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域/異學──學旅無涯的遠行與回歸
講者 黃詠光、林新惠2026-02-04 播出28 分鐘第二十三季:甬道曦光II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本集《人文來風》邀請兩位在學術與創作之間長途遠行的研究者對談:林新惠與黃詠光。從音樂系到文學創作、再到科幻研究,以及從土木工程到印度文化研究與文學思想史,兩人分享各自跨越學科與國界的求學軌跡,如何在文學、思想與行動之間,找到既「離地三尺」又深刻回望現實的思想空間。
對談也深入印度獨立研究中心的學術傳統與「學科殖民」問題,對照美國與台灣的學術經驗,思考語言、身份與理論來源如何形塑研究者的位置。最終,兩人回到中研院文哲所,談「遠行與回歸」如何成為一種持續往復的學術辯證——在家與外之間,在文學與現實之間,開啟新的思想旅程。
【大綱標記】
00:20 開場與跨領域自我介紹
00:45 從音樂、創作到科幻研究(林新惠)
02:09 從工程、社運到印度「西天取經」(黃詠光)
08:36 印度獨立研究中心與「學科殖民」的解構
13:45 美國 vs 印度:理論上游的反思
17:19 為何回到台灣與文哲所
20:53 中研院的跨域刺激與科技人文轉向
24:51 結語:家與外的辯證
【講者介紹】
黃詠光
印度理工學院德里分校人文與社會科學研究所博士
現為中研院文哲所博士後研究學者
林新惠
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博士
現為澳洲國立大學訪問博士後
曾為中研院文哲所博士培育、曾任2022-2023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訪問學人。著有長篇科幻小說《零觸碰親密》(2023),短篇小說集《瑕疵人型》(2020),前者已出版義大利版、後者獲2020年台灣文學金典獎、蓓蕾獎。作品探討人與非人在科技時代下曖昧難分的關係。訪談及評論散見各大媒體,並關注科技人文、生態人文與醫療人文的交織。
【引用書目】
史書美。《反離散:華語語系研究論》。新北:聯經,2017。
瓦爾特・米尼奧羅(Walter D. Mignolo)。王嘉蘭、 周俊男、唐慧宇、黃杰譯。《解殖:全球殖民性與世界失序》。台北:國立陽明交通大學,2021。
凱瑟琳・海爾斯(N. Katherine Hayles)。賴淑芳、李偉柏譯。《後人類時代:虛擬身體的多重想像與建構》。台北:時報,2018。
陳光興。《去帝國—亞洲作為方法》。台北:行人文化實驗室,2006。
柄谷行人。《日本近代文學的起源》。台北:心靈工坊,2021。
Derrida, Jacques. Acts of Literature. Translated by Derek Attridge. New York: Taylor and Francis, 2017.
Guha, Ranajit. History at the Limit of World-History.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2.
Spivak, Gayatri Chakravorty. A Critique of Postcolonial Reason: Toward a History of the Vanishing Present.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9.
Wakankar, Milind. Subalternity and Religion : The Prehistory of Dalit Empowerment in South Asia. New York: Taylor & Francis, 2010.
Tagore, Rabindranath. The Home and the World. New Delhi: Rupa, 2002.
瞿秋白。《餓鄉紀程:新俄國遊記》(1922)。《瞿秋白文集:文學編第一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頁3-110。
開場
林新惠
0:00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博士培育生林新惠。今天與大家分享的是,易域異學學旅無涯的遠行與回歸。
開場與跨領域自我介紹
林新惠
0:19今天我們很高興可以跟博士後的研究員詠光,我們一起來聊我們所有的學術轉折,跟我們怎麼樣到異國去求學的種種經歷,跟我們最後又回到了文哲所這個大家庭,這所有的心路歷程。
黃詠光
0:37大家好。我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所,今年的博士後研究學者黃詠光。
從音樂、創作到科幻研究(林新惠)
黃詠光
0:44新惠和我都是在不同的領域之間轉換。我們都不是文學的背景。聽說新惠從前大學的時候念的是音樂系。那我想聽聽看,新惠如何從音樂轉進創作,然後再轉進文學研究的這個歷程。
林新惠
1:00對,如同詠光講的,我其實並不是一個從小就受了,很嚴格的文學訓練的研究者。我大學念的是音樂系。到了大學中後段的時候,才開始音樂有文學的創作,投稿校內的文學獎,才開始對文學有興趣。
1:17我的文學啟蒙,其實我覺得相較很多中文系出身來說,是比較晚一點的。我大概開始因為創作,然後投考文學獎,因為這樣開始思考文學,作為一個長遠的職業規劃,或是一個音樂之後的,另外一個專業這件事情。所以在大學要畢業的那個時候,就開始想試試看,文學方面的研究所。
1:40那個時候因為自己在創作,當時接觸到或是搜尋到的,很多創作者都是,臺灣各大的臺文所畢業的學生。所以我就理所當然的,就開始想說,那我也許需要去念一個臺文所,所以那時候就進入了,政大臺文所這樣子。但是我的跨領域可能就是,大概就是在這個時候有一個跨,就是從音樂轉到文學。之後就從碩士班,就一路到現在,都是在政大臺文所,從此就一直是在,這個文學的領域這樣子。
從工程、社運到印度「西天取經」(黃詠光)
林新惠
2:09不知道詠光相對應的,這個跨領域的研究歷程是什麼?
黃詠光
2:13我其實原來是一個,工學院的學生,我大學的時候,就讀的是臺大的土木系。我在求學期間,接觸到了底層違建社區,強制拆遷的議題跟運動。當時對於年輕的我來說,在面對底層社區這些人群的,生存掙扎跟絕對的時候,對我來講是非常非常震撼的,一個經驗,開啟了很不同的視野。當時在世紀之交,也是臺灣政治跟社會,快速轉變的一個時期,我就開始對於批判性的知識,非常地求知若渴。
2:43後來研究所的時候,就轉念了比較強調,批判性的理論跟實踐的,臺大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然後也開始在各個不同的系所,包括社會系,外文系,哲學系,各個系,開始旁聽很多的課程,跟參加各式各樣的讀書會。
2:59但是以前我最大的可能是,投入了這些都市邊緣社區的抗爭,包括了樂生療養院保存的運動。可以說就是年輕的時候,我幾乎是在街頭跟這些邊緣社區裡面長大的。在這些過程當中,最深的羈絆困惑或者是挫折,是在這些底層社區當中,面對身邊這些跟自己又很親密,又很大的差異的人們,一種很迷惘的主體樣態跟願望的時候,我在這些運動當中實踐的倫理責任是什麼?
3:30在這段時間其實,印度的後殖民思考非常的吸引我。特別是有時常翻譯回庶民研究,Subaltern Studies提出的問題,如何可以逆向地閱讀底層的歷史與意識,然後來開啟一個不同的視野,這樣子的思考其實非常的吸引我。也很幸運的是說,在這個時期,有一位也算是我的恩師,以前在民族所的丘延亮老師,也投入了這場運動。我在跟他學習的過程當中,不只是在人類學,政治經濟學等等,跟他一起,我其實閱讀了很多,舊俄的小說,跟30年代中國的小說。
4:08在運動最困頓,要面臨拆遷的那一段時間,那一年,其實我們在人最絕望的時候,其實我們辦了一整年的文學講座。找了很多很多的作家,來一個快要被拆掉的地方,被架起圍籬的地方,在談文學。包括夏曼·藍波安、撒可努,那時候還有GG等等的文學家,來到了深院。在那段時間,我們也是在圍籬上寫詩。其實我覺得文學一直對我來說,應該是一個思想的場所,也是一個運動的場所。
4:38在樂生的那個經驗之後,一方面是周圍安老師的影響,一方面是當時受到,光興老師《亞洲作為方法》的影響,就前往印度求學。當時我覺得也是,有點像是在地上沒有路的地方,走的人多了,就有路像魯迅這樣的說法。即使那時候,印度的學位,好像還沒有被臺灣承認,但是就是抱著一個,想要學習的心態,我就去了印度念書。
5:03我也想問問新惠,對你來說,從音樂到創作,包括你寫的幾本小說,《零觸碰親密》,跟《瑕疵人型》,比較是屬於科幻的類型。對你來講,音樂跟科幻小說之間,是什麼樣的一個關係?
林新惠
5:21讀從剛剛詠光講的,我覺得文學的確,它就是一個,讓我們可以抵抗現實,某種程度上,它好像是一個真空。但它並不是說,政治上的真空。但是它提供了一個,我們暫時離開現實,比如說好像離地三公尺,一個懸浮的空間,讓我們在那,文學的空間當中,可以做一些,思想上的實驗也好,或者是情緒上的,重新醞釀,情緒上的培育。或者是甚至是在那空間,我們可以找到,跟不同形式的創作者,或是完全不一樣的人,我們可以在那樣一個,真空的空間,找到一個全新的連接。所以我覺得那可能也是,文學很吸引我的地方。
5:57我覺得如果想要尋找一個,音樂跟文學的連接的話,雖然說它可能,在我現階段的學術歷程,或是我現階段的學術呈現,那可能不是一個,很明顯的看到說,我把某個音樂理論,跟某個文學理論,結合在一起這樣,可能不是一個像這樣的狀態。
6:13但是對我來說,音樂跟文學,好像都提供了我那樣子的一個,離地三尺高的懸浮的空間。在那個空間,比如說在練習音樂,或學習音樂的時候,可以在那樣子一個,專注練習的過程中,找到一個自己安靜,稍稍遠離現實一點,思索自己要什麼,思考別人要什麼的那一個空間。音樂給了我這樣的空間。
6:37那同時我覺得,在我開始接觸文學的時候,我覺得文學也給了我,一個像這樣的空間。文學因為它的媒介是文字,所以它甚至給了我一個批判性思考的空間。那我不說音樂沒有批判性思考。但我的意思是說,文學它更直接的,因為文字作為這個媒介,它讓我在那個空間,不只是稍稍遠離了現實,也回望了現實,尤其是用一個帶有批判性的角度,回望了現實。
7:01所以我覺得那可能也像你剛剛講的,就是在樂生的時候,很多作家一起來,在一個抗爭的地點寫詩,我覺得那就是一個文學,可以塑造出來的,對於現實的抵抗的反思。這個是文學一直吸引我,然後讓我持續地從,我開始念碩班是2013年,到現在已經12年多,讓我不斷地持續投入的過程。
7:21也許音樂跟文學,甚至跟科幻,好像都有一個距離。但是對我來說,它有個很隱形的聯繫。它可能不是在一個,很表層的學術呈現上面。再更進一步來說,因為我到了博士班之後,就開始轉型做科幻小說的研究。那我覺得科幻更是一個那樣子,像是做思想實驗的一個場域。尤其是它在這個文類,在它出發的本身,就是這個文類被塑造的根源,它其實就是在對現實世界,做一個批判性的思考。而且它是加入了科學跟技術,作為它批判性思考的技術前提。
7:56所以這樣子一路連下來的話,我覺得看起來好像很跳躍。就是好像從音樂跨到創作,然後創作跨到一個科幻研究,但是我覺得它在最核心,都是我們在尋找一個,既遠離現實,但又很關心現實,介於之間的那個狀態。然後我覺得這個介於之間,好像也是我們作為,會不斷地跨領域的學術歷程,可能會遇到的。
8:20有時候跨領域並不是說,你一腳跨進去就跨進去。有時候它會不斷地在這兩邊擺盪,有時候會回過頭去,汲取你前一個領域的資源,然後有時候你會在下一個領域,不停地有個很多新的探勘。
印度獨立研究中心與「學科殖民」的解構
林新惠
8:35所以我不知道就是像你,不管是地理上的跨域,就是從臺灣到印度,或者是學術領域上的跨域,比如說從城鄉土木跨到文學,我不知道對你來說,有沒有像處在之間的狀態?那不是說還沒有定位好自己,而是說你有沒有感覺到,前一個領域跟你下一個領域,共同塑造你,作為你現在的這個狀態?
黃詠光
8:59我剛剛到印度的時候,是在印度南部,班加羅爾的一個文化研究中心,叫做社會與文化研究中心。
9:07其實印度在獨立之後,是有一些獨立研究中心的傳統。因為他們大學,因為整個殖民體制沿襲下來,就是它的學科非常的蠻比較僵固,在獨立後就有非常多的獨立研究中心。我去的這個中心,它其實是在1996年創立的。那它跟其他幾個在,包括在德里在加爾各答,有名的研究中心非常的接近。我還記得我們當時,在中心裡面的第一堂課,基本上它的問題意識,其實是對於學科的殖民構成的一個分析,當然是包括文學,包括歷史,包括各個領域。就我剛剛提到像庶民研究,其實是從一個歷史的領域出發。
9:47那其實我在印度,對於中國現代文學的領域,在閱讀很多文學史的讀過之後,我注意到一件事情。文學這個場域的構成,在印度因為它沒有一個,統一的國家語言,所以並沒有構成,類似像在中國現代性當中,這樣的文學場域。如果說我覺得有一個,比較接近存在各種事項的學科的話,可能在那邊的歷史學更接近一些。那可是我也就看到說,就是其實是在不同的歷史形構底下,這些學科它的構成,有它的歷史性跟偶然性。
10:26當時另外一個影響我甚至諸多,是日本的批評家,柄谷行人,對於日本,近代文學起源的批評。其實我在印度,待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其實在印度這個地方,蠻有趣的事情是,因為我的同學,都來自印度各地,他們是不同邦,講不同的語言。所以我來自臺灣,我並沒有覺得,我像是一個外國人,我覺得很像是,他們其中一個邦的。
10:53然後同學之間,會在同一個課堂上聽到,大家彼此私下,講著自己的母語。對我來說,其實印度是一個非常好客的環境吧。人與人的關係非常的接近。
11:04然後我覺得在那個學習環境,到後來其實我覺得,就是有一點樂不思蜀。但是我其實在印度的這段過程當中,也驚豔到他們在市場開放之後,作為大國崛起的快速的經濟變化。我到的時候,很多外國貨是買不到的,那到後來是什麼都有的。可是我們的獨立研究中心,就是因為這些國際資金,開始都導向發展部門,獨立研究中心就遇到財務上的危機。然後我的老師們就要去各個大學尋找教職,就是隨著中心的結束,有一段時間在印度就開始,在各個不同的大學機構之間,旁聽各種課程。
11:41除了後知名節制方面研究之外,那我也有機會再上了很多,關於他們19世紀後半葉,跟20世紀前半葉的政治社會思想。然後也包括在他們的現代思想之下,對於他們的中世紀歷史的重讀跟重構,這也後來成為我在閱讀中國現代思想史跟文學的一個參照吧。
12:04我後來最後落腳在德里。我其實在德里有一群朋友,他們對於精神分析的理論跟在地實踐非常的有熱忱。我們組成了一個拉岡精神分析的學習小組。那這個小組10年一直到現在大家都還有在繼續的一起讀書。我後來就轉到了德里的印度理工學院人文社會系,那也是一個跨領域的系。因為我的老師後來就到了那裡。
12:29我的老師算是,Subaltern Studies的第三代的學者。Subaltern Studies在早期,作為對於歷史學的,郭諸史冠遠性的一個結構吧,在Spivak等人的介入之後,其實它對於整個文學的研究,也有很大的影響。他早期的研究是,對於我們說印度的,賤民,Dalit,Untouchable,就是不可接觸的賤民,就是這個社群會不斷引用的,一個中世紀詩人,卡比爾的詩當中的宗教經驗。
12:57然後他當然是,他的住處也是從,現代當代的,比如說從印地,他們的這些當代文學,頻頻出發,然後再重新去探究,在現代性當中,怎麼去重讀,這個詩中的宗教經驗,是什麼。
13:13這一些在印度的學習,包括我後來在,最後一個學校,上了蠻多哲學的課,讀黑格讀康德,讀謝林、海德格等等。但是我覺得,其實在換了一個環境,好像在另外一個風土上面,讀這些書,是一個不同的環境的中介吧。好像很快的十幾年就過去了。我其實在印度,總共待了十四五年的時間,直到最後完成我的博士論文,才回到臺灣。
美國 vs 印度:理論上游的反思
林新惠
13:44我自己覺得蠻有趣的是,因為像詠光,你等於看到了,學科本身的殖民問題,然後你是回到了,被殖民的那個根源嘛,去尋找學問。
13:55因為我在念臺文所的時候,我整個受到的學術訓練,基本上都是,以美國為主要核心的理論,跟整個思想流派,都是美國或是歐洲的這樣。在最體制層面上,它已經是殖民者的學術脈絡。儘管他們在討論,可能是後殖民,可是他們本身就已經,不是你剛剛所經驗的,或是你討論的那一整個,從被殖民的根源地,去探討學術體制的殖民化問題。這個求學路徑是非常特別的。我覺得好像至少在我整個,短暫的這一段求學經驗當中,我沒有聽過這樣的過程。所以我覺得非常有趣。
14:32就是剛剛有提到,我們整個政大的學術歷程,比較偏歐美中心的。我自己前一兩年,也拿了國科會的千里馬補助,去到美國。我去美國UCLA找的老師,就是我在政大的指導老師,的指導老師,我在政大的指導老師,是紀大偉老師。到了那邊,我是找史書美。對我來說,我已經好像有一種,在尋根的感覺。
14:55但是我剛剛聽到你的那個,我反而覺得,你的更像是一個,真的學術體制的尋根。我剛剛就在想說,對我們從研究所到美國,我們都會念Spivak。可是我們從來沒有一個,在你剛剛講,環境作為介質,在一個真的Spivak,出生的國家土地環境,去閱讀Spivak,而我們閱讀到的Spivak,總是經過歐美學術體制中介過後的Spivak。總之我是在UCLA讀Spivak,我不是在印度的某一個地方讀Spivak。我覺得那個經驗真的是完全不一樣。對你來說應該是個非常寶貴的經驗。
15:29從你剛剛的分享聽下來,就是我們很多時候總是會想說,我們要從臺灣去到西方,好像就是去到理論的上游,但其實真正的上游應該是你剛剛講的,它是上游的更上游,在你所經歷過的那個地方這樣子。另外一點我很覺得非常有趣,是你剛剛講到,在印度,因為它是多語言的構成,然後所以你反而覺得,沒有融入上的困難。
15:53然後我剛剛就在想說,我在美國的經驗,很有趣是,因為我去到美國之後,所以開始接觸了很多,所謂亞裔的書寫,亞裔美國人的書寫。美國是一個單一語言的國家,雖然說它當然下面有很多,比如說像我在LA,也會有很多人講西班牙文,終究一個最通用的語言是英文。整個大量的亞裔書寫,亞裔美國人的書寫都在處理,儘管我會講道道地地的英文,但我終究不被認為是美國人的那個過程,進不去的過程。
16:21因為他們亞裔美國人,大部分都進第二代嘛,那第二代落地就在美國。然後從小就學英文,所以他們其實講的英文,就是跟其他美國白人講英文是一模一樣的,可是因為種族膚色的關係,他們永遠沒有辦法被承認是一個,所謂真正的道地的美國人這樣子。
16:39我剛剛就反而有一種,真的很有趣的對比。一個訴諸單一語言的帝國,美國帝國,而且它對外訴諸了一個多元文化的想像,但它其實內部有很多,像剛剛提到這種亞裔美國人,所經歷的那種不進去的聲音,跟另外一個是像你剛剛提到的那樣的經驗。我沒有很清楚印度的歷史,但是從你剛剛聽起來,它好像某種程度上容許了,另外一種不同面向的多元性,這個東西我覺得,好像可以看出很不一樣的張力跟對比。
17:11是我自己覺得,今天可能聊我們各自的跨領域,或是跨國學習的經驗,可以拿出來作為參照點的。
為何回到台灣與文哲所
林新惠
17:18所以接下來我們可能可以,稍微講一下。因為我們最終,不管我們各自去哪邊旅行,最終我們又回到了臺灣,那又回到了文哲所。就是也蠻好奇說,那你當初是怎麼樣,從在國外待了15年,最終決定回到臺灣,然後回到文哲所的契機?
黃詠光
17:37我博士論文完成,後來回到臺灣之後,其實我離開臺灣這麼久,在印度這個地方,也已經有點成為我的第二家鄉了。待了人生三分之一以上的時間。
17:50我覺得我回到臺灣的時候,在各方面來說,我有一定的不適應。那我覺得我也會想起,像以前魯迅說,在日本讀書之後回來,用中文寫的東西,覺得非常的隔膜的那種感覺。但是我覺得那個隔膜,也許也是好的吧,就是我覺得那可能也是一種可能性。
18:10然後我一直都是,像是一個很努力的自學者,然後沒有太在一個學科的邊界裡面。其實我回到臺灣之後,後來就看到申請文哲所的機會。雖然我申請的是近現代文學組,但是其實我去年第一次來文哲所,參加一個研討會,其實是中國哲學組的50位的研討會。我其實是很喜歡文哲所這個地方。
18:37的確文學思想哲學,是沒有清楚的分級的。如果來說文學原則上可以說,一切可說,可以挑戰自己邊界的建制吧,也是我覺得一個語言,一種思想它可以自我反思,就是自我創造的常說。那我覺得在文哲所,不管是學科文學哲學,或者是斷代的分級,其實並不是邊界真的那麼的清楚。
19:03我還記得我,第一次研討會跟我聊天的是,瑋芬老師,她做概念史。那其實她的研究過去也讀過,對我來說也是很有啟發。進文哲所以後,第一個跟我聊天的,其實是瓊云老師,因為她做《西遊記》,她其實對於英國神話,她很有興趣。那對我來說,我其實對於這整個,Folks Tradition,也是非常的有興趣。
19:23我其實覺得我自己,是一個興趣,蠻波雜的人。就是會跟著,自己讀的思想家,或者是讀的作者,好像去穿手,在他的那整個思想軌跡上面的各種可能性吧。我就覺得到文哲所之後,那當然近現代文學研究室的幾位老師,對我來講也是有很深的親近心。包括相因老師,她在俄國待了很長的時間,她好像是在雪地裡面,苦寒的地方,是一個很艱苦的過程。那我覺得我好像到了一個很熱情的熱帶,是不一樣的一個經驗。
19:55但是我覺得她把中國的現代性當中,跟俄國之間的學習跟參照跟翻譯經驗,當然我覺得中國現代性,跟印度不是同一個關係,但是我覺得對我來說,也有這樣的一個情境性。對,然後強行老師,也是非常的慷慨。其實我原來不認識他,我看過他寫去就會來的文章,我就是寫信給他,然後他就秒回地答應,要當我指導老師這樣子。
20:19像玉玲老師,做亞洲的新的概念,包括他做胡志明的思想,喬斌老師,做國語文學,跟當代的中國文學,對我來說,我覺得都是有一種情境感吧。就覺得好像在文哲所,就會很想也去聽各個不同的,包括孤雄精學族,我覺得對我來說,也是一個很好的,跨領域學習的場域吧。我自己每一次都是看到,覺得好多的演講,好多的學習的機會,回到這裡就覺得,蠻如魚得水的。
中研院的跨域刺激與科技人文轉向
林新惠
20:52的確是,我覺得我的經驗,可能跟詠光很類似,來到文哲所,有很大量的刺激,有很多收穫。
21:00我自己的話來到文哲所,比較像是,我可能可以從剛剛有提到,就是我曾經在2022到2023的時候,拿過千里馬補助,然後到國外做博士生,去海外的研究有關係。那時候因為我去到UCLA,我等於就是像剛剛提到,我是去找我老師的老師,對我來說,好像某種程度上是一個,學術的尋根之旅。
21:22也是去到了一個,我從開始念碩士班博士班以來,好像去到了那個,我想像中,或是不斷在理論中,感受到的那個,巨大的研究機構,跟豐碩的文化場域,那個地方。或是更普遍一點,我們在臺灣所想像的,那個大美國的那種感覺,就是我好像去到了,那個豐碩的地方的感覺。
21:47在那邊當然也是,遇到各式各樣的人,然後有各式各樣的,因為我在那邊的單位,是亞太中心,所以基本上,那也是一個跨領域的中心。所以那是一個,包含各個亞洲研究,跟不同領域的亞洲研究,包括社會學、政治學、經濟學,這樣的亞洲研究的一個地方。
22:03去到那邊之後,我就會覺得說,如果我回國,因為我回來的話,我的首要目的,就會是寫博士論文。我就會覺得說,那我在寫博士論文的這個期間,我也想要待在一個,資源豐厚的,然後充滿跨領域能量的一個地方,我覺得中研院就是我的首選。所以回來之後,我當然就會很希望,可以進到中研院,一邊做研究,然後一邊尋找,可以繼續充實,我博士論文的資源這樣子。
22:30後來小濱老師,等於是我在這邊的指導老師,也有另外一層親近性。因為小濱老師,也有在政大臺文所兼課嘛,基本上是有蠻多親近性。然後另外一方面是,李玉玲老師,我曾經在去美國之前,當過他的研究助理。李玉玲老師,也是我碩士論文的口委。等於說都跟這些老師,有一定程度的認識了,也知道這些老師的專長,跟他們的領域在哪邊。
22:53就會覺得說,嗯,其實來到這裡,我覺得是一個,我非常想得到,然後也很幸運進來的一個機會。過去一年把論文寫完,在這邊得到很多刺激啊。像剛剛詠光提到,所上有各式各樣的,不同專門的老師,更放大一點講的話,整個中研院也有,各式各樣的學術人才,跟學術講座。
23:14所以我自己非常,怎麼講,受啟發的一個演講,是在我去的那個人社圖書館,去聽了一堂AI講座。基本上那是一個,資工相關背景的研究員,去演講,專門演講給人文背景的人,讓他們知道,AI的運算的邏輯是什麼,我覺得那個東西很有趣。
23:33因為它讓我,用一個全新的方式,去思考文字跟文學這件事情。我們用人的方式,理解文字跟文學,跟資工背景的人,他們所設計出來的程式,理解文字跟文學的切入點,完全不一樣,所以給我很大的啟發。也是我未來繼續做,科技人文的研究,對我來說,一個很重要的起始點,跟轉折點。
23:55所以這個也就連到我之後,因為我已經拿到博士了,在大概9月10月,我就要出國做博士後研究。然後我要去澳洲國立大學,在坎培拉跟阿里·韓裡克,做推測設計跟推測藝術,跟推測文學,整個這樣子跨領域,從文學跨到視覺藝術的研究。我覺得這個東西也,跟我剛剛有提到,在文哲所跟在中研院,受到的跨領域啟發有點關係。
24:19之後去做這些推測設計,推測藝術,這些藝術家,他們其實很常都會用科學跟科技,這些很科技化的媒介,來作為他們創作的材料。他們這種創作的過程,我覺得就很需要我們人文的學者,可以去理解科學科技。他們本質上在理解藝術的時候,他們是用什麼樣角度切入的。剛剛我提到在中研院,受到化學科的資源,是我覺得之後可以繼續帶去國外,做博碩研究,很棒的一個累積這樣子。
結語:家與外的辯證
黃詠光
24:51今天很謝謝新惠。一起談跨領域,遠行跟回歸的過程。其實說到遠行跟回歸,我想到我自己的博士論文,寫的是中國現代性當中的,鄉土思想,借用的其實是泰戈爾小說的標題。他那本小說,The Home and the World,《家與世界》。孟加拉文的標題叫做,Ghare Baire,英文其實更貼近的,其實是at home and outside。但是它當中是沒有連接詞的,只是家跟外。
25:19我覺得我們今天在談的,很像是他在談在家與外之間的一個辯證,來回往復的一個緊張的辯證關係。在泰戈爾的哲學當中,大概只有在真的是擊碎了就是家鄉的強橫,在那個家鄉的廢墟之上才是真正的反向之時,把自己暴露在家之外,我覺得遠行其實也是為了回歸吧。對,這個路一直是一個來來回回的辯證的關係。
25:46其實我就會記得,我那時候讀瞿秋白,他的《餓鄉紀程》裡面,他一開始的一句話,他說,知否知否,倒懸待解,自解解人也,徹悟徹悟,餓鄉去也,餓鄉將無涯。這個學習跟思考的路程,其實真的是,一個無盡的旅途吧。
26:06想問問新惠,最後有沒有什麼,想跟大家說的話。
林新惠
26:11謝謝詠光。我覺得今天的聊天,非常的有趣。因為我覺得我們,完全地看到了,我們求學路徑,既重疊又交錯的地方。
26:19最有趣的是,我們現在在這個時間點,一個是詠光回到了臺灣,然後我現在計算要遠行,所以我們完全體現了,我們今天的標題,就是遠行與回歸這樣子。那的確如你所說的,我覺得遠行終究,就是為了要回歸。
26:32也是我們今天最開始,在談文學的意義的時候,我剛剛講文學,它是一個真空的場所,對我來說啦,我們進到那個真空場所,其實並不是為了,進到那個裡面,而是為了,在那真空的場所當中,回望我們身處的現實。所以那也是一個遠行跟回歸,的一個路徑。
26:48我覺得今天的討論,非常有趣,而且非常珍貴。在我們不管是遠行,還是回歸之後,希望我們都,還有更長遠的學術之路要走。我們今天的標題,還有一個學海無涯。我們的確,現在在這個時間點,往前看的話,還有超級漫長,跟還看不見終點的地方,等著我們。
27:04就是希望我們未來,都還是可以繼續有,更多的遠行的時機,然後也有更多的回望,跟回歸的時候,這樣子。
黃詠光
27:12謝謝新惠,也謝謝各位聽眾。
林新惠
27:14謝謝你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你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
本集條目
康德、西遊記、拉岡、Spivak、泰戈爾、林新惠、柄谷行人、瑕疵人型、零觸碰親密、卡比爾、亞洲作為方法、社會與文化研究中心、庶民研究、樂生療養院、餓鄉紀程、魯迅(1881–1936)小說〈故鄉〉(1921)結尾云、瞿秋白、The Home and the Worl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