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文本風景」──專訪鄭毓瑜院士
講者 鄭毓瑜、黃冠閔2025-06-11 播出36 分鐘第二十一季:積厚流光I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本集由文哲所黃冠閔研究員訪談台大文學院院長鄭毓瑜院士,她也是文哲所合聘研究員。
鄭教授學貫中西,縱橫古今人文思潮。她的研究由先秦漢魏經典至近現代詩學,提出「引譬連類」的獨到觀點,解析文學如何創造意象、傳達情緒,並回應世界的轉變。其治學風格融合思想史、詮釋學、人文地理學等跨學科視野,在文論、自然、與身體等議題上皆有創見,開拓了關於文本風景、自然氣氛、藝術與技術、城市意象等多元的人文論述。
在本集中,鄭教授回望自己在求學與教學中對「跨界」與「跨域」的探尋與實踐——包括如何以西方理論為鏡,剖析漢語文本;以及如何引領學生透過手作與田野,滋長對世界與他者的共感與共鳴。
訪談時,傅鐘的聲響悠揚迴盪,如同她所言——呼吸、血液、脈搏的節奏,正是身體與時間交織的流動經驗,而人之所以不可取代,不在於邏輯與計算,而在於呼吸與脈搏的節奏、以及起心動念與自我覺察的每一瞬。這樣一種曲折流動的生命經驗,以及敢於想像與創造的能力,正是人之獨特與珍貴所在,可企求與嚮往之。
【大綱標記】
01:07 交織藝與技,與世界的有溫度往來
06:05 在知識經驗中開創「文論」
13:20 引譬連類:中國傳統感知世界的方式
19:52 詩文的姿態在漢字氣韻肌理之間
22:08 「歷史感」與「身體感」之必要
【講者介紹】
鄭毓瑜
國立台灣大學「台大講座」教授
國立台灣大學中國文學系特聘教授兼文學院院長
中央研究院院士
黃冠閔
中研院文哲所研究員兼所長
【引用書目】
鄭毓瑜著作:《顛倒世界:古典詩畫論與唯科學主義》、《姿與言:詩國革命新論》、《文本風景:自我與空間的相互定義》、《引譬連類:文學研究的關鍵詞》、《文學典範的建立與轉化》、《中國文學研究的新趨向:自然、審美與比較研究》、《性別與家國︰漢晉詞賦的楚騷論述》等。
開場
黃冠閔
0:00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黃冠閔。今天非常高興請到,中央研究院院士,鄭毓瑜教授。她目前是國立臺灣大學的中文系特聘教授,以及臺灣大學的講座教授,目前擔任臺大文學院院長。我們很高興能夠請到鄭老師來跟我們分享一下,一路走來她的學習研究的心得。我跟鄭老師也是常年的好朋友,但是第一次以這種空中會面的方式,來跟鄭老師做人文來風的訪談。那先請鄭老師來跟我們的聽眾們打個招呼。
鄭毓瑜
0:53好 冠閔,還有各位未來在podcast相會的朋友們,大家好。謝謝偉芬跟文哲所的邀請,今天很榮幸來跟冠閔,這位老朋友聊聊天。謝謝。
交織藝與技,與世界的有溫度往來
黃冠閔
1:06謝謝鄭老師。聽眾們應該也會感受到,鄭老師講話非常有魅力。這個也是我一直以來,跟鄭老師一同學習研究的,一個很如木春風的感覺。所以我始終很好奇。鄭老師從臺大,在中文系的薰陶底下,怎麼樣走到最後變成中央研究院院士一路的心路歷程。很好奇你的求學成長的情況是怎麼樣?
鄭毓瑜
1:34其實我跟大家應該都差不多,我想大學以前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興趣是什麼。但是我覺得自己很幸運。我在臺大中文系呢,就讀的期間感受到好多師長的關照還有指導。其實我大學的時候,除了必修課,我也選讀了,《楚辭》、《尚書》、《文心雕龍》。研究所的時期,選修六朝文論,漢語、歷史與法,西方漢學、民族選讀等等。我自己覺得在中文系,就是一個領域多元的學習場所。感覺那種,每天就是讀書思考的日子,其實非常新鮮。記得我自己曾經在,大學時代還熬夜,把張愛玲的《半生緣》看完。那種感覺好像是,年輕的時候最好的記憶了。
2:29那我自己呢,留在臺大任教以後,我其實也非常鼓勵,我自己的學生呢,一定要參與跨域的課程。我自己也教過,外文系的中國文學史。在研究所的課堂,也會有歷史所,臺文所,或者是美國Fulbright的博士生,訪問學者一起來學習,共同討論。這些對我來說都彌足珍貴。
2:55那這幾年我因為開設的通識課程呢,課堂上就有來自各個領域,不同的學門的學生。他們都非常勇於參與或者是討論,也會利用製作像影片啊,錄製podcast,或者是外出的參訪的時候,來進行深度的學習。比方說我們曾經到新竹,參訪各種社區的建設,小學 漁港 公園,各種興建或整修案。我記得有一次參訪回來以後,學生自己做的一份作業,是臺大抹動宿舍的整修規劃案。真讓我眼睛一亮,覺得校方應該好好來問我學生的意見。
3:41還有一個印象最深的,就是說我自己教學,雖然感覺好像都是以語言文獻為主,可是我也很希望學生可以實作。比方說我帶學生去製作墨條和毛筆。我們現在在硯臺上磨墨的時候,那個墨條都是硬的了。可是其實真正墨條製作過程,它就是像你知道豆腐渣那種,比較接近固體跟液體的中間的狀態。我記得紮毛筆的老師傅從臺南來的,他很高興地說,沒想到臺北還有這麼多年輕人,對傳統手藝感興趣。我真的是很感動。我想學生和我都獲益良多。這個大概是我在求學或成長,或者自己教學的一些簡單的例子,大概這樣子。
黃冠閔
4:28我們可以看得到,鄭老師在剛才的說明當中,面非常廣。有一個非常開放的心胸,在看待文學,人文研究,種種的新的思維。最後那個書法的事情,我也很好奇。不知道鄭老師是不是可以幫我們多講一下,為什麼會要做墨條 要做毛筆。
鄭毓瑜
4:54好的。那個通識課程是趨勢教育基金會捐贈的人文科技的交響,這樣的一門通識課。因為我們每學期主題都不一樣,那學期的主題剛好是藝術與技術。所以我就很希望學生重新看待技術這件事情。不是只有我們現在的像手機啊,iPad這種高科技。其實技術從來都影響人類的生活和文明發展。那時候就談到說,書寫的技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可是書寫一定也有物質工具,所以我們就想帶學生去體驗說。當初用毛筆寫是這樣寫,可是毛筆是怎麼製作成的。
5:38所以那個老師傅告訴我們,筆桿一開始是怎麼樣,然後要怎麼先紮好毛筆,還要上膠,然後怎麼放進筆桿裡,不會隨便掉落。甚至他還介紹我們好多種毛筆,有各種動物的毛,然後還有像竹子,小竹子製成的毛筆,也可以畫畫。這個對我們來說,真的大開眼界。這大概是課堂上,只有教科書學不到的。所以我很希望學生可以去體驗。
在知識經驗中開創「文論」
黃冠閔
6:05對 鄭老師剛才所說的,其實像寫字,用毛筆寫書法,這些其實都是很有溫度的。它其實在人的身體的運作,在技術的運用上面,展現出在文學,在人文研究上面,人跟這個世界是一種很具體的,很有溫度的往來。
6:28在文學研究當中,其實最需要談的就是,人怎麼寫?寫的時候如何把想法,把語句組織的方式,用一種有溫度的,然後很具體能夠讓人家,如同親臨其境的方式,能夠展現出來。但是文章的事業,其實是一個很困難的工作。就好像寫書法一樣,沒有它很高的門檻。
6:53我們知道鄭老師,其實是在文論方面,有很深入的研究。我就從書法的書寫,一直到文章的書寫的這個連結,就想要請教鄭老師,你在文論方面的這一種討論,怎麼會切入這樣的一個想法?
鄭毓瑜
7:10謝謝冠閔,其實關於對於文論特別感興趣,這其實跟我的學習,還有選課都是有關係的。我自己記得我上碩士的時候,第一門一定要選的,一定要積極去選到的課,是張恆老師的西洋文學理論。我知道學長告訴我說,張恆老師的西洋文學理論,大概是十年才會開一次,如果沒有錯的話,我印象中那應該是,張老師最後一次開設,張鴻老師的文學理論的課堂。
7:43講很多西洋的文學的理論派別,比方說結構主義,心理分析,新批評等等。這些對我一個中文系的,大學畢業生來說,都是第一次聽到的。那我們非常努力的研讀。我記得課堂上,張老師介紹了一篇文章,一定要我們讀的是,陳世驤老師的,〈詩字原始觀念試論〉。我不得不說,我那篇文章其實就是我研究的起點。我後來在張行老師的課堂報告,就寫了一篇詩緣情跟詩言志的比較分析,發表在《中外文學》。那是我第一篇學術研究我的論文。我覺得有時候課堂不經意的跟某種理論,或者是某種論點相遇,那真是人生最美妙的事情。
8:33後來當然因為陳世驤老師的關係,也閱讀了像高友工老師的論文,因為這次要訪談,我回想起來1980年代。還有像王夢鷗老師,廖蔚卿老師的論著,都影響我好深。當時真的是一個讀理論的時代。我記得很感謝像柯慶明老師,蔡英俊先生,他都召集大家來開讀書會。我記得還念過女性主義。那時候楊如斌老師,他是我的學長,也召開了讀書會。我們閱讀的是梅洛龐蒂的,《知覺現象學》。
9:12那我記得我自己手上有兩本,其中有一本呢,是像當時在外文系課做的,王健元教授借來影印的。我記得王老師借我的時候呢,還特別交代我說,這是原版哦。這是我從美國的某一個書店買來的。一定要小心哦。那時候我知道我們大家都是,很多理論的書呢,在閱讀或者在讀書會上討論。我非常非常懷念讀理論的時代。
9:42後來呢,我自己教書以後,在20世紀的最後一年,我到西雅圖的UW進行研究。這個華盛頓大學,當時有一個西岸很有名的文學理論家,叫Hazard Adams,我就買了他課堂上需要的,《Critical Theory since Plato》,好厚好厚的一本大書。我記得呢,每週他上課的時候,要念大概60頁。這60頁大概是25開本的4頁。所以其實是4乘以60,200多頁。25開本的書,念得非常非常辛苦。有時候沒日沒夜,不知道自己在念什麼。
10:20可是後來我發現,我印象最深的就是,Professor Adams。他每次都西裝壁體,那西裝啊,襯衫都是燙過的,然後在課堂上講課的時候,微風淋淋的感覺。因為他們是quarter制,我記得那是winter,就是冬季的這個quarter的時候,有一個學生。他每次上課來都變換不同的服裝。有一天來他的頭髮染成了蘋果綠,看起來就是雪地的北國的風光,形成了很大的對比。我覺得那真是一個很瘋狂的年代。
10:54那在那個那一年裡面呢,我也有機會到Hover,他們的冬季的時候去訪問,在那個哈佛附近的書店呢。也買到一本書,那本書呢,其實跟我閱讀的,段義孚的《Space and Place》有關。它講的也是跟City有關的書,其中有一張叫Body's Cities,也就是說身體跟城市,是怎麼相互定義的。比方說城市呢,會規劃我們的身體。會影響我們的身體。可是身體在城市中,如果你重新被開發或者被轉變,也會合成新的城市文化。那這個相互定義的觀點,就讓我重新看待,我當時在做的六朝的城市。所以才有後來《文本風景》那一本書。這個大概就是很多機緣。讓我對理論的課,或者是理論的角度特別感興趣。
11:55可是我想冠閔,你應該跟我有同樣的感覺,就是說當我們從西方的理論借進,來分析自己手上的文本的時候,對我來說還有一個根本的問題,是我要解決的就是,我沒有辦法完全按照西方的理論,來看我們自己的文獻文本。所以我們自己有什麼,就變成我自己非常想知道的事情。也是我跟朋友在讀書會里面,常常會問到的。像冠閔應該也跟我們一起做過研究,就知道像氣、自然,這些好像都是我們要討論的。我也很感謝冠閔還有法比,介紹好多西方的相關理論。我自己從氣論開始,就討論了像引譬連類,還有文的關係,我自己覺得引譬連類,也許可以視為跟西方不一樣的,中國的傳統的知識論的開始。
12:50近年來轉向近現代的研究,比方說我在《姿與言》,就討論漢語的現代轉型,當我們五四以後,開始有了從西洋來的,語音符號系統,怎麼跟我們自己的漢語,做對照,或者是彼此面對面的對話。這其實變成,我很重要的討論的一個主軸。我先講到這裡。
13:15我也想聽聽冠閔,對於文論或者是理論,你的看法。
引譬連類:中國傳統感知世界的方式
黃冠閔
13:19是的。在我們接觸,尤其在從80年代之後,就是剛才鄭老師所提到的,臺灣進入一個,接收西方理論爆炸性的時代。那當然跟我們的政治經濟的,社會發展的脈絡,事實上是相關。一直到現在,一方面對於理論的思考,其實是有非常多元,像剛才鄭老師您提到的,有一個非常廣闊的看法。但是另外一個角度,又總是必須要回到,我們所使用的漢語,我們所在的文化脈絡裡面來看。
13:58所以一方面在看西方人,怎麼看他們自己的傳統,不管是文化傳統,或者文學傳統,或者是藝術經驗。二方面就是我們也知道說,我們用的是漢語寫作,然後用漢語說話,用漢語思考。漢語的寫作方式是完全不一樣。所以在重新思考漢語如何往前走的時候,我們面臨一種必須要對某一些理論,重新梳理轉化,然後重新打開新的視野。我就很好奇。因為中國文學其實是提供,對於漢語思考特質的一個很重要的資源。廣義來說,我們所有用漢語所書寫的材料,基本上都是我們的養分。但是這些養分經過世界化的洗禮之後,就是我們在各種交鋒交錯這個狀況底下,其實也感受到有很重大的轉變的需要。或者我們也始終處在轉變的過程當中。
15:06那所以像鄭老師你其實是從談身體,談空間然後談文字的構造或語音的等等這些看法,其實你已經介入了當代的文學研究的典範的轉變。比如說好這個抒情傳統,可是你在這個抒情傳統之外,你還強調它跟知識的構造有關係,文學本身其實是一個認識世界的方式。那我就覺得說,像這個仍然在進行當中的文學研究的典範,或者是重構或者是轉變,應該是有很多可以提供給我們既是一起合作,可是我們又好像是面對未來的研究者,或未來的年輕世代,希望說他們怎麼樣來看待,關於文學研究,他的整個視野的看法。
鄭毓瑜
15:53謝謝冠閔,關於這個問題呢,我可能從兩個方面來談。一個方面就是說,您先提到抒情傳統,那抒情傳統當然是在,像有人說的,他們可能會覺得這是在臺灣發明的論述,抒情傳統是臺灣的發明等等之類的。可是我想最近我寫了幾篇文章是關於抒情傳統,其實跟二次世界大戰以後,尤其國府來臺以後,臺灣的重要性被提出來以後,其實是有關係的。
16:26比方說我們以為,陳世驤跟高友工,因為他們或者研究詩經,主持或者研究唐詩,我們就把它當成說,他們就是在中國古典研究的範圍裡面。或者因為他們真影西方理論,我們就說他們在做比較文學。可是這樣其實都是可能,停留在他使用文獻的時間段待。其實不管是抒情的形式或者是憂患的意識的覺醒,我後來覺得應該把它放在20世紀中期戰後的視線裡面來重新看待。
17:03比方說其實陳世驤早在1953年中國文學的文化要異這篇文章,這篇文章是為聯合國的教科文組織所寫的跨文化專輯的一篇文章。他裡面特別談到一點,跟他的抒情傳統的論述有關,就是中國文學創作,沒有史詩或悲劇英雄,有一個原因,很重要。那是中國人罕見歌頌戰爭,血腥爭奪的作品。所以他有一句話,他說所謂中國,應該理解為一個文明的整體,而不是政治實體上的國家或民族。他說如果你去看這個詩經,早就顯示中國人就意識到國家是不必要之惡。那我們如果把他的研究看作中國古典文學,我們其實很難知道他這幾句話在指什麼。可是如果我們想想這幾句話正是20世紀戰後世代,他們的想法。在1950年代,這個比杜維明老師在1990年提出的文化中國早很多。所以他必然是要對應20世紀戰後,後期開始的時候,他的態度是義正詞嚴的,說中國是一個文明整體,來抵抗當時可能有民族國家權力擴張的隱憂。
18:29那他的好朋友,陳世驤有個好朋友我們都認識,就是徐復觀先生。在1958年,同樣都1950年代,他跟牟宗三、唐君毅、張君勱先生共同提出,為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我想大家都知道,他們這篇宣言很長。前面是做文化比較,中西文化比較。後面是談到文化發展,跟民主建國的關係。
18:58所以如果我們看,這篇宣言裡面,那麼仔細在分析說,傳統講究氣節,可是沒有辦法解救,這個國家混亂。然後五四的民主,竟然否定自己的文化。然後1930年日本入侵,好像開始有了民族思想,可是卻有走入,法西斯獨裁體制的危險。如果我們看這些分析,就會知道。他的比較文化是有意義的。也就是站在二次世戰之後,所謂抒情傳統的提出,所謂憂患意識的提出,都不能只是,把它當作古典文學,或者比較文學研究。其實那些都是,離散或者是動亂世局中的,新發現。
19:41我覺得抒情為何成為傳統,我們應該重新由這個角度來理解。就會覺得文學理論不是那麼虛無的,縹緲的。
詩文的姿態在漢字氣韻肌理之間
鄭毓瑜
19:51那另外一個您剛剛談到說,其實這個漢字的文明或漢字的文化很重要,跟西方的發展會不會有互補的功能。這個我覺得非常有意思。因為在資源裡面我談到說,五四有兩件事情對於漢語的轉變很重要,第一個很小,我們現在看起來幾乎不以為意。
20:14就是新式標點。那我們知道古書根本沒有標點,古書為什麼沒有標點?你不能說它沒有標點。甲骨文的時候就開始有可能。句號或者是句斷的符號。可標點符號的確是後來才開始大量使用。但是有了標點跟沒有標點,它的問題在哪裡?標點有非常多規定。你是中斷啊,你是暫停啊,你是一句話的結束。可是在古漢語裡面,有時候一個字就是一句。所以一個字是一句的時候,它的氣韻,還有它的語氣,還有它上下文的彼此連接,是非常非常重要的。我們沒有辦法特別選定一個,比方說現在有一個問號,那我們覺得,這個字是什麼意思,我們來給它一個問號。那完全破壞了上下文的語氣。
21:02那另外就是文法,這個文法尤其是英語文法,因為它必須要分詞格。它必須要每一個詞的前後次序。那我們漢語裡面的那些,比方說前後顛倒啊,或者是詞性的彼此兩兩相對,然後前後的替換啊,這些對我們來說,其實都很難用西洋的英語文法來套用。
21:27那這些有什麼好處呢?其實我們重新看五四後期,從漢字出發,關於意義姿態意象激勵,這些看起來是古典的詩學觀念,如何被重新論述,而成就所謂詩或文章當中的節奏姿態,也許就可以感知說,這些古典的文論術語是怎樣,在五四以後跟當時所謂國語運動裡面的文法和標點符號,彼此攜手對話,來呈現當時文學的多樣性,而不是只有一種規格化的標準化的文法的使用。這是我很想要談一談的。
「歷史感」與「身體感」之必要
黃冠閔
22:08對。我覺得聽鄭老師這樣說,讓整個事情變得非常立體。在你剛才的這個陳述當中,我們並不是用一種規格化的,用一種無差異的普遍性來想問題。它其實是深入到時代,深入到歷史,背後帶著很強的一種,有反省距離批判的眼光,然後對於某一些命題,特別是文學研究,文學史的研究的方法跟命題,其實有很清楚的方法意識,在支撐著。
22:42這種方法意識,我覺得說,對有一些,只把文學當成是,個人心聲的表述,只把文學當成是,它好像是可以套公式,或者文學是無病呻吟,或者文學是可有可無,的這一種,其實是很強烈的一種反擊。那這個反擊我覺得是極為有意義。尤其是在我們碰到當代的各種人文危機的時候,這個是一個很重要的提醒。
23:13在這樣的一個看法當中,我覺得正好是有一個很清楚的,有關於文學的怎麼看待世界,文學怎麼面對我們的身體所在的空間,我們身體所要使用的這種姿態,還有對於各種時間的感受。這些其實在數位化的時代,它很可能就把我們所看到的那些種種細微的差異都抹平了。然後在我們很需要人去用自己的身體去介入種種經驗,用身體的體會跟用我們的文字的琢磨,去表達很深刻的各種反省跟批判的想法,都有可能在很資料化的情況,把這些細緻的差異抹平掉。
24:01我覺得我是對這種情況,有一些顧慮。這個顧慮當然就是說,跟我們使用大量的數位工具,它幫助我們做研究,幫助我們去解決很多問題,這個當然是非常好。但是當文學被資料化,或者是人文知識都被平板化,我覺得這樣的憂慮。
24:21不知道鄭老師,你會怎麼提供你的想法?
鄭毓瑜
24:24我想這個憂慮,絕對不是只有我們兩個,因為現在高科技,尤其modern AI在近十年,這麼突飛猛進的時候,其實我們每個人都很焦慮。應該不只是憂慮也很焦慮。就是我們每天都在用這些高科技的產品,可是其實對於,尤其在人文學教學現場的我們來說,其實我們的擔憂就更深刻一點。
24:48那我覺得這個也不是現在才開始。其實20世紀初以來,如果以中國為代表的漢語文學界,我們就可以發現,他們都已經被迫面對種種的現象,比方說20世紀初所謂美術革命,他就提出來那透視法很重要。但是透視法怎麼,比方說他就會說,我們的傳統的山水水墨線條,可能是不進步的。
25:13那另外呢,很可能就會用當時民間性,或者是通俗性或者群體性,來扁平化溼可能的高度或者深度。那也可能他要用聲響物理學來談聲音,我們就要面對他挑戰我們的詩,什麼叫純詩。或者是透過天文物理學的角度來談宇宙,那如果透過天文物理學的角度來談宇宙,對於我們傳統的宇宙觀或者人生觀,就會產生很大很大的影響。
25:44剛剛您談到在21世紀,當然就對我們挑戰很大,怎麼共處和共生對我們來說都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25:52Chat GPT在2022年底出現以來,幾乎是沒有辦法抵擋的。比方說寫摘要,翻譯計劃文章,寫程式,製作APP,微電影,AI都可以完成。如果AI都可以完成,人類還可以做什麼?我們是不是每天只要,他提供一個方案,我們只要說是,或好就好了呢?就是我們還有什麼方法,可以對應這個?
26:16我覺得第一點,我們要保持一種反省的態度。因為有反省的態度,才會形成對話。你要快速,你要效率,你要便宜。
26:27比方說很多公司的裁員,它是因為要節省預算。所以便宜快速效率的今天,其實我們要問說,那這個政策底下,我們要犧牲什麼。我們要相信什麼。我們恐懼什麼。我們一定要透過不斷的提問,才可以找出理由來協商,來調整,逐漸面對自己,也逐漸面對科學或新科技。
26:49比方說,我們邀請了很多人來演講以後,如果總和他們提出來,AI做不到的,大概有底下幾點。自我覺察。起心動念。我們不是常說莫忘初衷嗎?然後同理心。道德感。還有大膽的,非尋常的想像力。這些可能AI做不到。
27:10我記得文哲所最近一兩年,在推藝文化,藝物這些想像,我覺得都是刺激我們思考的。這是第一個。
27:20第二個我覺得歷史感是必要,歷史感是非常必要。我在人文科技交響的課堂上,這學期正好跟學生一起來回顧,其實在17世紀科學革命出現的時候,所謂精準科學跟自然科學,也就是所謂的博物學,其實是還是不分的。這個natural philosophy,什麼時候才跟exact sciences分開來,其實要到19世紀,強調經驗主義觀察的,實證主義興起以後,它才區分開來。
27:52所以我們從自然哲學裡,就分出什麼算術,幾何,天文學,光學等等,屬於精確科學的部分。換言之,20世紀初,我們自己認為,我們有一套科學知識,可以讓我們的理智,來準確地執行。這個其實是刻意排除,或割裂的結果。那個不是歷史的本然,當然也很難說是真相。
28:16所以當我們對數據化,或者是說像你剛剛講的,精準化啦,數據化,圖表化,習以為常的時候,我們其實要問說,那這些圖表數據背後隱藏什麼,隱蔽什麼。然後那些被視為不進步,不現代,不科學的,比方說加上傳統古代這兩個字的,傳統戲劇,傳統醫療,古代經典,何去何從?這也是我們要談的第二點。所以歷史感其實是必要的。
28:44那第三點我覺得,我完全同意你剛剛講的。身體感也是不一樣的。我們到底要如何解釋自己,感覺自己。
28:51我們現在常常講媒介文化,我們去談各種高科技發明以後的,比方說擴音機,照相機,或者是電影等等。可是我們可能忘了,最原始的,最初步的,就在你身邊的,永遠不會離開,除非等到死去的那一天,最大的媒介是身體。所以身體是最大的媒介。
29:13那在這個每一屆的使用過程裡面,你會感覺到自己的延遲失望,然後有時候很自負。可是有時候呢,又會覺得很沮喪。這些身體主體所產生出來的想像和經驗,其實就是身體感構成。也就是我們身體處在世界中的一個重要的場域。如果我們離開身體主體,很難談說,我們還想說我們有什麼動機,我們有什麼初衷,我們有什麼想像,我覺得都非常困難。
29:44我想要舉個例子是,最近我看了,宮崎駿的《蒼鷺與少年》,還有他《蒼鷺與少年》的紀錄片,我非常感動。宮崎駿是一個,我們知道強調一定要手繪的漫畫大師,所以他最近對在網路上,一直有吉卜力風格的,他非常反對。那些網路上處理出來的,吉卜力風格的,也許就是幾秒鐘。
30:08我記得我看到的紀錄片,沒錯的話,他曾經有出現在他的動畫裡面,只有四秒的一個逃難的景象。每一個人都不一樣。包括你逃難的時候,你的行李箱或你的包袱,要提在手上,他的高低還有沉重感。這四秒的畫面,他花了一年三個月才完成。那這中間他做了什麼?不斷的抽菸。不斷的畫了不行。丟滿地的不要的那些廢棄的畫稿。然後每天走到路上,跟上學的幼稚園的小朋友打招呼,或者去參加幼稚園的畢業典禮,或者到一塊空地上想像,這些幼稚園畢業的小孩,未來來這裡打棒球。這些這些都是他人生體驗,跟著他圖圖改改的過程,還有一根一根的香菸一起完成的。
30:57所以我們怎麼能想像說,在那個數間幾秒鐘,完成一個人跟宮崎駿,在這個數年之間完成的一個人,是要相等嗎?還是要相當?這對我來說是很困難的。所以我會覺得說身體感,大概就是我們最終應該要守護,也要自己能夠完整體驗的,最終的根據地。
31:19我不想要冠名,專門研究身體感的人,有什麼想法?
黃冠閔
31:24是啊。我很想用你在《顛倒世界》裡面,講宇宙師一節的標題,來呼應鄭老師的說法。你的標題叫做文本背後的手。
31:35我常常會笑說我們做人文科學的,尤其是我,我是用手工業的方式在進行研究。但是鄭老師你幫我們正誠的說,我們這種手工業的研究方式還是有價值。甚至就是我們做人文研究,一個很重要的價值之所在。
31:56我最後想要再利用鄭老師兩分鐘的時間,因為我自己很好奇,有關於節奏的問題。因為數位時代,我們其實蠻清楚知道,它其實是建立在一種不連續的,因為數位性的東西是不連續的。然後它用的那些資料,基本上是用統計的方式來進行。可是當它用這種方式來做的時候,其實讓我們跟我們的身體的疏離,的一個很重要的一種感覺,就是說失去了那一種節奏,那種韻律,那一種tempo,那一種timing。
32:29那我覺得好像,我一路follow,鄭老師你的這些研究,我覺得你相當重視,手工的身體感裡面,它其實不是硬是把身體撐上來的那一個異味,而是帶著一種剛柔並濟的,有寬鬆有緊密,然後有速度有遲緩等等,這一類的表現的節奏。
32:51所以我很好奇是不是結論的時候,請鄭老師幫我再用你一路以來做的東西,來幫我們稍微畫龍點睛一下。
鄭毓瑜
32:59謝謝冠閔。其實剛剛您講到文本背後的手,我就想到我最近在念,里爾克的《羅丹論》。他到巴黎去,第一次找羅丹的時候,羅丹在巴黎工作室,門一打開,他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只手。因為羅丹的手,不停地在砍那些雕鎖,然後不停地在捏鎖。他說那只手,其實就自己成為歷史了,它是歷史,而這些就是生命的歷史。
33:25我想起羅丹的《沉思者》,我們都知道羅丹的《沉思者》,就是他的右手,組著他的頭部,他拱著背,然後往下來。里爾克說,這手背抵住的是整個頭顱,還有流動不息的血液。
33:40我自己看過很多楊木勞斯的詩裡面,談到呼吸和血液脈搏,其實這些就是我們自己的呼吸,我們自己的血液流動,其實就是自己感受自己,最深刻的地方。那我們這些呼吸呢,平常你是沒有感覺的。可是呢在很多驚喜的時刻,或者是悲傷的時刻,你會發現那個震動,不連續不一致。這個就跟我們文學和繪畫,表現出很多不同的曲折的面向的時候,其實也是不連續不一致的,表面或者是內在,陰暗 隱為 明白,這些都是不連續也不一致的流動狀態。
34:26那所以我最後想說,其實所有的節奏都在自己的身上,怎麼樣感受自己的,包括身心的體驗,還有你對於學術的追求的初衷,還有你曾經深刻思考,反思不得,可是突然好像乍見黎明的那種感受,我覺得其實是我在研究過生活裡面,常常向往的時刻。
黃冠閔
34:50好 非常謝謝,鄭老師 我覺得我欲罷不能。但是你是非常忙碌,不敢再用太多時間。非常感謝鄭老師,剛才給我們這麼精彩,也下了一個很好的句點。
鄭毓瑜
35:04今天很感謝冠閔跟我對話,我這個很難得有機會,在這樣空中對話,也謝謝未來Podcast的聽眾,也許我們也可以,有其他的時間來對話。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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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宗三、唐君毅、尚書、徐復觀、張愛玲、張君勱、文心雕龍、王夢鷗、中外文學、杜維明、陳世驤、高友工、蒼鷺與少年、引譬連類、文本風景、抒情傳統、姿與言、段義孚、梅洛龐蒂、詩字原始觀念試論、顛倒世界、Critical Theory since Pla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