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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來風EP155

行走中的學問:跨國書寫,書寫跨國

講者 陳慧玲、張康文2025-12-24 播出35 分鐘第二十三季:甬道曦光II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本集邀請兩位「學」在家國之外的講者,分享「跨國」之於研究對象與講者自己的意義。兩位講者分別從各自的研究領域——跨國同志與華人移工——談起,觸及渡越經歷、身分建構與視域轉換的關係,並延伸談及個人跨國學習與旅遊、運動的經驗,從學術與個人的角度展現「行走中的學問」。

【大綱標記】

00:06 開場、自我介紹與研究興趣

03:35 跨國作為學思歷程與研究議題

11:32 跨國之於研究對象的意義

19:22 跨國與多重視域

26:02 在文哲所的學思之旅

29:10 身心平衡的學術生活

【講者介紹】

陳慧玲

中研院中國文哲研究所博士後研究員

張康文

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候選人

開場

張康文

0:00歡迎收聽人文來風。

開場、自我介紹與研究興趣

張康文

0:08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臺大中文系博士候選人張康文。今天要跟大家分享的是行走中的學問。跨國書寫,書寫跨國。我們今天很榮幸能夠和慧玲來對談,請慧玲跟大家打聲招呼。

陳慧玲

0:23嗨,大家好。我是現在在擔任文哲所博士後的慧玲。

張康文

0:28好,謝謝慧玲。

0:30其實我會安排我們兩個對談,是那個文哲所的博士後,胡琪和先敏的安排。然後他發現說,我們兩個雖然原本不認識,但我們會有一些交集點。比如說都是在非母國完成學業。你完成,我還沒有完成。同樣關注移民、移工。

0:49上週其實我們才第一次見面了,但是就覺得一見如故。就是相談甚歡。確實有很多交集點。而且不只是專業上的這種關注,還包括一些休閒的部分。好像也有那個,我很愛旅行。對。

1:05所以我們今天,我想大多數的聽眾也許不太熟悉我們。也許先簡單介紹一下你的學思歷程,我們先請慧玲分享。

陳慧玲

1:14那我其實之前就是在澳洲念的書,我是在雪梨大學念的博士班。然後那時候我做的研究就是,已經跟性別還有跨國移動有關了。那我覺得之後我們可以再就是多聊這一塊。那我到了現在在文哲所,我做的內容其實也是我博士的延伸。加上了我自己對於跨國移工更廣泛的關注。現在就是其實也有對臺灣的東南亞的移工開始感興趣。所以也有開始做這一塊。

張康文

1:45那確實我們有很多交集點,雖然時間點好像不太一樣。我也來簡單自我介紹一下。

1:51我是來自馬來西亞的。然後目前在臺大中文系的博班就讀。然後是2023年就有幸在中研院人文社科博士候選人培育計劃下學習。然後我當時的計劃跟我的博士論文是一樣的,都是研究晚清華工敘事及其南方變奏。

2:12主要是在晚清時期,華人工人他在世界各地就被排斥被虐待歧視,尤其美國他就推出了,那就引起了清廷還有民間的關注。是中國第一次集體有意識的去關注海外華人群體,本來之前就完全不管這個群體的。那麼他們甚至還辦了一個重要的社會運動,叫。可能跟現在有一點相似。在這樣的一個大風潮下,就寫了很多跟華工為主題,或者是題材的小說,包括散文、戲劇。它就是我的研究對象。

2:51但我剛才提到說會談到南方變奏,是因為我除了關注中國境內的作品,也是大部分人關注的,就Main in China的。然後同時也會留意到說,在晚清時期,新加坡、澳洲就已經有相關的文本。因為當時已經有華文報刊,然後也有人刊登小說,居然也都寫華工。所以我就覺得可以來做一個有趣的比較。

3:14那這樣的一個境外作品,它其實並不常在一般晚清文學研究的接受範圍。對它境外。然後如果你說它是華文作品的話,一般會從五四之後談起,尤其是當代。那我希望把不管是在晚清,還是華文小說,兩不屬的這樣的一個文本,帶進學術的視野。

跨國作為學思歷程與研究議題

張康文

3:35接下來我剛才聽你分享,覺得不只是你本身有跨國的經驗,你研究的對象或議題,本身也跟跨國有關,我們是不是可以來談一談說,這樣的一個經驗,和你研究對象的可能連接是什麼?

陳慧玲

3:51其實我一開始會去澳洲的理由,還蠻簡單的。就是因為澳洲我覺得它是一個,雖然是又是亞洲,又是講英語的國家,我覺得它可能跟亞洲地緣關係很近。所以它其實對於亞洲的一些文化,也沒有到非常陌生。雖然他們可能還是比較在意,就是英國或者是歐美的文化動向,他們會比較在意。

4:14所以我那時候就想說,那我想要去澳洲做研究。剛剛有說過,就是我其實也是,做跟性別研究相關。可是我那時候就是,對於澳洲的想像很簡單,就覺得澳洲就是有,袋鼠,無尾熊,這樣子。

4:27那去了之後就發現,它其實是一個,很在意性別權益。澳洲有南半球最大的,就是雪梨那邊,有南半球最大的,Gay Parade,然後有Mardi Gras。所以我去了那時候,對我來說有點像是,我的研究被具體化。因為這樣子,我去看到很多,活生生的就是LGBT族群。那當然在我研究歷程之後,我發現我自己也屬於這個族群這樣子。去了那邊研究之後等於發現,原來它是一個對於性別很關注,然後很在意不一樣的性別光譜的族群的國家。

5:02然後我也是在那邊其實第一次,遇見跨性別transgender的朋友。因為我記得我那時候印象很深刻,我們的研究室很大,我記得就有兩個人他可能是生理男性,然後在我們研究那段時間,她就慢慢變成跨性別女性的歷程。所以那個衝擊對我來說也是蠻大的。我發現有個研究跟我的生活,更加接地氣的一個歷程。

5:24然後第二點其實是,我覺得也是蠻微妙。就是我那個時候的研究,我有一個假設。就是我有觀察到說,同志文學很多主角,他們其實會藉由跨國移動,來找一些新的人生方向。所以我就想這個到底是大家幻想,也不是幻想出來的敘事,就是這大大大本學創作。還是實際上發生。那後來我去澳洲的時候就發現,其實我身邊有很多朋友,聊天之後才發現,他們都是具有同志身份,或者是他們也是藉由出國來,尋找他們一個新的,性向方面的身份認同。

張康文

6:02對。慧玲我想要請教,你是到了澳洲才決定,你的博士論文題目的,還是之前就已經有一個輪廓?

陳慧玲

6:10其實我之前就比較知道,我想要做的是,性別,性向方面。但是我其實,那個範圍,還是很模糊。因為同志文學裡面,可以處理各種主題嘛,它不一定,一定要跟,跨國敘述,跨國連接,結合在一起。

6:27然後其實是到澳洲,我遇見太多朋友,很熟了之後,就突然會跟我說,哦,其實我會出國,是因為就是,在臺灣,如果我跟我家人聯絡,我沒有辦法,好好的談戀愛。我們這個族群的朋友,但出國就是,天高皇帝遠,他們也不知道。所以我才慢慢把跨國跟身份認同交匯在一起。

張康文

6:48我這樣子聽起來,它就不只是一個國界或者是研究的越界,還包括性別或者性向的一個越界,確實可以打開很多的面向。那我個人的部分,我不只是要談我本身來到臺灣,我覺得可以先從一出生開始講起,當然不會扯得太遠。

7:07就是因為我生長在馬來西亞,然後馬來西亞它就是多元種族。那如果我們把這個人生,也當做一個旅程的話,在一個多元種族的環境下,其實最大的一個特點,就是它的差異性非常的多,非常的明顯。所以你要怎麼去認識自己是誰,不只是你自我的認知,然後常常也是跟別人的認知,別人的承認是相關的。

7:32比如說我們填任何一個表格,就是包括從一開始,你要申請KFC的那一種會員卡,或者是更大的更重要的表格,他第一欄都是種族,然後也很明確的,就是你是華人,馬來人,印度人,還是其他這樣子。

7:47然後這個也不是沒有意義的。因為你是什麼種族,也會決定說,你在國家的位置,和別人的觀點。比如說,你能不能容易進入國立大學,他們是有固定的配額,是給馬來人和原住民,那華人就要從30%,再跟其他的種族一起去競爭。或者是說你買房子,有沒有特別的優惠,華人就沒有。所以這個確實是跟他人的,承認他人的認知相關。

8:14因為在國家的法律的預設,就是華人是經濟上的強勢,他們不是從階級的角度來看,你是經濟上的強勢,而是從種族的角度,所以是有一點微妙的。我本身就是一個反例。就絕對不是經濟強勢的那一個。

8:30那麼來到臺灣之後,這樣的一個跨國的這種差異性,它就多了一種國籍上的,這樣的一個不同。就小至口音用詞,你用的那種社交的軟體,然後大到關心的議題,或者是你看世界的角度,其實都不太一樣。

8:47那我馬上想到一個案例,是我申請的某個獎學金。當時我就看它的請領條件,就寫得很明白。就說本國學生的話,你要成功請領,你需要有國科會的一二級的期刊。但如果你是外國學生的話,你只需要有會議論文就好。其實當然背後多少會預設,就是外國學生的能力,不比本國學生,或者可能有其他的考量。我不曉得。但是一個直觀的感覺,就是似乎有這樣的一個預設在。

9:17在這樣的一個大背景下,我去研究華工會覺得,他們跟我個人好像有很多的交匯處。就是研究他們就好像在研究自己。

9:28首先當然是第一個,華工是很多海外華人的先輩,這是無可否認的。第二個就是說,它是第一個或者是最主要的跨國的群體,在晚清的時期,走出中國進入世界,他們是這方面的跨國的先鋒。然後第三,他們也是面臨文化衝擊,還有不平等的結構和歧視的先行者。所以很容易在他們身上,投射很多自己的一些身影。這樣子。大概是這樣的。我能夠想到的連結也許是這樣。

陳慧玲

10:00我想要請你舉例,就是當你來到臺灣開始讀書,然後也有做工作,那你有覺得你生活上哪些情景,會讓你覺得很像,就是你研究的移工嗎?

張康文

10:13我覺得在臺灣還蠻微妙的。就是原來有很多友人師長,跟我提到可能要有這方面的心理準備,但也許是很幸運的關係,我好像都沒有經歷過,他們經歷的這個部分。

10:27那唯一我馬上能夠聯想到的,其實就是剛剛我分享的那個情境。然後當時更無意妙的是,我其實已經滿足了本國人的要求,就也很幸運的看上。結果他說,可是不行,你是外國學生,你還是要去會議發一發。結果我又要重新再去做,這個滿足外國人的要求的這個情況。但我覺得反正對我來講是沒差,因為最後反正能夠證明自己。

陳慧玲

10:55因為我有點好奇,就是你來到臺灣,然後因為你剛剛有提到你是華人,可是其實臺灣大部分也是華人。那大家會有一個發現你是華人,但是不是臺灣人的過程嗎?那我很好奇這個過程是怎麼樣。

張康文

11:11對在兩個國度,就是你都多少會有一種,內部他者的這樣的一個位置。但是那個感覺還是不太一樣,就是在臺灣裡,共同點這方面也很容易找。然後差異的話,我覺得其實蠻快就可以融入。它可能也跟我從小,就是比較常接近臺灣的文學文化相關。

跨國之於研究對象的意義

張康文

11:32那我們往下談一個話題就是說,我剛才聽到你研究的議題,本身也是跟你一樣,是一個跨國的主體,跨國的經驗,是不是可以跟我們多談一下,你研究的這個對象,跨國對他們的意義是什麼?

陳慧玲

11:47我覺得這個問題可以很複雜,也可以很簡單的講。但是我覺得最簡單,然後最快速的講,就是它是一個探索未知的過程。就是你到了新的國家,所有東西都不一樣,你的文化,你的語言,然後你的那個國家背景,然後跟人的互動,然後思維模式,全部都不一樣。

12:09所以我覺得對於我在看到這些,跟跨國移動有關的文本的話,第一個我的想法就是,他們怎麼去處理未知這件事情。然後我覺得這也是,為什麼做研究從博士,然後到現在博士後,還是繼續在做,一樣的主題,但當然有些變奏,我覺得還是會讓我覺得,很興奮很期待的原因。就是看他們,怎麼去處理未知。然後這個未知,可以放在各種情境上。

12:37我覺得最常見的,可能就是談戀愛。就是他們出國了,然後可能有些艷遇,有些一夜情,或者是真的找到一個跨國,然後跟他膚色不一樣,講話不一樣的伴侶等等。我覺得那都是,我在做文本分析裡面,看到會覺得非常有趣的一塊。

張康文

12:55我覺得好像我們研究對象,確實有很多交集點,只是我研究的華工,他可能來不及去談戀愛,但是他確實是跟其他種族,有各種各樣的關係連接。

13:06我想分境內跟境外,兩個部分來談。就大部分研究,也會注意到的這個境內作品,我就覺得,它有一個很微妙的地方,就是它寫到華工的出海,其實不單純只是反映這個現實,它其實是要把這個中國人,帶進世界。然後讓他們像你剛才說的,就是和各種的種族民族,包括黑人、白人、日本人、韓國人,我剛才講的這四個是最常見到的。就是圍繞在華工身上的,這些其他的族群,然後就是跟他們有各種競爭,然後是在世界舞臺上,就是一較高下,從此來去標定中國的位置是什麼。它其實是在這樣的意義上來去,你可以說是製作民族的寓言,它具體的操演會是描寫他們受苦受難,然後在外國待不下去,必須要回到中國。

13:58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看過,那個周星馳的。有。裡面有一句話,他跟趙薇說的,就是說地球真的很危險的,你趕快回去火星吧。那麼在這個華工的版本,就是外國是很危險的,趕快回去中國吧。就是這樣的一個想像。其實到現在可能多少都會有。

14:18但是我就覺得很微妙的是,境外的作品,尤其是我看的,新加坡的小說,幾乎不寫華工的苦難,彷彿已經承認,這個就是無可磨滅的事實。雖然都是寫和妓女,和伶人演員的愛情故事,就是很家庭的,很日常的這樣的一個故事。它好像彷彿提醒我們說,華工不只是一個民族的符號而已,他還是一個活生生的血肉之軀,他也需要談戀愛,也需要穿衣吃飯,生小孩等等,讓我們看到更多的面相。

14:54但同時它也讓我去反思說,關心移工,關心華工,不見得要把它,就是動輒上升到,就國家大事,就是一些貓狗小事,可能更能夠造建,這個個體的生命形態。

陳慧玲

15:08我想問一個,應該很基本,很門外漢的問題,但是這個華工小說是,別人來寫華工小說,還是華工自己寫,他們自己的處境,還是都有?

張康文

15:19其實大部分的,甚至幾乎全部的文本都是由非華工所寫的。所以這裡就回到那個的問題,就是被壓迫者能夠發言。因為在那個時候,華工他基本的文化資本可能沒有那麼的高,能夠自我代言的這個情況可能不多。

15:39但是另外一方面,你如果要以當時的語境來看,什麼叫做華工的話,也許又可以從另外一個角度來回答。因為在美國的排華法案的定義下,華工它分的非常的模糊。它有分就是skillful和unskillful。然後在這樣的一個大籠統的定義下,幾乎很多人都可以當成是華工。所以很多其實我看到的華工小說,他本身可能是學生,但是他也當成是華工,受排華法案的對付。

16:08所以如果在這樣的意義下,你也可以說那些讀書人,他也會有跟華工有同樣的生命情態,他就跟現在我們講到的華工,或者是工人,定義上有一點不太一樣。但是基本上來講,就是他都是,有一定教育程度的書寫者,來去寫華工的故事,但是他寫的這個華工,不見得只是底層華工。

陳慧玲

16:31我可以再繼續問嗎?我好奇,那他會有一個不同階級,看另外一個階級的落差嗎?

張康文

16:39其實多少會有。就是因為畢竟是文人階級嘛,所以他寫的華工,其實未必能夠在生命上,或者是語言上模仿到那個階級,可能比較常見的這樣的一個現象。所以他們其實真正寫的大部分的華工,一來如果他寫底層的話,他可能不太會讓他發言,只是針對他的外貌來去描寫。二來就是他可能更多寫的是,被當成華工的非華工,就是我剛才說的可能是文人,或者是醫生這樣這樣的一個情況。但是是晚清的文本的這個特殊點。

陳慧玲

17:15我還想再問一個,就是那有移工受不了在海外的情景,然後最後決定,回來中國發展這樣子的故事嗎?然後這個故事是會被定義為,失敗還是載譽歸國還是怎麼樣,我也很好奇。

張康文

17:32其實大部分的故事,都是你剛才提到的模式,我就把它稱之為是無處落腳,這樣的一個模式。就是在外國待不下去,然後必須要回來。他們很常回來的用意,長遠來看是為了要壯大中國。因為他們相信中國強大,他們未來那些海外華人也會跟著,就是強大起來。但是也會寫到說,他們被中國人剝削的這樣的一個情況也有。

17:58所以最後他可能的方案就是,在中國待不下去去到外國,在外國又待不下去回到中國,結果發現中國還是不行。結果他們就會創造一個烏托邦的世界,也會有這樣的一個書寫。就是在一百多年前就會有這樣的想像。創造一個完全的新的無人島,然後他們怎麼樣去把它當成是新的中國的2.0,來去發展它。它是一個更完美。

18:22但是我讀起來覺得裡面有很多的縫隙,因為它會一直提醒你說,這個世界其實並不存在,是我的幻想。它總是在它一方面去經營那個無人島的時候,一方面又好像有一個敘事人跳出來,讓你知道說他所寫的都是他的想像而已。

陳慧玲

18:40然後通常是文人階級去做這個想像。

張康文

18:43對對對。因為它都是文人寫的。

陳慧玲

18:45所以就是有一些寄託在上面,可能有一些對於中國本身的諷刺,或是中國的理想。

張康文

18:53對。但很微妙就是我在境外的文本,比較少看到這一點,他們好像已經樂於說,我就在異地好好的生存下去,落地生根。但它就跟中國的想像,海外華人就是受苦受難,然後必須要回到中國,好像有一點不太一樣。是有這個差距。這個也是我背後要問的問題。

19:13簡單來說就是,海內中國人怎麼看海外華人,以及海外華人自己怎麼看海外華人,就是這樣的一個不同。

跨國與多重視域

張康文

19:20那另外我還想要問的就是,因為你研究的那些都是跨國的群體,這些人他們的視野,有沒有因為跨國而有所不同,然後這個視野怎樣表現在他的文本當中?

陳慧玲

19:36我覺得我可以舉兩個例子,他是我現在在做的最主要的兩個作家,然後都還蠻有名的,所以可能聽眾或者是學友們也不陌生。

19:47其中一個就是李琴峰,那她本身是臺灣人,可是她已經入日本籍了,她的作品也都有得日本很有名的大獎。然後她一開始的語言,她也不是用中文書寫,雖然中文是她的母語,她是用日文書寫。

20:01第二個作家就是陳思宏,那他本身是男同志,然後算是在臺灣出道的作者,但他常年就是旅居在德國,然後他書寫的也都是在德國或者是在法國,有本作品是在美國,男同志的故事。

20:19我先說李琴峰好了。我覺得李琴峰她最有趣的特點,就是她其實還是蠻在意日本中國,然後臺灣這三個地方之間怎麼互相看對方。因為其實她也很在意就是像是,中國的六四天安門,那個事件之後有一批華人去了日本。這個華人他又在日本當地遇到臺灣人。那這個臺灣人他可能本身是,例如有參加過一些政治運動,像是有參加過太陽花的。那同樣都是,雖然是政治運動的餘波,帶著這些記憶怎麼去對談。李琴峰雖然已經不在臺灣了,但是她是很在意這一塊的。這是我馬上可以想到的其中一個例子。

21:00那再來的是,剛剛我說過他本人旅居在德國,可是他一直在書寫他的家鄉彰化永靖,他還在書寫他的家族史。因為他好像有七個姐姐吧,然後他是最小的小孩。就是會一直在書寫彰化的鄉下,然後這些鄉下,他如何又有一些外國的浮滿。

21:19我記得印象很深刻,他在描寫裡面,一樣很像他的家庭。然後他的二姐就是,會很羨慕歐洲種種的人文風情,然後會羨慕那個,在歐洲生活的男主角,然後就會很想要去,歐洲喝咖啡買名牌等等。有點複雜的講。他人在德國,但是他寫彰化的一個鄉下,他的姐姐,然後她是一輩子當工廠女工。然後她沒有出過國。然後這個女生,她又在想歐洲的情景。

21:49所以我覺得跨國敘述,就是這一點很有趣。你可以在A地方想B的東西。然後她又在想說,那這個B地方的人,怎麼看A地方。她就有很多各種目光。像反射一樣,反射過來又反射過去,這樣折射來又折射去。我覺得這種互相看來看去,目光的交錯,我真的覺得非常有意思。

張康文

22:10對這個確實好像是我們跨國主題,不管是我們本人,或者是研究的對象,會有的這樣的一個現象。而且我真的聽起來,我完全可以在我的研究上,和你的研究好像有一個共鳴。

22:22因為我這裡要舉的一個例子,跟你有點相似。它就是來自澳洲的文本,那個小說叫。它其實是在1909年,1910年寫的。距離現在都已經超過100年了。它裡面的小說角色,包括它的作者,因為他也是一個有雙鄉背景,就從中國到澳洲來的,這樣的一個作者叫,後來成為了當地國民黨的創始人。

22:50那他寫的這個小說非常的長,連載了52期,在當地的華文報,是文言小說。可能是我找到的境外的作品裡面,最長的最完整的一部小說。然後就是寫華工怎麼在新金山,因為當時澳洲被當作是舊金山之外的新金山,淘金的這個故事。但是他寫的不再是華工受苦受難,他當然有這個部分,但更關鍵是他怎麼樣發達致富,在澳洲生活這樣的一個故事。

23:18那我這裡要特別講的就是,它裡面也有呈現你剛才所說的李琴峰,這樣的一種雙鄉或者是多鄉的視域。就是他一方面會很關注這個華工,他在澳洲能不能夠活出白人承認的體面,同時他也會關注說,華工的種種的問題,是不是會影響到中國的文明的進步。

23:43更有趣的就是說,他在寫澳洲的體面不體面的時候,他總會要去追溯到中國傳統,就是像他的小說的書名所寫的,跟多妻是相關的。他就要去研究說,幾時開始有多妻的問題,為什麼他們會喜歡多妻等等,就會在澳洲的背景的故事下,扯到中國的語境。

24:07然後那個小說最後,其實是回到中國的,因為他生意失敗了,他就回到中國去。那麼他在中國去寫多妻的時候,他就把重心從體面換成是,他多妻怎麼造成上家亡國,家庭崩壞了,國家跟著滅亡了等等,他就把他扯上這個關係,就是中國語境的情況。但是他在寫到中國故事的時候,澳洲白人的那種眼光又不時的進來,讓他感覺是更加的不文明。

24:37所以我覺得他這裡有趣的點,就是他的中國書寫有澳洲的視域,然後澳洲書寫也有中國的視域。就好像剛才你分享的,那個彰化跟德國的連接點是蠻相似的。

24:50後來我就嘗試把這樣的一個現象,就命名叫做是交織的在地化,就是它不只是寫在地,它的在地還是兩個或更多的在地交織在一起,這樣的一種現象。

25:03當然這裡其實也是想要回應華文文學,或者是Sinophone,華語語系的一些研究的立場,因為我們知道說,華語語系它最主打就是要研究中國以外,或者是中國的少數的族群,他們怎麼透過在地的實踐,來去跟中原中心是形成這樣的一個差異。

25:25但這樣的一種研究的趨向或者是論點的強調,它可能不能夠照顧到各個群體,或者是說像我研究的《多妻毒》,可能就會被認為是過渡期,或者是說看不到它的特別的地方。希望說能夠把這點帶出來,會讓人家看到在地其實也可以多鄉,多鄉跟在地它可能不是一定是跟政治認同有關,它其實可以有更複雜的這樣的一個演繹。

25:52那我們剛才就聊了很多,比較認真學術的這個部分,感覺好像是另外一個,任何學術研討會這樣子。我覺得我們稍微平衡一下。

在文哲所的學思之旅

張康文

26:02我有點好奇,因為我們其實不是同一個時期進文哲所,慧玲要不要分享一下,跟文哲所的淵源?

陳慧玲

26:08我的淵源嗎?我覺得我的淵源就是從,還在澳洲的時候就開始了。因為那時候就是還蠻期待,可以回臺灣找工作的。所以那時候就已經開始,有投臺灣的工作。

26:20然後很幸運就是,遇到李玉玲老師。印象很深刻。是那時候已經快要過年了,然後我那時候的proposal,還沒有寫完。所以我寫得很短。好像才寫五頁。然後李玉玲老師就跟我視訊。然後他那時候就跟我暗示說,你可能不能過年咯。你可能要乖乖寫你的proposal咯。然後我想說好,我就咬一咬,一個人跨海,然後在澳洲,然後就拼命打我的proposal,然後把它打完。所以這算是我跟文哲所的,第一個接觸。

26:48然後回來之後,當然就是也受到文哲所,很多的薰陶跟討厭。因為我其實不是念,中文系背景出身的,我其實對於很多的,中國文學的傳統都不了解,尤其是中國哲學方面。但是來文哲所,現在已經快要,快一年了。然後其實意外地聽到很多,之前沒有學會的方法,或是沒有學會的思考方式。然後我覺得真的是一個,雖然是文化衝擊吧,很大的文化衝擊,但是我就是覺得,非常的有趣。身心靈方面都做了一些,我自己覺得非常有趣的轉換。對。

27:23那不知道,我看文從馬來西亞來,一路來到臺灣,然後在臺大當博士生,然後又來文哲所,不知道有沒有什麼新的體會?

張康文

27:32因為文哲所,首先它比較遠,中研院整個比較遠。

27:37然後我常常每次打車來的時候,覺得好像要去一個,武林的修煉場這樣子。當然臺大也是一個修煉場。就會想像自己好像那種,武俠小說,或者是武俠電子遊戲裡面的玩家,你要到處行走,然後就是在各個地方,就是打怪或者是修煉這樣子。雖然說文哲所其實不是很大,但我覺得它是一個很重要的修煉場。

28:00因為你不只會遇到臺灣籍的,或者是其他國家,或者其他學校的師友,然後他們彼此的專業領域,又不太一樣。是這樣應該說的,就是我們不可能只是在現代文學這一塊,而且現代文學本身又有分很多,國家的那種視角啊方法。所以每一天都好像受到衝擊,每一次去一個研討會,都會認識一兩個新的朋友,從他們身上學到很多。然後就會覺得自己,很像是那一種不小心,就是HP值很低的那種玩家,然後有幸的進到一個,很厲害的修煉場,雖然可能很快會被打死,但是就感覺好像,劉姥姥進大觀園,就見了很多世面這樣子。

28:40然後我記得最有印象的一件事情,就是我某一天在寫某一篇論文,其實要回應某個學者,要跟他對話商榷,結果我發現隔天,他居然就出現在所上,然後就要發表論文,當然就爭取這個機會,現場來去對話,就是看看他的反應,或者是他的回應是什麼。就覺得居然有這等事情會發生,但是這樣的現象,也許在文哲所是見怪不怪,就是一個大家都會來的,重要的修煉場。

身心平衡的學術生活

張康文

29:09我知道說,慧玲不只是在學術上,有很棒的表現,她不只是研究跨國,她自己也身體力行,在跨國上或者是旅行上,是不是也可以跟我們分享一下?因為我覺得我們現在,博士生或者博士後,或者學術人員,應該都要追求一種,身心平衡的發展,我覺得這點值得分享。

陳慧玲

29:30我覺得我不算是,很愛旅行的人吧。我上次跟康文聊到,康文才厲害。就是康文有說,他的很多論文的章節,都是在移動的時候寫完的。對。不如先請康文分享一下。

張康文

29:43其實我有算過,可能每一章都可以想到幾個書寫的地點,因為我是揹包客。就是一邊帶去那種Dorm Room,然後就一邊寫論文。就是早上一大早就醒來,去把所有的景點看完。但是你看完總要有一些付出,那中午就馬上回去寫論文。然後再出外去看個落日,再回來繼續寫論文。它就是一個當下的犒賞。就是你馬上會有賞,但是你要付出,然後會有收穫。這個是我自己的這樣的一個方式。確實是一面走,然後一面寫。

30:18我覺得更重要的是說,因為我是住多人間,當然是省錢。但另外一點是說,你可以認識到很多朋友,肯定大部分都是非學術人員,它就跟文哲所很不一樣。

30:30因為在文哲所,大家都是博士,那你總要有一個,雖然我HP值很低,但是你總要擺出一個樣子。但是在外面的情況,就會是大家都不知道,學術是什麼的時候,如果他們真的很願意聽你說,最好是不要。但是如果他們真的很願意,要聽你知道,你為什麼這個人,天天在民宿寫論文,想好奇你,你到底在寫些什麼的時候,那時候我就要想,我要怎麼去講一個,普通人,或者非學術人員,都可以有共鳴的話題。那就會變成說,你的研究,可能必須要有一個根本,或者是普遍的一個議題,是大家可以關注的。

31:06我剛才聽你的發言,有提到說,你研究的作家,有注意到六四過後,去日本的這樣的一個群體。我其實第一次去日本的時候,就是住在六四過後,移居日本的中國人的家。然後後來他好奇,為什麼我每天中午12點過後,就會回來。他講沒有見過這樣的一個住戶。他就開始要了解,我到底在寫些什麼。最後我就必須要,把華工的這個東西帶出來。然後他居然覺得蠻有趣。還要求我一定要寫完之後,稍微分給他看。我覺得可能也跟他的生命情境,是有一些共鳴,他才會這樣吧。我覺得這也是一個有趣的挑戰,就是在學術研討會以外的。

31:47不知道慧玲的身心平衡又是怎麼樣,那我感覺你也是戶外派的?

陳慧玲

31:52我很喜歡騎單車啦。就騎單車對我來說就是一個放空。就是我很喜歡騎單車去,像是環島,或是之前在澳洲的時候,也去澳洲的一個小裡,到Tasmania有騎過單車。那我覺得騎單車就是一個,可以放空的過程。就是什麼都不用想,或者是可以很專注的,只想一件事情。只有你跟時間跟一條路,你就是好好的把你的路騎完。可能也跟寫論文很像,就是你可以很專注。

張康文

32:21我問一個問題。你騎車你不會想你論文,就很專注的去完成騎車嗎?

陳慧玲

32:26完全不會。我會大放空,不會思考任何事情。

張康文

32:31那我們的路徑又不太一樣,我是一邊旅行一邊去想論文,但有時候寫論文的時候,也偶爾會想想旅行。我覺得你的這個方式,可能比較專心一點。

陳慧玲

32:43我是會在旅行途中的某一天醒過來,突然發現好像可以這樣寫。但騎車的時候不太會想,怎麼寫論文這件事情。因為我覺得騎車是一個,還蠻疲累,跟我很容易被外在的環境,給抓住的人。就是我的五感,就是都在關注外在的陽光,然後天空那些的。我就是不太會想我的論文。

張康文

33:06那我覺得無論如何,其實稍微從論文裡面抽離,然後走出戶外的話,其實再回來寫論文,覺得大有幫助。因為一直沉浸在裡面,當你以為已經寫得夠清楚了的時候,其實你需要一個時空的距離。你回看的時候才發現,好像又有一些什麼是可以改進的。但如果完全沉浸在裡面,好像有可能會走不出來。我不知道這點會有共鳴嗎?

陳慧玲

33:32我很喜歡把寫完的東西,放一個禮拜或兩個禮拜,然後都不管它。因為我很想要帶著一個,如果是一個不認識的人來讀這些文字,他讀出來的新的會是這樣。

張康文

33:45對這個新的讀者,其實是我們自己要有的這個眼光,不能夠只是研究者的這個眼光。

陳慧玲

33:51所以我很愛在就是,可能康文不喜歡跟非學術界的人聊學術,會覺得有點尷尬。

33:58但我有的時候會做那種,就是今天我去剪頭髮,然後如果剪頭髮的人,開始跟我閒聊,我就會跟他聊學術的東西。然後我就會很想要嘗試,他可以聽得懂嗎,他知道我在做什麼?我要把它講得就是很有共鳴,我要把它講得就是,他也可以理解。我就會刻意跟自己玩這種小遊戲。

張康文

34:16對。我沒有到不喜歡啦。只是會覺得是一個有趣的挑戰。好的。

34:22那我覺得我們今天的對談,其實也有做到身心平衡。就是如果心要專注在學術上,那身的部分,我們似乎也有做到一定的平衡點。很健康。我們今天的行走中的學問,跨國書寫,書寫跨國也許就先談到這裡。

陳慧玲

34:39也很謝謝觀眾,撥冗聽我們這一集。希望大家都可以身體力行,偶爾去旅行,也可以在閱讀文字的時候,去想像旅行的各種風景。

張康文

34:49謝謝你的收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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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集條目

Spivak、陳思宏、黃樹屏、少林足球、叻報、抵制美貨運動、鬼地方、排華法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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