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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來風EP159

理所當然的世界之外:中古文學的現世關懷

講者 胡頎、朱先敏2026-02-18 播出39 分鐘第二十三季:甬道曦光II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本集節目聚焦於「六朝」,邀請兩位魏晉南北朝的研究者胡頎、朱先敏,討論她們心目中的六朝研究。六朝研究是什麼?那曾是出身臺大中文系的她們仰之彌高的前輩典範,也是中國文學史上最百花齊放的盛世。但立足當代,這些看似「理所當然」的研究起因,卻都有著理所當然以外的理由:那是學習歷程上的因緣和合,也是時時在現世關懷中獲得的回音與共鳴。兩位講者談自己在研究領域的關懷與省思,也談作為六朝研究者在文哲所、在國科會千里馬計畫獲得的滋養。故事中有異地求學的戰戰兢兢,也有同行者彼此打氣的歡笑與汗水。那是學術,也是生活。

【大綱標記】

00:07 自我介紹

01:42 踏上中古的小徑

06:38 巨人的肩膀,與更遠處的風景:台大中文系的六朝傳統

13:17 異域之眼與當行本色:文哲所的滋養

20:45 以文會友,以食輔仁:文哲迷航中的支持網

25:45 奔跑之前,另一種走路的方式:哈佛東亞系與京大人文研的千里馬

33:08 為碎片賦形:不理所當然的文學與中古

【講者介紹】

胡頎

中正大學中國文學系助理教授

朱先敏

國科會人社中心博士級研究人員

開場

胡頎

0:00歡迎收聽人文來風。

自我介紹

胡頎

0:08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研院文哲所博士後研究學者胡頎。

朱先敏

0:14我是中研院文哲所博士後研究學者朱先敏。

胡頎

0:18今天要與大家分享的是,理所當然的世界之外,中古文學的現世關懷。我和先敏都是對,魏晉南北朝一往有深情的研究者。其實很開心能夠在這個對我們來講很有意義的地方,然後一起討論我們真心很喜歡的題目。那就請先敏先做一下自我介紹。

朱先敏

0:38好,我是朱先敏。我的博士論文做的是北魏酈道元所寫的一本地理志。到博士後階段我就把我的研究興趣從北朝延伸到初唐。我想要討論的是人如何描述他們眼中的世界。那在描述的過程中又有哪些元素影響了他的書寫。那學姐要不要也自我介紹一下呢,你現在的研究興趣?

胡頎

1:04我的博士論文做的是南朝的外交文獻。就是我很感興趣他們是怎麼在跟他者的互動中重新認識自己。我的博士後研究主要做的是其中一個面向。就是佛教對於國家認同的影響。那我做的主要是儀式書寫怎麼幫助,不管是參加的人,還是沒有參加的人,去重新回味,彷彿生力請進去理解自己,應該要看到什麼,應該要感受什麼,然後剛剛經歷了這一切,有什麼意義。如果要說話,我做的比較像是,非典型的文學材料的文學性。

踏上中古的小徑

胡頎

1:41那先敏一開始,為什麼會喜歡魏晉南北朝呢?

朱先敏

1:45我覺得這是一個機緣巧合。就是我大一的時候,剛進臺大中文系,很巧地選到了兩門,六朝的課,一門是鄭毓瑜老師,也就是我後來的指導教授,開設的。那一門是北京大學中文系,傅剛教授來做客座的時候,開的與南朝文學。那其實在大一的階段,我們並不太會去選專家詩文,尤其是六朝,這是一個比較進階的階段。不是我們以前具備的文學史知識。

2:17老師們其實在設計的時候,也是想要設一些選課上面,年級上面的建議,但各種機緣巧合下。兩門課都沒有阻擋大一學生,所以我就選進了這兩門課。就因此而去接觸到了,六朝非常有趣的世界。就是他們怎麼想像文學,怎麼想像寫作。

2:36那我記得那時候有一個,特別有趣的故事,傅剛老師的課上,剛好都是選進來一批大一的學生,我們當然對於六朝文學一無所知,因為我們還沒有上過文學史。下課的時候呢,因為剛上大學,也會覺得隨便去問老師問題,都是一件很自然,甚至很被鼓勵的事。所以我們就會擠到老師面前,問說老師那個顏延之的,顏怎麼寫啊之類的。那有一天我們在那邊,很積極問問題的時候,有一個應該是學姐,我其實到現在,還是不記得她是誰。她就突然看著我,然後說學妹,你會用Google嗎?然後我就說會啊。她就說你剛剛問的問題,都Google到你知道嗎?然後我就覺得,哇大受羞辱。

3:15所以那一天下課,我就去圖書館,借了一本《南北朝文學史》,後來才知道,那是曹道衡先生的名作。那就把這個文學史硬啃完。然後就覺得,哇,魏晉南北朝真的太有趣,太值得研究。所以我後來就把臺大中文系,所能修到所有的六朝課,都全部修了一遍。就立定志向要做這個時期的研究。

3:36所以我的碩論,一進研究所,我就決定我碩論要寫這個,我選的是魏晉時期的五言詩。討論的是重言與連綿詞,這種沒辦法拆開來用的詞語,怎麼在五言的詩行當中,達到一個製造氛圍,跟製造節奏的效果。所以我是因為這樣,而決定自己,要寫這樣子的題目。

3:58那學姐呢,你是怎麼決定,要走入這個六朝的世界?

胡頎

4:01我的啟蒙沒有那麼早。就是我大學的時候,其實一方面,很沒有方法地啃各種經典,然後另外一方面,在各種外系的課中間遊蕩。

4:12然後一直到大四修,張蓓蓓老師的《世說新語》,我才第一次發現,哇,原來你可以不只是,喜歡一個詩人,喜歡一位思想家,而是可以真的感受到,一整個時代,感受到千百種,不同生命的美麗與哀愁。所以我就立定志向,就是我一定要做魏晉。

4:30那是因為我大學的時候,這話比較多力氣,都是在先秦諸子。所以我當時的想法,我還是會往學術史研究。我現在回頭看,我碩士班研究上的課,基本上除了陶淵明詩以外,就沒有任何文學的課。再加上我碩士班,受到歷史系,閻鴻中老師影響很大,所以雖然我鍾情於魏晉,但是我覺得好像,自認為還算熟先秦,喜歡魏晉,那如果不知道中間的漢朝,到底發生什麼事情的話,我好像沒有信心,可以做好魏晉研究。所以我碩士論文,就選擇了漢代。當然現在我寫完了,兩本學位論文,然後回頭看,我發現這只是對於,自己真心喜歡的事情的逃避。你看我碩論寫漢賦,然後博論就寫了南北朝,說好的魏晉。

5:10我在碩士班最後一年,上學期去復旦交換,然後一直到回來,我都覺得我會做,劉向的。你知道我很喜歡這種小故事。那我當時是想要把,比如說韓非的〈說林〉〈內外儲說〉,到漢代的這種說,然後去看戰國的遊說傳統,怎麼透過一件事,去說另外一件事情。裡面的〈善說〉這一篇,其實展現了一種,對劉向而言理想的說服方式。那不理想的說服方式是什麼呢?毫無論就是漢賦嘛,就是勸百諷一對吧。但是為什麼漢代有這麼多,文人前仆後繼的嘗試,用這種不理想的說服方式說服,他們只是想要阿諛奉承嗎?這些都是我當時單純的想法。

5:50但是我回臺灣不久以後,剛好就發生了服貿的爭議,然後接下來就是太陽花。我不知道你記不記得?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哇就是溝通是這麼絕望的事情。每一個人都這麼迫切的,想要說服另外一邊的人,但是每一場說服,最後都變成,感覺是鮮血淋漓的撕裂,好像我們不可能再同情共感了。那時候就是各式各樣的,很荒謬的場景。你可以在電視上看到。我記得有一次我一邊吃午餐,然後一邊聽新聞記者念著,很符合電視臺立場的稿子,一邊畫面呈現了,跟他念的東西非常違和的畫面。然後我就覺得哇這就是風。所以我就在最後三個月,瞬間抱著滿腔熱情決定改題目,然後我就開始做漢賦研究,然後試圖回答,怎麼可能透過文學的同情共感這個問題。

巨人的肩膀,與更遠處的風景:台大中文系的六朝傳統

胡頎

6:38話說回來。雖然我們都自稱是研究六朝的人,但是我們做的題目,其實和一般直覺想像的六朝不太一樣。甚至如果你硬要說的話,你做的根本就不是六朝嘛,你做的是六朝的敵人,北魏。對吧?所以我們這集用理所當然的世界之外做標題,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為臺大中文系有悠久的六朝傳統。因為我開竅的比較晚,所以修課的比較少。但是我很想知道對於幾乎修遍了系上所有六朝課的你而言,臺大中文系的六朝傳統究竟是什麼呢?

朱先敏

7:09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宏大的議題。那我就從我自己的個人經驗,稍聊一下。當我們想到臺大六朝傳統的時候,我們當然會先想到,我們的老師輩,像是我的老師,鄭毓瑜老師,你的老師,蓓蓓老師,當然還有其他,很多位做六朝的學者,然後再往上,當然就是還有,林文月老師,廖蔚卿老師,她們傳承下來的,這樣一個非常豐厚的,六朝研究的基礎。但我覺得很有趣的是,雖然我們想像的老師們,都會先想到,他們做的一些非常正典的,我們一想到六朝,就會立刻想到的專家詩專門的作品,但是呢,其實老師們所做的東西,遠遠超過這些。

7:50因為在我博後階段,我其實花了一點時間,在處理楊衒之的。然後每次我投稿或者出去發表,都會有老師們或是審查人,非常快樂告訴我說,你做《洛陽伽藍記》,那你有看過林文月老師的文章嗎?或者是大學時候修過林文月老師的課,《洛陽伽藍記》超級有趣。所以這就提醒我說,老師們他們所做的研究呢,是在正典之外,也有非常多的討論。不是只有我們一看到它,就立刻想到是文學作品,或是一看到它,就是魏晉南北朝時期,文本代表的這些作品而已。

8:26那我覺得對於我們,現在還想要繼續,做六朝研究的人來說,它有某種兩面性。一面就是我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不管你想討論什麼材料,總是會有一些,前面已經非常精彩的論述,在那裡做你的基礎,讓你可以做更多的討論。那另外一方面,它其實也有一點影響的焦慮。既然老師們都已經做了這麼多,很好的研究了,那我在這一個時期的,這一些材料中,我究竟還能說些什麼?

8:55我覺得這也影響了,我選定地理書寫,作為我的研究材料的一個原因。因為這個材料呢,不是那麼直接,被我們認為是文學作品,就會讓我想探討,就是如果我們覺得,這些東西不屬於文學,那為什麼,它的關鍵決定的條件是什麼,它的邊界是如何畫下去的。我們如何判斷什麼是文學。地理書寫有沒有可能,其實具備這樣的一些特質。這都是蠻影響我,重新去思考,在這個時代繼續做六朝研究的一些方向。

9:27那學姐你是怎麼想像,你在臺大一路念上來,然後做一個六朝研究的學者呢?

胡頎

9:34我理解的臺大六朝傳統比較抽象一點。我覺得臺大中文系的六朝研究有很強的時代性。比如說我們在臺靜農先生身上,就可以看到一位出生於五四革命啟蒙的知識青年,他是怎麼在風起雲湧的變局中,體會到南渡士人的倉皇,無措跟某種悲涼。同時代的其實很多先生,就是第一輩的先生,大多數的六朝研究都有一點點這種移情的成分在。

10:02但是到了我們上一代,你就可以看到臺大中文系的六朝研究,其實有更多和新的美學理論結合,感覺起來像是某種,人脫離了長久以來的,既定價值框架,重新用新鮮的眼睛看世界,感受世界的一個特殊的時代。這樣講可能有點造次。但是這未嘗不是和整個社會,逐漸脫離戒嚴狀態息息相關。

10:25所以雖然好像已經有,非常非常多人做六朝了,六朝的材料好像被窮盡了,但是我覺得好像,每一個時代的研究者,都會懷抱自己特殊的問題,去扣問六朝。然後六朝很豐富的時代,它也可以回應我們這些問題。如果我厚臉皮一點,把自己放進這個傳統的話,我覺得我的論文,其實也是某種程度上,源於這種強烈的現實感。

10:48就我博士論文,其實是有一次看到,一位韓國人權工作者的書。然後他的比較,韓國跟臺灣的,近代史發展脈絡。他寫那篇序的時候,剛剛好臺灣通過了同婚。你就看到他,有點憤憤不平的說,很多在韓國看起來,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在臺灣發生了。但是不能夠以此論斷,臺灣的人權意識,就比韓國成熟。他覺得可能是因為,臺灣必須要走出,跟中國不同的道路,才能獲得正當性。所以把少數族群的人權,和民族主義強力推上臺面。他認為這某種程度上,反過來壓縮了,公民社會形成的空間。

11:26我當下看到這個,其實非常壓抑。不管他說的事實,到底是真是假,但這段文字,讓我很切身地感受到,不管是我們自己,還是第三者,對於我們是誰,我們的價值是什麼,很多時候取決的恰恰好,是那個不是我們的參照點。

11:44所以幾乎那一瞬間,我就突然決定,要好好理解中國歷史上,第一次跟他者,對峙長達三百年的南朝,看看在我們習慣的,風雨飄搖的未盡之後,在北望中原之餘,他們到底是怎麼,在跟周邊世界的互動過程中,重新認識自己。所以我的博論標題,就取名為在他者中發現自己。然後主要是想要探討,劉宋以降南朝的發展。

朱先敏

12:10我覺得學姐這個觀察非常有趣。剛剛你提到說南朝,其實是在一個新的地方,重新發現自己。這其實跟當時政治經濟情勢,就是有一個很密切的關聯。

12:24如果從國民政府來臺那個年代,往後推到現在,我覺得現在的臺灣的人,他會去思考的會是,在現代臺灣的外省第三代,或者是我們如何去看待,以前的外省的寫作,那我們可能會用一種,跟那個時代不太一樣的眼光,去看它。而我覺得這個眼光,就非常像是北朝的眼光。當你跑到了一個新的地方,你從原來的地方,跑到一個新的地方,你如何去看待這個新的地方,你如何去證明,我確實有資格住在這裡,而且我有資格,站在這個土地上面,去書寫屬於我的故事,或屬於我跟這個土地的故事。我覺得這是我在看北朝的各種書寫作品,不管是《水經注》或《洛陽伽藍記》的時候,看到的一個現象。

13:09我覺得非常有趣的是,你做南朝我做北朝,但我們好像都可以從我們的研究對象中,找到一些現實的意義。

異域之眼與當行本色:文哲所的滋養

朱先敏

13:17另外一個剛剛你在分享的時候,我覺得很有趣的地方是,你提到劉宋其實是這一整個討論中,非常重要一個轉折點。因為如果我們只是很大致性的,對文學史有一個了解的話,我們會很自然地,把南朝視為一個整體,並不會特別去區分,宋齊梁陳的每一個階段,或者是每一個時期的書寫,但是其實從你的視角看來,你就會發現,劉宋其實有非常重要的,一個關鍵的時代意義。

13:42那這讓我想到,在六年前,文哲所的古典文學研究室,重點計劃,以劉宋為題,來做一個討論。當時辦了一個,蠻盛大的國際學術研討會。應該是疫情前,我有印象的,最後一個很重大的研討會。那那時候我還不在文哲所,但是我有來聽,就覺得很震撼。就是這個,我其實沒有特別,把它提出來看的一個,不算太長的時間,但它居然可以容納,這麼多不同材料,以及這麼多,不同議題的討論。那所以我就覺得很有趣。

14:11就是學姐,你在文哲所,其實也經歷過,不同時期,有過不同身份,然後也參與過,不同的計劃。那你是怎麼看待,文哲所對你的,學思歷程的影響呢?

胡頎

14:21我是博二上,廖肇亨老師的課之後,老師讓我來打工,當研究助理。但其實比起工作,老師對助理更像是待在身邊,讓我們可以近身的跟著學習。

14:34所以我們參加了各種讀書會,然後聽很多演講,然後老師也不吝於,把我們介紹給其他學者。我是這個時候才開始有,比較親近佛教,跟東亞文化交流的機會。也是因為老師和七零三的,學長姐的督促,才開始比較認真學習日文。雖然在老師身邊,接觸到的各種材料,各種研究,主要都是以明清為主,但是一方面,我本來就很喜歡學新的東西,所以我很快樂。

15:01但另外一方面我也意識到,好像某些本來由明清材料展開的問題,其實六朝的文獻,也可以提出很不一樣的回答。所以比如說像我博論對於使節的關注,其實就是受到東亞使節的交流,研究的影響。那當然六朝本色的,苑如老師主持的流眾計劃,或者是魏晉南北朝與周邊世界的計劃,都對我形成問題意識,跟發現新鮮材料有很重要的影響。

15:26像我論文標題,最早就是在老師的讀書會,報告的時候產生的。另外像雷之波老師的,敦煌《文選》寫本讀書會,或者是現在我們參加的,《文鏡秘府論》這些讀書會,也是能夠提供很多刺激,很大的幫助。

15:43那先敏呢?

朱先敏

15:44我進入文哲所比較晚,是到了要開始寫博論的時候,才來做博培。我要來文哲所學習的一個契機,其實也是非常的有趣。其實我那時候,做完我的碩士論文之後,我就很有意識地發現,我在詩歌上,大概是沒有什麼天賦。雖然每個中文系的學生,心中都對詩歌有一個夢想,但我好像真的沒什麼天賦。

16:07所以我要開始寫博論的時候,我就跟鄭毓瑜老師說,我覺得我好像比較喜歡,敘事性的文類。老師就鼓勵我說,我覺得你有一個能力,是你可以把很大量的材料,整理出有意義的論述。所以你可以考慮去參考,做做看地理志的這些材料。然後我就去翻找一下,發現《水經注》是很少數,幾乎以全本的形式,流傳到當代的一本,中古時期的地理志。而且它裡面摻雜了很多,像是志怪小說,或是奇文怪談,地方譯文,還有詩詞歌賦。這些我們一般認為,好像不是地理志要寫的東西。所以我覺得很有趣,想要研究它。

16:44當時臺大數位人文中心,剛好跟哈佛費正清,中國研究中心,有一個合作的計劃,是要用數位人文的工具,去做一些人文相關的研究。所以我就想要偷偷看。所以我當時就是以,寫黃河的那五卷,河水注的五卷,用GIS的工具,去標定這些河水流向,用一些工具去運算,哪一些字詞比較常被,就是酈道元反覆的使用,用這些方式去討論河水注。

17:09然後在報告的時候呢,就有一位從中國,拿到學位之後,到哈佛來做博後的一個學者,因為中國的歷史地理研究,是非常厲害的。他就說,我們歷史地理學科,是傾全系之力,再重新為《水經注》做圖跟做注。你怎麼可以隨便拿一本《水經注》,就開始分析?他這樣提醒我的時候,我覺得受到很大的震撼。一方面是感覺到這種學科之間,強大的差異,巨大的反例。一方面是覺得有一點不服氣。

17:41就是當你要拿歷史地理學,來研究《水經注》的時候,你關心的是,湖門瀑布往上移了20公尺,或是原來以前長江流域有鱷魚,你拿《水經注》作為一個,過去地理記載的一個標點,那它的前提就是,《水經注》所寫的一定都是真的。可是我們為什麼預期,地理志的寫作一定都是真的。它有沒有可能,不用是真的,或是不能夠是真的?作者是不是在寫作的過程中,有意或無意地,受到哪一些因素的影響,讓他寫作不以真實,作為唯一的目的?那這是我的博論的核心關懷。

18:18可是我在降響的時候,我並沒有找到一個,可以作為我理論支撐的,一個前人的研究。那就像學姐你剛剛說的,其實文哲所,有非常豐富的,明清研究的傳統。而這些豐富的成果,其實幫助我們,可以去思考,我們所做的中國研究,有哪些議題,是我們可能沒有想過的,或是沒有用這個方式,去討論過的,可以試試看。

18:39所以當時我其實是讀到,胡曉真老師寫的,《明清文學中的西南敘事》。那在這本書裡面,老師也用了很多,不是我們一看,覺得它屬於文學的材料,包括地方志、遊記,或者是一些官員,到了地方去做官的時候,所寫的一些記載。所以這給我很大的鼓勵,確實我們以一個新的視角,來看待什麼叫讀文學,什麼叫書寫,什麼叫敘事,這是有可能的。

19:05所以我就請胡老師,指導我在這邊,做博士培育的計劃。進來之後,當然就有很多機會,可以接觸到,中古文學研究的計劃,還有做這些研究的老師們。像是學姐剛提到的,苑如老師的,魏晉南北朝與周邊世界的讀書會,對我的影響也很大。

19:22那時候老師就鼓勵我說,你要不要想想看,《水經注》裡面有哪些材料,可以來我們的讀書會上報告。然後我才去注意到說,其實《水經注》,雖然我們在設想地理志的時候,覺得它就是以,分立九州,這樣子的一個世界觀,天下觀,去寫它所涉及的範疇。而且寫作目的,是為了帝王統治之用。但其實《水經注》,涉及了很多,中原王朝以外的疆域,包括現在的朝鮮半島,中南半島,還有印度,還有現在的中亞。那如果是以統治為目的,如果是以寫實為目的,如果是以〈禹貢〉作為傳統,那酈道元為什麼需要去寫到這些地方?所以顯然這些我們以為的目的,不是他唯一的目的。所以我就以《水經注》的這些域外的書,寫作為報告的主題,後來也成為我設想《水經注》,很大的一個立論的依據。

20:14後來博後階段呢,胡曉真老師就鼓勵我說,你可以跟中古的老師,有更多的討論跟交流。所以我就請雷之波老師,指導我的博後計劃,對於中古的文本細讀,有更多接觸的機會。像是剛剛學姐提到的,《文鏡秘府論》讀書會,我覺得到現在還能夠有機會,跟具有相同研究興趣的,老師還有同學,一起就是很細地讀,一本原典中的某一些篇章,我覺得是非常可貴的經驗。所以我覺得這是文哲所,在學術上面,給我很豐富的滋養。

以文會友,以食輔仁:文哲迷航中的支持網

朱先敏

20:45文哲所還有一個,對我跟學姐來說,非常重要的一個點。其實我跟學姐,認識了非常久。大一我就認識學姐了。我們已經認識了16年。,都已經要重逢了。我不知道這個金庸的梗,還有多少人,多少人會知道。就真的非常的久。可是其實我們之前,都沒有機會變熟。我們其實是,同時回到文哲所做博後,然後在同一個研究室,坐在兩隔壁之後,才覺得慢慢熟悉起來。那我覺得,我在文哲所做的博培,做的博後,那個經驗也非常的不一樣。因為我在做博後的時候,剛好遇到疫情。所以其實我們是被鼓勵,就是不要同時來研究室的。我不太有機會,跟我同研究室的其他人交流。可是到了博後階段,我們就有很多的團體活動。而且大家在研究室,也都很開心會聊天。甚至聊到有點不好意思,是不是打擾到了,認真想要做研究的朋友這樣。

21:34所以我很好奇,就是學姐,你在文哲所,除了在學術上面,很多的精進的機會之外,你覺得文哲所的生活是怎麼樣?

胡頎

21:42我也是在文哲所做博培,做博後。但我做博培剛好,比你晚一點嘛。所以就是那時候,疫情已經沒有那麼緊繃,所以我們那時候,在406玩得很開心。但雖然在406,內部玩得很開心,可是因為文哲所的格局,其實比較是,一間一間研究室相對獨立,所以每一間門關起來,沒有人知道裡面是誰,然後裡面有人在做什麼,很有那種小國寡民,老死不相往來的感覺。

22:07但博後時候,因為一方面606空間,其實比較開闊,人也比較多。大家常常出國,就會帶一些伴手禮回來,然後就在臨時交換的過程,你就會聊很多有的沒的。就是感覺大家,真的像同學那樣子,不是只有除鳳情深,一年兩度的見面,而是能夠在,比較日常的生活中,知道大家在做什麼研究,關心什麼課題,或者是在寫作投稿,甚至找工作的過程中,遭遇了什麼樣的挫折。這個階段,很多遭遇都是相似的。

22:37所以如果你悶著頭撞牆,其實很容易感覺到絕望無助。然後對自己,有各式各樣很負面的情緒。可是因為我們有這種交流的機會,所以相對而言,大家也就比較有底氣,比較能夠互相照應。

22:49另外一個我私心覺得很棒的是,這讓我在一心論學拉夫的工作,變得非常的輕鬆。除了這個空間上的改變以外,還要感謝先敏,孜孜不倦幾隻大家聚餐這件事情,就是我們有超越小國寡民,撤上撤下的聚餐。

朱先敏

23:04對我忝為這個606研究室的康樂股長,負責定期聚餐。我覺得這對我來說,也是一個很特殊的生命經驗。其實我並不是一個這麼外向的人。我不相信。也沒有那麼愛聚餐這樣。

23:18那我覺得會開始,顧訂閱聚餐,其實起因一開始,只是我們幾個人,零星的在研究室,偶然提到說,我好想吃壽喜燒,那我們就揪揪一起去。

23:28然後後來呢,之前跟我們一起做博後,現在在故宮,做研究員的志和學姐,她就很開心地,跟我們分享說,她其實很喜歡,我們現在研究室的氛圍。因為她大概是比,我跟學姐,你早半年進,文哲所做博後。

23:43然後她說當時呢,研究室沒有什麼人。大家也不一定要會在同一個時間來,然後每次進來的時候,就常常是沒人。然後就很陰冷,然後就坐在很陰暗的研究室,待了一會兒就覺得,那不然我還是回家好了。她是在國外拿博士學位,所以她跟中研院,還有跟整個臺北,並不是那麼熟悉。所以她連文哲所的旁邊,是活動中心裡面有餐廳,這件事情都是很後來才知道。那時候其實覺得不是那麼開心。常常覺得很寂寞。

24:10那結果沒想到半年後,我們就進來了。你啊我啊,然後林奇,惠敏,他們都蠻常來研究室的。然後就會開始見上面會聊天,然後又開始有聚餐。她就開始覺得很期待來研究室,而且也覺得在研究室很快樂,不是只是為了來工作,其實也是可以見到朋友。所以她就說,就是半年之後,她其實覺得快樂多。

24:32那她的分享其實給我一個提醒。像我跟學姐你,我們都在臺北很久,你是臺北人嘛,然後我大學就來臺北,所以文哲所以外,我們其實有很多,自己從小到大的朋友,或是家人,或者是喜歡去的店家,熟悉的區域,固定要去做的事,文哲所就是我們生活中的某一塊而已。我們真的可以就把這裡當作,來工作就好的地方。

24:54可是對於一些在國外念書,或者是他不是臺北市生活的人,他是外縣市過來的人,對他來說文哲所真的就是,他非常重要的社群跟支持網絡。所以如果我們彼此的關係,是很冷淡的很疏離的,其實對他們來說,是蠻辛苦的一個狀況。

25:11那所以我就想說,那既然我是一個,在臺北待比較久,然後又剛好認識,比較多人的人,那好像有某種責任感,要多多的揪聚餐,讓大家可以很快樂的,在研究室相聚。所以好像現在,大家會固定的吃飯,然後見到面,也會很自然的閒聊。或是我們在網絡上,會有個群組,大家會分享一些,有的沒的的瑣事,演講資訊,甚至就是有人已經,上岸高升,或者是已經期滿畢業,他也不會離開這個群組,我們就還是可以,繼續有很好的交流。我覺得在文哲所的生活當中,非常可貴的一個地方吧。

奔跑之前,另一種走路的方式:哈佛東亞系與京大人文研的千里馬

胡頎

25:44嗯真的。是不是也是因為你從千里馬回來,所以特別能夠感受到這種,在相對陌生的環境缺乏連接的狀態,就特別能夠感同身受?

朱先敏

25:55確實千里馬是科技部提供的,一年或兩年為期的一個,異地研究的計劃嘛。一個獎助的計劃。我覺得那確實是幫助我們,在生活上跟學術訓練上面,都會有很不一樣的經驗。

26:09我記得我當時是申請到去哈佛東亞系交換一年。然後為了省錢我就住在研究生宿舍,它是一個人一間房,但是衛浴還有廚房是要共用的。大家走來走去的時候就必須要見到彼此,然後就在走廊上面閒聊。記得有一天就有兩個韓國同學在群組裡面跟大家說,他們要過韓國的秋夕節,要在交誼廳做年糕,歡迎大家一起來。然後我看到就覺得很驚訝,因為那個時間差不多就是我們的中秋節。我正準備要去唐人街買月餅。然後所以我就上網搜尋一下,秋夕節是什麼,才發現秋夕節跟中秋節,雖然時間很近,可是其實兩個不同的節日。而且慶祝方式跟文化意涵,都完全不一樣。然後所以到了要做年糕的時間,我就帶著我的月餅去交誼廳,跟他們會合。然後就來了很多不同國家的同學,有薩爾瓦多的移民啊,有英國的留學生啊,有美國在地的人啊,當然有韓國、印度、伊朗的同學。然後大家就一起做年糕。

27:09然後我覺得很有趣的是,韓國同學他們要做年糕,第一件事情不是買年糕的材料,是買了一手的啤酒,而且一定要是韓國啤酒,這樣放在那裡,大家一邊坐一邊喝。做完之後呢,他們突然發現年糕是要用蒸的,但在美國的廚房,有烤箱,有微波爐,但是沒有蒸鍋。那怎麼辦呢?剛好是一個熱愛吃飯的臺灣人,所以我買了一個很小的電鍋,它是可以蒸東西的,就很克難的用那個小電鍋,去把那些年糕全部蒸熟。然後就一邊分享韓國年糕,一邊吃月餅,然後一邊討論,這兩個節日的差異。所以我覺得是一個,非常特別的交流經驗。而且也鼓勵我在三十幾歲的時候,依然要敞開心扉,去認識新的文化跟新的朋友。確實是一個有趣的經驗。

27:54那其實學姐也有,千里馬的交流經驗,去的是日本嘛。那學姐在異地研究的經驗,感覺如何呢?

胡頎

28:01我是在疫情期間,去京都大學的人文研。但是疫情期間,他們有國境政策嘛,所以大多數的人都不能進去。然後我又沒有抽到宿舍,所以除了課堂以外,我認識其他人,幾乎都是在學校外面,比如說便當店的婆婆呀,咖啡廳的大哥呀,諸如此類的,或者是茶道教室的人。一直到時間過去三分之二左右,我才開始有機會,跟其他訪問學者,相見恨晚的玩起來。相對而言,沒有像你這麼豐富的,國際交流經驗。就感覺起來,你在哈佛玩得很開心,因為是很多朋友。

朱先敏

28:38確實玩得蠻開心。但是我覺得也有非常,讓人覺得焦慮的部分,就因為我一路上,其實都是在中文的環境下面,進行學術訓練嘛。所以到了哈佛的時候,就是所有人都是英文,好到像是母語使用者,或根本就是母語使用者,那個衝擊跟那個焦慮,其實蠻大。

28:58我記得我去修了田曉菲老師,我當時這個計劃的指導教授,的一門六朝文學的課。然後老師的教法,她會指定一批原典。她上課的時候,你其實不會知道,她要從哪一篇開始講起,或是她要著重講哪一首詩。但她就會說,好我們先來臺灣這首詩,然後就從她隨便指定的,哪一個人為起點開始,每一個人用中文朗誦,四句或兩句,然後你接下來就要把,這個句子翻譯成英文。對我來說那非常的恐怖。因為很多同學其實是可以,現場看到他翻到哪一句,他就翻。可是我並沒有辦法,有這樣隨機應變的能力。所以不管她指派多少的原典,我都要在上課前,把所有的原典,全部翻成英文,我才敢去上課。

29:39但是即使是如此,我上課的時候,還是非常的緊張。因為那是一個,沒有ChatGPT的年代,所以我其實不太知道,我的文法對不對,我翻譯的精不精準,這個字詞到底,是不是那個意思。所以每次聽到,別人翻的內容,或老師修正,我翻譯後的內容,我都覺得,自己真的是非常的白痴,自己真的是非常的,學識淺薄,自己的英文,真的是非常的爛。所以每一次上完課的時候,我就是最裡面那件衣服,就是全部都是溼的,確定不是因為暖氣很熱的關係,可能也有那個原因,就是兼具暖氣的影響跟緊張,太害怕,然後整個胃都是,全程都揪在那裡。

30:17所以就算是放假,就是因為美國人非常注重,生活與工作的平衡,他們只要有多一天的假期,就叫做long weekend,就是一定要出去玩。整個波士頓市就會沒有人。可是我從來就不會出去玩。就是所有的假期,我都在宿舍或是圖書館裡面,就是埋頭苦讀。不管是準備下個禮拜的作業,還是準備我要投履歷,或是我要寫論文才來研討會,我就一直在工作。

30:40然後所以當時就有同學問我說,你來這邊訪問交流,不是要記得機會去看看,什麼櫻花啊,楓葉啊,為什麼你總是在這裡?可是我那時候就會覺得說,來波士頓旅遊,也許我這一生還有機會,可是在哈佛修一年的課,應該這一生是沒什麼可能了。所以我就覺得是以這樣子一個,戰勝恐懼的心態,去面對一個全新的訓練環境,然後我覺得確實也有,在英文能力,或者說在學術思考的方向上面,有長足的進步。

31:08那學姐呢,在京都的學習是什麼感覺?我呢。

胡頎

31:13我去人文研本來,是想要參加一個,關於三世紀的時候,中日韓三國文化交流的,考古研究班。那是因為遇到疫情嘛,所以我其實是延遲了九個月,才終於能夠踏入日本國境。延遲九個月之後呢,那個研究班就結束了。所以呢,就原本的目的消失了嘛。

31:31但是剛好我在史語所參加讀書會,認識倉本尚德老師,然後倉本尚德老師也是差不多前幾年回到人文研,然後開了《續高僧傳》的課。所以我們就再續前緣,就是老師讓我一起上課,然後還推薦我上船山徹先生的《金剛經》研究。

31:49你剛剛講到翻譯,我特別能夠感同身受。因為其實日本的課也是這樣子,你要先把一段原文念出來。然後念出來以後除了翻譯成白話文之外,日本還有一個過程是,要把它翻譯成訓讀。訓讀是日本古代讀書人,理解漢文的方式。所以它跟我們熟悉的日文,又是不同的一個系統。可能對於專業學生來講,他是從大一開始一路,打磨上來一直到研究班,但是對我來講,完全是另外一種語言。

32:16尤其像船山徹老師的課,它其實是比較六種中古的,《金剛經》譯本,然後再加上梵文本,再加上藏文本。課上的學生,他們是日本人,但他們中文很好。然後除此之外,他們都會梵文。所以我在那邊就覺得,天啊我是個麻瓜。就是所有人都會梵,我是個正常的事情嗎,壓力真的很大。

32:34然後老師們也都,不把我當客人,我也是要像你一樣,在課堂上,也要跟著翻譯,跟著訓讀。但我覺得某種程度上,就是因為遇到了,很大的困難,然後重頭學習,一個新的東西,所以也得到,很多朋友的幫助。你大方的承認,我真的不會,救我,然後就會有人,告訴你怎麼訓讀。然後也會有,前幾年曾經遭遇過,一樣困難的人,提供他當時,解決的資料。所以感覺起來某種程度上在異地遇到困難,其實也是一個和人發生關係,或者是成為朋友很重要的契機。

為碎片賦形:不理所當然的文學與中古

朱先敏

33:06我覺得,我覺得到了異地去做研究,除了就是跟人交流,然後認識新的研究方法,或者是研究的風尚之外,我覺得也會幫助我們去反思,我們一路在臺灣受訓練的經驗是什麼樣子。

33:22因為像我在美國的時候會注意到,因為對他們來說,做人文研究,或者是中國研究,或中國古典文學研究,其實並不是那麼自然而然的事情。他們需要去探討,我為什麼需要做這個研究,你們美國人,為什麼需要知道,這些研究的成果。對他們來說,採用不同的文本材料來討論,或者在討論的過程中,進行跨時代,或是跨學科的討論,是非常自然而然的。

33:50那因為在臺灣,可能學科分類比較細,所以我們常常會遇到,這個討論會被問說,你這算是文學研究嗎?或是你覺得中文系跟歷史系,在研究這個材料,或這個議題上面,有沒有什麼不同?會比較容易遇到這樣子的好奇。

34:04因為學姐跟我,其實我們研究的材料,都不是大家一看,就覺得是文學研究作品,但我們都自認為,是做文學研究的人。所以我很好奇,學姐你在做研究的過程中,你是不是遇過這樣子的討論?那你是怎麼設想這個問題?

胡頎

34:19因為我的研究做的比較脖子,就是漢賦至少,還是理所當然的文學。但是後來博士班像做啊,之類的作品,常常就根本就不被視為文學作品。

34:31可是我覺得某種程度上,美麗的文字韻律典故意象的連接,這些東西當然都是文學很重要的面向。可是對我來講文學更重要的是,它怎麼賦形,怎麼連接看得到的跟看不到的世界,怎麼讓兩個不同的生命,能夠在極細微處有同情共感的可能。這樣講可能很抽象。

34:53比如說我過去對《西京雜記》的研究,就是《西京雜記》大家討論它都是,比如說辨偽研究,或者是把裡面一些材料抽出來,做母題比對,或者拿出來當一些討論材料用。但是我在讀《西京雜記》的時候,我就特別覺得葛洪他虛假的序言,其實非常有趣。

35:11他假裝他們家有一本密藏的,劉歆的《漢書》資料長編,後來班固的《漢書》,全部都是把這個資料長編裡面的,部分材料拿出來,編排組織而成的。所以葛洪就比對了這兩本書,把班固《漢書》沒有收錄的,斷片摘出來,所以就沒有時序,沒有邏輯的編在一起,變成了《西京雜記》。《西京雜記》收錄的資料,其實在很多,比如說之類的書裡面,這種殘叢雜語其實很多。但是葛洪的序,就賦予它一個特殊的框架,這些殘叢雜語變成是,不被正式所納入的斷片。所以讀者就能夠用,全新的眼光去閱讀它們,並且透過它們重新去思索,歷史的界限到底是什麼。

35:57所以我覺得,在做《西京雜記》研究的過程中,我就意識到,好像不是只有完美的敘事,才是文學。斷片也能夠彰顯意義。所以我覺得,我們理所當然的是,文學研究者,就我們可以透過文學的眼光,去看很多特殊的材料。

朱先敏

36:13我覺得學姐的分享,不只是在討論自己的研究,以及自己關心的材料的,正當性,或者是把它當作文學研究的,一個合理的理由,我覺得它其實也提醒,我們在設想六朝文學研究的時候的,一個很重要的思考的角度。

36:30因為其實我們都知道,六朝文學的材料,其實散佚的非常的嚴重。我們現在所能看到這一批材料,其實是很廣大的,一批已經消失的典籍,在經歷過無數次的戰亂,或是物質材料本身的脆弱,所剩下的一批殘餘。

36:46我們所能讀到的這些作品呢,其實很多都是重新輯佚而來的。居然是《水經注》這樣一本,幾乎算是全本流傳的作品,其實它中間也少了好幾卷。然後它現在看起來,好像跟以前一樣是40卷,是後人把它重新編排之後的結果。那更不要說更多的材料,其實都是只有斷簡殘片,重新被輯佚的學者所歸納在一起。

37:10那不管是它的題目,章節的標題,或甚至它的順序,其實都只是這個輯佚者,盡力為之的結果。我們必須要即時地提醒自己,這並不一定就是當時的全貌。

37:22所以對於碎片化的討論,不只是要研究《西京雜記》,或要研究一些比較殘叢小語的,這樣子的材料,我們需要去思考,整個所有對於,魏晉南北朝時期的文學,或者文獻材料有興趣的人,都必須要即時去面對,我們怎麼去看碎片化,怎麼去看碎掉的材料,然後如何去發掘它的意義。我覺得這都是很提醒我們,可以重新去想,這個時期的文獻,這個時期的研究的,各種可能性。

37:50所以我覺得今天,聽到學姐這樣的分享,對我們整個主題來說,特別的有意義。

37:56因為我們今天,其實一直在討論的是,好像作為臺大的學生,我們理所當然的,要對六朝有興趣,但是我們其實,發生興趣的可能,都是非常的個人的。六朝文學,好像有理所當然的,某一種研究的進路或框架,但其實作為現在,還在這個領域耕耘的人,我們又很試圖想要找到,新的材料或是新的眼光,所以所有的理所當然,其實都還包含著理所當然,以外的更多值得思考的東西。

38:24所以我覺得這是今天,很開心有機會跟學姐,在針對我們各自的學思歷程,或者是我們有興趣的,為之付出大半人生的,這個學科中,我們很多的一些想法,非常開心可以跟學姐,有這樣子的討論。

胡頎

38:39謝謝先敏。也謝謝觀眾。

朱先敏

38:40謝謝你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你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

本集條目

世說新語、林文月、漢書、文心雕龍、文選、文鏡秘府論、說苑、水經注、西京雜記、洛陽伽藍記、禹貢、三輔黃圖、玉臺新詠、南方草木狀、唐代道宣、楊過跟小龍女、職貢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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