現代詩,我覺得其實在我接觸到的英文世界裡面,還是蠻受好評的。包括有一些文學獎。
30:49那麼我們都知道,臺灣有些作家得過Newman Prize也好,或者是其他的獎。然後在很多的美國的文學雜誌上面,常常他們隔個一段時間,就會做一期現代漢詩也好,或者是中國文學的專號。我自己過去也跟一些編輯合編過。
31:12而且你看這二十年,我覺得在英美世界裡面,出了很多的新詩的詩選,就是英文翻譯的,各種各樣的詩選。有的當然我自己其實也不是很滿意。但是我覺得不管怎麼樣,這種多元的介紹,我覺得的確都讓英文的讀者,對於現代漢詩的了解,越來越廣,越來越深入,是一個很好的現象。
31:39你說真的要去比較,很難比較。你說一定要弄,就是說美國當代詩,是比中文寫作的當代詩,更好呢,還是更差?就看個人嘛。就是說你必須很具體的說,這位詩人的作品怎麼樣。
31:56那至於說影響的確,我同意你說的,好像明顯的說,我受到某某某詩人,比如說我受到瘂弦的影響,我受到商禽的影響,我受到楊牧的影響等等,或者夏宇,夏宇其實在英文世界裡面,介紹的也很多。而且我覺得,關於她用英文寫的評論,跟研究也越來越多了。所以應該是這些神,其實對於英美社會,都會有一些影響。可能短時間內,不是那麼明顯。但我覺得再給他十年,二十年應該會更明顯一點。
楊小濱
32:32今天特別感謝奚密教授,給我們這麼豐富的,對於文學,對於詩歌的想法。我想我們的聽眾,一定會受益匪淺。
本集條目
詩經、楊小濱、人文來風、夏宇、瘂弦、春秋、洛夫、Marjorie Perloff、今日世界文學、商禽、他們在島嶼寫作、張錯、梁實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