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人類學家陳文德教授
講者 陳文德、劉柏宏2025-10-29 播出37 分鐘第二十二季:回家吃飯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本集專訪中央研究院人類學家陳文德教授,介紹臺灣原住民阿美、卑南族,及南島文化中對於家與食物的觀念。
【大綱標記】
00:17 自我介紹
02:55 什麼是家?從麥當勞談起
06:51 家,作為一種社會隱喻
07:40 一鍋飯、一口灶
10:11 有生命的家屋
17:44 小米與血脈
23:35 廚房
25:54 家鄉味
31:34 對於現代社會的啟示:關係的形成與條件
【講者介紹】
陳文德
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兼任副研究員
劉柏宏
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助研究員
【參考書目】
陳文德,1999,〈「親屬」到底是什麼?─ 一個卑南族聚落的例子〉,《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集刊》87:1-39。
陳文德,2010,《卑南族》,臺北市:三民書局。
陳文德,2020,《從社會到社群性的浮現:卑南族的家、部落、族群與地方社會》,臺北市: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
開場
劉柏宏
0:00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大家好。我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劉柏宏,今天與大家分享的是回家吃飯。
自我介紹
劉柏宏
0:17我們今天很開心的邀請到陳文德老師。先跟各位聽眾朋友介紹一下。陳文德老師是中央研究院民族所的研究人員。他是英國倫敦大學,亞非學院的人類學博士。文德老師有一項非常特殊的專長,就是他會五種語言。他不只會國語、臺語、英語,他會阿美族語跟卑南族語,總共有五種語言。而且文德老師很有趣的是,他還參與了一個部落格,叫做芭樂人類學部落格。他和50位的人類學家們,定期的去更新,在人類學上他們的分享,他們的心得跟他們的看見。
1:02文德老師也是國立臺東大學,南島文化研究所的創所的所長。文德老師對於南島,對於臺灣乃至於整個東南亞,都有關注到。我們是不是可以先請文德老師,跟聽眾朋友們打聲招呼。
陳文德
1:19各位大家好,我是陳文德。我在2021年,從民族所退休啦。那現在在民族所兼任研究人員。我要非常感謝柏宏的一個邀請。就像柏宏所講的,我從大學到博士都是讀人類學。主要的田野的地點,碩士論文是寫阿美族。博士論文是寫卑南族。碩士論文是跟親屬有關。那當然也跟回家吃飯這個主題,有一些關聯。那卑南族我主要是做,類似社群,community的一個討論。但是因為作為一個學人類學的,雖然他有一個切入的一個角度,但是這個切入的角度,事實上必須也連接到,其他的社會生活的面貌。所以等一下如果再分享,就回家吃飯這樣的一個議題的話,我可能是以我自己學人類學的,我自己怎麼來思考這樣的問題。那也會用我熟悉的原住民的幾個例子,然後來跟各位分享。
什麼是家?從麥當勞談起
劉柏宏
2:55首先想先問問看老師吧。就是說老師從您熟悉的經驗裡面,或者是老師的專業裡面,對於原住民來講,他們是怎麼樣去看待,家這樣一個共同體嗎?或者是說,因為老師好像有不一樣的一些定義在,是不是可以跟聽眾朋友分享一下。
陳文德
3:16謝謝柏宏。柏宏那時候邀請我的時候,就說要我談回家吃飯。從一個學人類學,好像就是有點像職業的那種感覺,就會想說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因為我們知道回家吃飯,這樣的一個問題,在當代這樣的提問,可能跟在一二十年前,甚至三十年前的提問,我覺得可能它要關注,或想辦法去了解的,可能是不大一樣的。因為這裡已經涉及到整個時空脈絡的一個轉變。這是第一個部分。那第二個部分就說,人類學它既然關注的是社會文化,那不同的人群也許有它在社會文化生活裡面,家這個位置到底要怎麼去擺設,那有不同的一個看法。所以這個大概是我今天要提出來的,大概兩個面向。
4:15一個就是說回家吃飯這樣的一個提問,或者是什麼是家,一方面可能不是一個同質性的,因為可能在不同的一個社會經濟背景,他對於家甚至回家吃飯,可能有不同的理解。然後從社會文化的角度來講,什麼時候可能界定家的範圍,跟好像另外一個家是很清楚的切割,這個是在原住民來講,可能會是一個可以思考的。我覺得是今天這兩個面向,比較會提到的。
4:50我在這裡先用一個例子。人類學有一個叫James Watson,然後曾經編了一本書,討論麥當勞,比較東亞,比如說北京、香港、首爾、日本,臺北的麥當勞。我覺得這樣的一個例子,可以把剛才兩個面向,一個是時間、時空脈絡,一個是社會文化,這兩個連結。
5:14怎麼講呢?他談北京這個例子,我覺得很有意思。他說在1993年的時候,有一對老夫妻,跟他的女兒女婿,去吃麥當勞,北京王府井,就吃一頓,花了將近200元的人民幣。各位設想1993,就是一家三口,如果去北京,就是說去麥當勞吃飯的話,他所花費的大概是,工人階層的一個月薪水的六分之一。這個意味什麼?麥當勞這樣本身已經是,某一個層級的一個消費場所,精品。
5:50但是在北京更有意思的是說,他們父母如果帶著年輕的小孩子,去麥當勞吃飯的時候,事實上是把這個地方,當作是一個接觸西方,好像文明或者西方的,有一些時尚的一個場所。如果我們從臺灣的例子來講,大概可以理解。尤其好像說,怎麼會是一個很特別的。
6:15那這裡當然就會涉及到說,中國改革開放是在1980年代末期,那事實上麥當勞成為一個據點,他們去接觸這樣的一個西方的飲食,但是父母會帶著小孩子,去這樣一個場所,譬如說生日啊,生宴慶啊等等,那也意味著整個家庭形式的改變。是以父母跟孩子為核心的,這樣的一個家庭,那可能跟原來大家庭,或者說三代的,可能就不大一樣。這個是我覺得說,先做這樣的一個補充。
家,作為一種社會隱喻
一鍋飯、一口灶
陳文德
7:40如果我們仔細去回想到,那樣的情境的時候,我們就回過頭來想說,這個回家吃飯,這個家就還蠻有意思,反而是要討論的,就說回這個家再吃飯。
7:53有時候我們也知道,譬如說過年年夜飯的時候,我們回家吃飯,這時候這個家可能是父母的家,不是我們自己現在在住的這個家。所以回家吃飯,如果我們一方面是把它當做,好就是日常的,好像一個空間,這個叫做家,住家,然後在一起吃飯,那我們也必須意識到,回家吃飯,是哪一些人在一起吃,吃什麼。
8:19因為我們知道,今天很多東西可能是外賣帶來,或者說自己吃自己的。但是回到這個家,可能各位如果知道,有一個電鍋,然後煮一鍋的飯,那是共用一鍋飯。所以對日本人,日本最近不是十米短缺嘛,那對日本人來講,尤其在麥當道的地址來講,這個吃飯,共同吃一鍋飯,就是表示一家人。
8:48那在臺灣的漢人的話,大概不會用吃飯這個來表達。我們可能會說,一口灶,臺語,一口灶,一口灶就是廚房灶。然後用這個來描述。所以兄弟分家就是分灶,分開嘛,分火爐的意思。
9:04所以我覺得在原住民的這樣的一個例子的時候,家可能不是像我們想像說,好像有一個獨立的空間,然後甚至就是說住在這邊的,好像就是一家人,然後只有他們在一起吃飯,不是的。原住民的居住,可能左鄰右舍就是自己的兄弟姐妹,或者說侄子啊什麼。所以這種所謂回家吃飯,我覺得就相對來講,就會比較不一定那麼清楚界定,甚至有時候是比較模糊。那這裡透過這樣的例子,也可能讓我們思考說,那我們在當代怎麼去看待,什麼是一個家。
有生命的家屋
劉柏宏
10:10那如果說按照這個角度來看,對於原住民文化來講,有沒有什麼很清楚的界限?他們可以是說,這個之外不是一家人,在這個界限之內,或是在什麼樣的標準,可以說是家人?
陳文德
10:25這個當然就,我們當然也不是說,在做一個好像回溯,有一個好像沒有再改變的。
10:33我知道比如說像魯凱族,那是鄭瑋寧老師做的研究。像魯凱族的話,就是說在老人的觀念,如果有一對年輕的在外面結婚,然後沒有舉行任何儀式,他們認為這個根本不是一對配偶。他們一定要舉行,要在家裡打那個小米,然後就說這對夫妻要共同吃,他才會是形成是一對配偶。然後甚至一家的人,然後如果孩子也沒有舉行這個儀式的話,他可能就是變成不被認為是這個家的孩子。甚至在繼承上他也沒有應該有的權利。
11:14我的意思是說,在界定什麼是一家人,也許在早期漢人,可能就我們父母輩的,他們也許有,他可能要祭拜祖先,表示說我們好像添丁了。那現在可能整個生活步調也。所以這個怎麼界定是家的,那就是說在當代,反而有它的模糊性。
11:37但是不管怎樣,有時候我們還是可以看到,比如說我自己比較熟悉的阿美族,跟卑南族來講,就我的經驗。這兩個族應該這樣講。
11:48就是說當然阿美族,我接觸的這個部落,基本上大部分都是接受天主教。那天主教是教友的聽眾,大概可以知道,基督宗教有時候會打破一些,界限的藩籬,好像就在神基督這樣的一個,都是弟兄姐妹。所以教堂反而是一個很重要的,你看婚喪有時候都要在教堂,不是只有在家裡。所以它是尋找的一個空間。這個空間是把一些人聚在一起,好像是一家人。阿美族的時候大部分是天主教,他的整個家跟家,幾乎沒有那種牆。沒牆。有的話就是,你可以直接跨過的。
12:33所以我在阿美族的時候,有時候一出門,然後我要去找我的朋友,可能沿途就,經過這邊,他說,馬拉郎,馬拉郎就是吃早餐,意思是,對,來吃飯,來吃早餐。所以他會打招呼,你這樣一坐下去,你就即使靠進去,一起吃,也不會是很見外的事情。這個是在阿美族的,你可以看到就是說,那個家跟比如說吃飯啊什麼,建築空間的那個布局就蠻清楚的。相對來講。
13:07卑南族的話就有意思了。卑南族你可以看他們都有一個藩籬,有時候是用那個樹叢,有時候是牆。我在待過的卑南族部,這個是很明顯。那這種明顯其實也意味著,卑南族的這個家,就跟阿美族不大一樣。那這不大一樣,至少呈現在幾個面向,我們可以看出來。
13:31卑南族是行室內葬,日治時代是室內葬。阿美族不是。阿美族好像是葬在屋後的,當然後來日本時代就整個公墓。那這個是第一個不一樣的。那第二個我們也可以看到,阿美族的穀倉可能是在外面。卑南族穀倉是在裡面。
13:51所以假如說,今天我們都是種作小米。可能我今年種作的這個小米不夠漂亮,不能當種子。我跟柏宏去你那邊說,跟你好像拿個小米做種子,但是我不會跟你講說,我要做播種的種子。我說我要餵雞。因為我們不同姓氏,如果用漢人的觀念,因為我們不同姓氏,所以我把你小米帶回家了,我不能直接帶到屋內,我只能掛在屋簷。你就看室內葬,然後屋簷,這個已經有一個家屋。
14:29所以你在談家的時候,在南島有一個很重要,家屋本身也是有生命。那個人跟家屋是有,譬如說最簡單講,如果體型小孩子出生,就命名了。他就表示一個人。但是如果還沒有命名,之前過世的,就是夭折的,他就埋在院子裡面。你就可以看到,所謂的家人的界定,跟那個是不一樣。
14:59那我是覺得阿美跟卑南,這兩個族群是蠻有意思的。第一個是,主要是分布在東部臺灣,而且是比較平衍地區,如果根據以前有住在山坡的,大概海拔500公尺以下,所以不是高的地方。第二個是這兩個族群,都有所謂年齡組織會所制度。而且這兩個族群,讓阿美族比較明顯,都是先生到太太的家,用文的話就是入贅。但是在漢語這個贅的意義,可能跟他們當地的,我覺得還是不大一樣。
15:37所以你看這兩個族群,我們看到怎麼去界定一個家,我們就要看到說,不能只是考慮這個家是什麼,他已經考慮到包括甚至家屋,甚至整個空間的一個布局,甚至是一個好像說行為或活動的。
15:55所以在卑南族,其實現在還蠻明顯的。我主要在做博士論文是,普悠瑪也就是南王,那麼如果說有人好像要通告說,是誰有過世的,或者有訃文,他甚至不能拿到院子裡,只能放在門口,也就是一個邊界。
16:17所以他整個除喪,你也可以看到,他除喪的那個步驟是,從室內,然後開始在廚房,這裡就睡到,一家人是共同一個up one,就是好像起火,就是好像灶的,所以他一定要在那邊,舉行一個儀式,好像把它切割,就是生跟死,這個要做一個切割。然後還要繞整個家屋一圈,然後再到院子,然後再到外面。
16:46所以我們就看到了,怎麼去界定一個家。也許在我們今天住公寓的,大概不是那麼明顯可以感覺。但是在原住民聚落,有些是還可以明顯看到。
17:00我以前在深坑待過,做田野的時候,你知道以前做農的,哪裡有分那個戶外跟戶內的,你知道嗎?那你們一進去,裡面的廳堂或什麼,都是水泥地,就直接了。你也可以看到在當代的家,他要透過怎麼去界定一個家人,可能他呈現的那個方式,會有他的一些特別的樣貌。
小米與血脈
劉柏宏
17:44那如果我們順著,這樣的一個空間來講的話,對於卑南他們來講,烹飪這件事情,廚房這件事情,在這個空間裡面,他會是怎麼樣的安排,以及他這個安排背後,他們的想法是什麼?
陳文德
17:58這個是一個蠻有意思,也可能比較複雜。
18:02我先補充一點。你剛才我提到說有生命的,那我自己在做卑南族研究,因為在人類學,有時候都會吵說,這是父系母系。那以我自己來講,重要是說他們怎麼看待,我們認為是系性是可能用系譜,可能是怎樣的一個畫法。但是可能在不同人群,有不同的那兒。
18:26所以以卑南族來講,這個是我們從一個建屋的過程,就可以看到。蓋一棟房子的時候,本身就處於一個類似禁忌的一個狀態,你不能去參加不好的事情。這個是一個名義。房子蓋好了不是就搬進去。他可能要請儀式的執行者,因為這些建材啊,整個在蓋建的過程中,也許有一些憤惱,建材他們有些不好的也跟著進來。
18:57所以他們要舉行類似,有些不好的東西整個除掉,整個除掉以後,就表示說,好像可以住了。要進去住之前還不行,還要弄一種,Pujuma的話叫Binamodent,有些叫盧溫。盧溫就好像護身符。那叫保護房子。以前老人講說,避免地震啊這些。那這個東西安置下去了,就表示一個家。那這個有意思哦。
19:25假如我跟伯伯年兩個是兄弟,你分家出去了。小米的種子,你要從我這個本家拿。但是你蓋的房子,你要安置。我把它翻成叫正宅的,這樣的座物,是你自己的。
劉柏宏
19:41我不能共用。
陳文德
19:42是你自己的。所以也就表示你家的獨立性。
19:46這個是不止在卑南族,在阿美族,在魯凱族都可以看到。他可能總之是來自本家,但是他有一個要做造的歷史,他自己這個家要做的。其實這裡就看到了,一個家,事實上是有他的兩面性。一個是獨立性,一個是又跟本家,有他的一個關聯性。
20:12但是卑南族又行室內葬,室內葬是不回本家的。不像排灣族說,兄弟結婚出去或分家,理想上都要回到,這個出生的家埋葬。這是排灣族的。所以排灣族的兄弟姐妹,關係是比配偶的,是還明顯的。
20:32卑南族,這樣的一個例子,你可以看到,就是說這個家,跟另外一個家,事上它有連續性。那這個也補充前面所提的,就是說我們怎麼看待一個家。
20:44它是獨立的,以卑南族來講,不是說它不獨立,它事上是獨立,你從室內這樣也好,從那個家形成,有蓋一個,好像正宅的。所以你如果,可能過幾年你要放房子,那個東西你還不能拿走。那個就會留在老房子。但是種子你要帶走。在這裡又更呈現種子是重要。但是你買了一個新的房子,你又找那個儀式執行者,又安置一個。所以那個是跟那個房子。所以對他們來講,家裡一旦有安的這個,就是代表一個家。如果沒有安置這個,就表示還供療。這個是我做一個這樣的。
劉柏宏
21:29所以小米的種子。
陳文德
21:33是很重要。
劉柏宏
21:34就有點像是一種血脈的關聯性。可以這樣講。
陳文德
21:37這個是有意思。
21:39因為卑南族在原來的文獻在討論,就是說到底它是母系的還是什麼。一方面就是說這種討論,就是會從婚姻的方式,因為男的大部分都到女的家,所以好像跟媽媽,孩子也都是跟著媽媽,好像這是一個。那財產的繼承好像也是這樣。
21:59但是我當時問一個老人,我不曉得就以柏宏這個年紀,你有沒有看過,在漢人一般來講有祭祀牌位。但是漢人祭祀牌位其實蠻複雜的,有些比較是那種傳統的,有那個三合院的,尤其是大家的,他那個整個是歷代的祖先,就會供奉在那邊。像客家你可能都還可以看到那個祠堂,而且是一個人一個的。
22:28那一般來講是說,就是那個合糾字的那種,裡面有一個板,然後就寫著歷代圖。這是一種。我們也看到在漢人,有時候就會看到兩個牌位,但是中間有時候會用一個木板隔著。那個是異姓。異姓公。也許可以問問長輩,他通常如果給他放到廳堂的話,就隔著。
22:52那麼我在卑南族,那時候在普悠瑪看,那因為以前的房子,大部分都是平房,不是像現在是,好像幾層樓的,所以是平房的時候,怎麼有一個牌位,是放在隔壁的小房間,才知道是異姓的。我們剛才不是提到嗎?那個種子,原來室內葬、穀倉,都是在裡面的。你那個異姓的,你就不能放在一起。所以我就了解了。
23:20從這個角度來講,後來蓋房子,這個又有意思。不同層樓,他就把異姓的工房,就放不同層樓。這個原來是平面的。一個空間的區隔。就有了好像樓層以後,就變成是一個上下的區隔。
廚房
陳文德
23:35那就回到廚房這個來講,廚房一般來講,是家裡一個很重要的。所以在卑南族,我所知道如果是喪葬,就是說有一個家裡,如果有人過世了,他就不會在那段期間,守喪期間到廚房,不會用原來的廚房。他可能會在院子裡面,就搭建一個臨時煮炊的地方。
24:01所以你可以看到廚房,這樣對照來講,它實際上是有意義的。有意識的是什麼呢?有意識的是說,你原來是平房的一個空間,我們可以想像。廚房通常是最裡面的。不是最裡面,也不會是外面的。那廚房通常又跟吃飯的地方是連接。這個是一般我們理解。
24:25但是我們如果想一想,我們現在居住的空間來看的話,廚房跟吃飯有時候距離也許會拉大,或者是沒有那麼臨近。這時候就不同的人,不同的家,他要怎麼看待那個廚房,他就可能有不同的一個擺設。我說在原來的平房的這樣的話,我們大概比較容易看到它有一個空間的,比較一般或者說共同的那個。但是一旦是不同樓層的時候,可能就不一樣了。整個樓下可能是空的。它可能是要吃東西的,它搞不好是在樓上不一定。這個是我覺得主炊的。
25:07然後這裡也涉及到說,現在的情況也跟以前不大一樣。以前大部分都是早餐午餐。午餐因為工作有時候就不一定在一起。那晚餐通常會回來。但是現在因為廚房有時候,像如果是小家庭的話,也可能是製得很精緻。因為那個本身就是一種,要看主人家的怎麼去看待。這個是我大概先做這樣的一個回應。
家鄉味
劉柏宏
25:55那他們不管是卑南也好,或是阿美族也好,對他們來講,什麼是他們的家鄉味?或者是他們有沒有家鄉味,類似的這種想法在?
陳文德
26:06我先從我個人的經驗,我去阿美族的時候,一開始就是因為那時候,尤其是在聚餐,好像他們有叫buck round,或者是說明天家裡要,好像結婚的,尤其是分出的,那可能就會殺豬。這時候通常就會好像,很近的親戚都會一起來吃。
26:27那時候就發現,也沒有筷子也沒有碗,就是一鍋。然後就裡面什麼東西都丟,每個人就。這個是阿美族年齡,組織很明顯的地方。他就會切豬肉,然後用那個木板這樣放。
26:41他也會看那個豬肉哪些是貴重的,比如說豬心啊,肝啊,這個是比較貴重。然後他就擺。沒有了。從某一隊又開始擺,因為是照年紀大來臨,所以年紀大通常一大包。那些比較小的,就一點點。大家就蹲在那邊吃。湯就是古號。什麼東西都好像喇喇的。旁邊有他們叫糯米飯,叫哈哈,那有時候叫獨潤,就是那個糯米糕。一片好像那白白的,這樣圓形的。也沒有什麼味道。就這樣吃。
27:13所以這個是我在阿美族,他們吃很鹹。然後又很辣。然後他們有時候會醃製豬肉,比如說殺了一頭豬啊,可能有些剩下的豬肉,生的,用鹽巴醃製起來。
27:29你如果有機會到臺東,有些阿美族聚落,你說問他,那個叫西肉。一般來講是指豬肉啦。但有時候他那個小魚,他有時候也會這樣醃製。那這個習道,事實上有意義的。為什麼?因為嬰兒出生的時候,要命名的時候,就好像拿一塊鹹的豬肉,在他嘴巴這樣畫一畫,你的名字叫什麼。是這樣。
27:57所以如果在離開家鄉的,那個來講,鹹豬肉啦,檳榔啦,還有糯米飯啦,還有獨潤。就是那個好像一片的,在阿美族,至少我待的聚落是一個蠻明顯。
28:11我記得我在阿美族,因為我也被視為某一家的孩子,我那時候要出國,哇那個部落大概八十幾個到我家,他們就帶了什麼。我就有意思,帶了我剛才講的獨論,還有哈哈,哈哈就是糯米飯,還有他們自己有帶洗澡,還有帶檳榔。這些是一方面是日常的。
28:39那家鄉味對於這樣的一個人群來講,事實上可能不是一個地名上的指稱。譬如說我可能老家是在高雄啊,高雄有什麼名產。所以這個家鄉味一般來講說,就是那個地區的。但是在不同的人群來講,這個所謂家鄉味,可能已經是他們飲食上的一個很重要,也包括他們日常飲食,也可能是好像這種儀式記憶會使用的。
29:06那回到卑南族,卑南族相對阿美族來講,阿美族幾乎大部分不是靠海就靠河,所以他們儀式上有一個很重要的bug down,意思是說以前有把它翻成蓋房子啊,就落成後結婚啊或喪禮結束後,都要有一個儀式就是要捕魚。這個已經是另外比較複雜的。就是說那個魚跟肉,整個要放在他食物的系統來理解。
29:36但是阿美族基本上是靠海。卑南族雖然是在東部,但是海的部分相對就沒有那麼明顯,那他反而往山的方向走。像他們三丈,有時候就到山上會去吹風扇心,婦女可能就會去田園,去做一些山扇心的儀式。男的可能叫河邊,抓一些螃蟹啊,這些等等的。但是基本上沒有像,阿美族說,這種河海,在整個歲時祭儀,或在整個食物系統,那麼明顯。但是卑南族,我們知道,他歲時祭儀,還是會做,類似若鳴糕,阿敗啊,這些等等。那這些當然是,對於在都會地區的家人。
30:24除了這個,還有另外一點,我不曉得,這個是什麼時候開始,但是我1984,1984年到卑南,我1983是到阿美,1984到卑南,那他們慢慢就也會抓那個田鼠,那抓田鼠他們就會烤。那所以對他們來講,那個烤田鼠是好像還蠻特別。相對來講,阿美族就比較少吃這個。
30:50但是阿美族的,你問他們說喜老啦,獨論啊這些哈哈的。這個已經是有活動。甚至在都會地區有結婚啊什麼,這些東西還是都會用。所以在卑南族來講,比較難說,它有特定的,好像像阿美族那麼明顯。舊所。但是你說烤的田鼠肉,對他們來講絕對是一個佳餚。
劉柏宏
31:17文德老師,剛剛對於這個家鄉味,其實幫我們做出了不同層次的梳理。它又有日常層次的,它也有屬於地區特產的,不管怎麼樣,他都是對於一個離開家鄉的人來講,都是一個非常深的祝福。
對於現代社會的啟示:關係的形成與條件
劉柏宏
31:34最後想要問問看老師。按照您的看法,不管是卑南或是阿美,甚至是整個南島,他們對於家的這種看法,或是對於家的這種認同,對於我們現代的社會,對於我們現代人來講,老師覺得有什麼樣的提醒,或是叮嚀?
陳文德
31:53我想對於現代的社會,尤其是在都會地區,我覺得這個會是一個,不一定好回應的。為什麼呢?因為我們從剛才這樣講,今天如果居住在都會地區的,他多少還有所謂一個原鄉的一個觀念在,比如說有時候可能是長輩都還在那邊。這裡會涉及到比較不大一樣,這個是在做所謂都市原住民,常會提到。
32:26阿美族一到都市地區的時候,有時候他就會幾個人就聚在一起,然後慢慢慢慢形成一個小聚落,然後在那邊就發展。卑南族就我所知道是比較散的,他可能會用同鄉會這樣連結,但是基本上會比較個別的。但是不管怎樣,我想對於原住民來講,所謂1970年代開始用的都市山胞,或今天用的所謂都市原住民,也都意味著是在1960、70年代,開始有一些從原鄉移居到都會地區的。
33:02對於這群在都會地區第二代、第三代來講,他們怎麼去看待。這個我覺得是跟他們的父子輩,我覺得還是不大一樣。
33:12以比如說我做的阿美族這個聚落來講,他們剛開始都是遠洋捕魚比較多,然後後來做木工,現在有些在都會地區長大,但是他們每一年,大概就是七月十五就要回去,就是他們在東海洋那個地方叫以利信,要舉行豐年祭。這時候他們通常就會回去。為什麼?因為回去的時候,在那個部落裡面還有成年禮,尤其是男的,在那個場合,他有他同年組的。這個同年組並不表示一定是同一年的。比如我這個同年組是42到44。有的同年組可能只有兩年的。也就是說他們在舉行豐年祭的時候,事實上是他還有一個類似聚集的一個場合,原鄉也有長輩在。
34:04從這個角度來講,我們就看到了,他們跟故鄉或原鄉的連結的方式,可能跟我們現在一般社會,可能就不大一樣。尤其是在都會地區,都會地區,我覺得是一個很有意思。
34:20就是說我們讀小學的時候,是學區嘛,國中也是學區嘛。但是什麼是一個社區,其實是模糊的。沒有一個很明確的。但是在原鄉來講,什麼是一個社區,它也許一個行政村,但是又有個別獨立的部落,因為個別的部落自行,舉行自己的成年禮,舉行自己的歲時祭儀。
34:43我覺得這裡就會涉及到,我們知道在當代家的構成,本身也是一個蠻複雜的,我們多元成家,像這樣的例子。所以家有時候不是靠血緣,而是靠的可能就是那種關係。所以如果從這個角度來講,原鄉事實上也是可能會告訴我們,這種關係的建立,其實是蠻多層面。就說有的就是窩在一個地方,我們叫家。但是從一個比較寬廣的角度來思考的話,這個已經涉及到說,這樣的一個關係,是不是也可以擴展到,所謂這樣界定的一個家之外的,這樣的一個人群。我覺得這是在原住民的一個,這樣的例子。事實上是。
35:30那我們看到關係的,事實上是蠻多面的。在當代的一個社會,這種關係,也許有些新的關係的開啟。那這個新的關係的開啟,其實是有它的條件的。
35:44那這個我是覺得說,如果對照來看的話,是更讓我們去意識到說,其實一個新的關係的形成,那它條件是什麼?我覺得是做這樣一個對照,會讓我們更清楚,也可能有助於我們在追尋,追求個人的一個認同。
劉柏宏
36:03謝謝文德老師。文德老師其實幫我們指出,家的一個很核心的本質,就是關係。關係的建立、關係的維繫。
36:13我們從原住民的生活,原住民的文化裡面,我們看到,他們即便是來到都市,可是他們不會離開土地。他們有他們的儀式。他們有他們的團體。他們有一個歸屬的地方。這對於現代,可能在都市當中,覺得疏離的我們來講,是一個不一樣的提醒。有它的價值在。
36:35我們今天很開心的,邀請到文德老師。
陳文德
36:38謝謝各位的聆聽。我們有機會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