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德勒茲打太極:東西哲學的跨界可能
講者 蔡善妮、朱先敏2026-03-04 播出36 分鐘第二十三季:甬道曦光II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本集節目邀請到中文學界出身的朱先敏、採訪橫跨外文學門與中文學門的蔡善妮,談論跨界的經驗、太極導引的身體實踐與以文字為主的學術操作之間的可能關係、以及對於顯得曖昧但又能捕捉某些意義的詩意語言的想法。從中顯現東與西、身體與思維之間的碰撞。
【大綱標記】
00:22 講者介紹
02:15 跨界的困難與挑戰:處於兩端的中文系和外文系
07:54 面對不同國家的研討會受眾:傳統報告或體感動作
11:38 實際的身體實踐如何對學術討論有幫助?
14:16 在傳統的文學院以外的教學探險
18:43 從身體實踐進入哲學思考
22:30 在學術場合裡帶領身體實踐:請穿寬鬆的衣服起來動一動
26:05 在文哲所的有趣回憶
27:26 我不想要《莊子》被加The
29:17 下一階段的計畫:氣與「新物質」、德勒茲與莊子
30:57 為什麼我們需要詩意語言
【講者介紹】
蔡善妮
國立臺北藝術大學藝術跨域研究所博士後研究員
舞蹈所兼任助理教授
朱先敏
國科會人社中心博士級研究人員
開場
朱先敏
0:00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博士後研究學者朱先敏。今天與大家分享的是,德勒茲與太極拳的對話。
講者介紹
朱先敏
0:22今天非常開心能夠邀請到蔡善妮博士,來分享她的學思歷程。所以我們首先想請善妮向聽眾朋友簡單地問候一下。
蔡善妮
0:32大家好,我是蔡善妮。
朱先敏
0:34善妮現在是中研院文哲所的博士後研究學者。善妮的研究領域如果很簡單一句話來介紹的話,你會怎麼說呢?
蔡善妮
0:44這個問題好困難。我之前在臺大外文所博班的時候,我做的是詩,現代的女性詩。透過做詩來討論德勒茲跟精神分析的主體問題。然後我現在在中研院博後,做的主題是,太極拳還有太極拳裡面,隱含的道家思想,跟德勒茲,還有德勒茲之後思想的對話。
朱先敏
1:06那你的碩論到博論之間,有一些潛在的連結嗎?或是怎麼想到,做這樣子題目上的調整?
蔡善妮
1:15碩論跟博論的話,都是德勒茲。然後是在博論之後,到中研院才比較多變化。才會跟身體的實踐,然後還有中國思想有關。
朱先敏
1:24我想一般的聽眾聽到,就像我這樣的一般聽眾,聽到德勒茲跟太極拳的時候,應該會覺得就很酷。怎麼會想到德勒茲可以拿來研究太極拳?所以很好奇就是能不能再多說一點,如何用德勒茲來討論太極拳?
跨界的困難與挑戰:處於兩端的中文系和外文系
蔡善妮
2:14他們討論的身體,就讓我很好奇。它是生物性的身體嗎,還是它是一種,可以有實踐性的,就是跟我們怎麼樣,有倫理的行動,怎麼樣成為不同的人,如何跟其他東西,相處的關係是什麼。
2:27然後這時候,我就感覺到太極拳,我的太極拳派系,主要是太極導引,它對身體的想像,其實有很不一樣的地方。就身體其實是,可以作為一種實踐。這也會跟,比如說莊子,或者是道家,或者甚至是一些,道教的思想有關。我就想要用這個來回應,在德勒茲之後,遇到的很有趣,但是未必可以處理的問題。
朱先敏
2:49對。我對善妮在中文系的表現,非常有印象。其實我們是大一,一起修四書課。老師就在課堂上一直說,有一些同學非常優秀。常常提到善妮的名字,而且都會以此來,批評中文系的學生說,你看人家外文系的同學,是嗎,都寫出這麼好的報告。對。所以我印象非常深刻。
3:12所以其實從大一的時候,善妮就充分地展現出,跨界的能力。從外文系過來中文系修課,然後討論這些文言文,然後思想啊,都完全沒有任何的問題。就表現非常的優秀。謝謝。
3:26所以我很好奇說,從大一開始,你就有非常多跨領域的嘗試。當然根本不用說到現在,在做德勒茲跟太極拳的時候,我想像可能很多人,都會有疑惑或是好奇。那在這樣子跨領域的過程中,你有沒有覺得,自己在做研究的時候,遇到什麼困難,或者是跟別人在溝通,你的研究興趣,或是論點的時候,有遇到什麼樣的挑戰?
蔡善妮
3:53是。這個問題很有趣。自己在做,或是跟別人在溝通的時候,最常遇到的困難是,我跨越了幾個,不同的學術脈絡,或者是甚至是,學術跟身體實踐的脈絡。
4:06那每一個脈絡,都有它的語境,它們使用的語言,它們在乎的問題。
4:10這兩年在文哲所的期間,我覺得很有趣。就是我去不同的研討會,不只是外文系的,就會感覺到,它們討論的問題,有他們某些繼承的方式。那我要怎麼樣用我做的東西,去跟他們對話。就我要怎麼樣進入他們的語境。但是我可能要講的是相關,但是又不完全吻合,或者是我用另外一種發展的事情,所以這個是一個困難。就我要怎麼樣讓完全不同脈絡,或是跟我三分之一脈絡相同的人,來了解我其他的部分。
朱先敏
4:40那你進到文哲所之後,應該遇到比較多的是,一路上可能都從中文系上來的朋友,或者是他可能一直都是,做中國思想的同儕,那你覺得在跟他們交流的時候,你有感覺有什麼不一樣嗎?你出身外文系這樣子的一個背景,你覺得在你現在在文哲所,或說在中國研究的領域裡面,你有沒有覺得你自己有哪些強項,或者是感覺到自己比較吃力的地方?
蔡善妮
5:12我覺得差異是有的。我覺得在文哲所的這些教育,也覺得很有意思。
5:17中文系出身的朋友,他們對於文獻,還有中國古代,或者是各個年代的文獻,歷代嚴格以來的研究,會累積得很深。就比如說他們討論莊子,會不只是《莊子》的文本,還有莊子之後,宋明理學怎麼討論莊子,或清代怎麼討論莊子,就他們會有各種,不同延續的說法,他們都很熟悉。這就讓我也學習到很多。那也覺得很有意思。
5:43外文系的,或者是我接觸到的,這些研究的方式的話,比較會有一些,自己啟動的問題。或者是像我們會跟,比如說德勒茲之後的話,可能是歐陸跟英美的,現在德勒茲之後的思想家,怎麼想事情,後人類新物質的,一些議題有關。這個部分就會在,面對切身當代,比如說環境問題,種族問題的時候,提出來的這些問題,比較相關。
6:11所以我覺得這剛好是,兩個很不同的取向。然後我覺得在文哲所,讓我很幸運的是,可以讓這些地方怎麼對話。就是我們怎麼樣處理,比如說莊子的問題,不只是要解決,宋明理學的討論莊子,而是這個如何能夠,對於現在,比如說新物質的討論,有幫助。或者現在後人類之後,人的實踐跟處境有關。
朱先敏
6:34我覺得你剛提到那個現象,我自己也稍微有一點感覺。就因為我一路都是中文系,一路念上來,然後當我接觸到可能其他國家的東亞研究,或文學研究的時候,我也可以感覺到你剛剛提到的那種差異。
6:51就在中文系的話,把文獻累積的成果羅列出來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所以它看起來比較像是以文獻作為發想的起點,目的是讓讀者更加了解這個文獻。比如我做的可能是莊子,或可能做的是六朝文學,就是目的就是讓讀者,更了解我所做的這個材料。
7:13但就像你提到的,像外文系,或者說其他國家的,東亞系的研究,它會比較是問題導向的。是因為有一個好奇,然後中國文學或中國思想,是它取用的一個材料。它可以有這個材料,也可以有別的材料。然後目的是要,更好的去探討這個議題。所以我覺得確實有一個,學科上面的差異。
7:38那在這個意義上,就會覺得文哲所,這個地方特別的重要,也特別的讓人覺得開心,被支持。因為在這裡就是,很能接受各式各樣的,新的發想,跟還在萌芽中發展的計劃。是是是。
面對不同國家的研討會受眾:傳統報告或體感動作
朱先敏
7:54我看到你有很多,去不同國家的研討會,然後也有在臺灣的研討會,接觸這麼多不同的受眾,去對話的時候,你有感覺到怎麼樣的差異嗎?
蔡善妮
8:06是。像今年夏天,我去了三個不同的研討會。一個是在瑞典的德勒茲研討會,然後一個是在冰島的,歐洲中國哲學研討會,然後一個是在,柏林自由大學何乏筆老師的,莊子老子工作坊。
8:22然後那邊的,不同地方的人都很有意思。就比如說在,瑞典的德勒茲研討會,他們這次是一個藝術大學辦的。所以他們其實在歐洲,就是像做德勒茲的人,他們會有一些傾向視覺的,藝術其實是可以作為,思想實踐的一個媒介,或是思想實踐的方法。他們有一些很前衛的藝術家,或甚至是不是藝術家,或是跟藝術有關的工作的方式,工作坊與人相處,建立的那種社群的方式,就很有意思。
8:52所以這次研討會,他們鼓勵大家,不要用傳統的研討會的方式報告,所以我就去帶了一個,太極導引的工作坊。然後去綜合太極導引的工作坊,跟我一篇文章來討論,德勒茲跟莊子,然後太極拳,然後也很有意思。
9:08因為有些時候我覺得,像比如像中國哲學,不是一個抽象理性,完全疏離身體的哲學。我覺得它的實踐性很高,它的體驗性很高。然後我覺得很多思想,其實是這樣的,就是它必須要有身心的變化,身心的體驗,才能夠有一些開展。所以像那個工作坊,大家真的是一起動,然後之後有一些討論,然後就會跟光只是,PowerPoint加上文字的那種,很不一樣。
朱先敏
9:35你這樣說我覺得很有共鳴。因為其實不只是中國思想,在中國文學裡面很多理論,其實它也非常強調體感,身體的動作,跟環境之間的關係,因此而進行了某一些文學作品,或者說詩歌的創作,其實有很多的論述,試圖從這個角度,讓我們可以用不同的眼光,去認識文學作品,所以這個進入,在文學研究中也是存在的。
10:02但是好像目前我還沒有看過,打一場太極拳之後,再來研究一下詩歌或者是文學,我覺得非常值得我們開發一下。
蔡善妮
10:12就是蠻有意思的。像之前在春月文哲所的,逸興論學,對我們也大家一起打過太極導引。
10:20然後在何乏筆老師柏林的,老子莊子工作坊,我們要討論莊子的虛,我們也有兩個早上,大家就一起做太極導引,裡面有太極拳裡面的虛實,之類的問題。我覺得這個還蠻有意思的。就其實有一些不同的地方,有慢慢在做這些實驗。
朱先敏
10:36對,善妮提到這個逸興論學,我就覺得特別的有意思。因為逸興論學其實是,行之有年的一個文哲所的活動。它主要是提供一個機會,讓文哲所的博後博班,還有訪問學員,可以有一個發表的機會。
10:54那原來的形式,我們比較熟悉,就是一個人提交一個題目,像研討會一樣,有一段比研討會長許多的時間,去好好的說明一下自己的這篇文章,然後大家也可以提出建議,共同的討論。這是我們熟悉的形式。
11:10但在過去這一年,我們其實有很多新的嘗試。像是共讀文本,大家一起討論某一些特定的文本,或者是以同樣的主題,然後不同的發表人,用自己熟悉的領域跟材料,去討論這個主題。那當然看到善妮提交的計劃,是要帶大家一起打太極拳,而且那次的信上還特別寫說,可以穿寬鬆的衣服來,就覺得哇真的是很有創意。對也覺得很好玩。
實際的身體實踐如何對學術討論有幫助?
朱先敏
11:37我知道善妮除了逸興論學這個,還有剛剛提到在德國的工作坊,這樣子的嘗試之外,其實你帶過非常多有趣的,各式各樣的活動,還有在外面兼課經驗,你其實有去接觸到,很多不同的學術討論形式的可能。所以你覺得在這樣的過程中,你怎麼去看待這些新的形式,對學術上面的討論的影響?比方說大家先一起動一動之後,再去看那些論文,你覺得就會有不同感覺嗎?你是怎麼看待這樣的嘗試?
蔡善妮
12:12是。我最初想要有這樣的工作坊,就是有身體也有思想的話,其實是來自有一次,我去演講我的主題,是一個學術的場合,在場合的時候很有誠意,想要了解,但是一開始討論的時候,發現如果是有身體經驗的人,身體實踐的人,就會知道我在講什麼。但是如果沒有的人,就完全無法進入。
12:34所以發現有些事情,好像必須要有一些體驗,那種才能夠討論。所以在有體驗之後的討論,跟沒有體驗之後的討論,會蠻有差異。
12:44因為有的時候,我們在使用一些語言的時候,我們講的可能是不同的東西。或是有些東西,其實是在語言的邊界,或是語言想要形容的東西之間,倒不是語言本身,就可以完全立刻指涉的事。所以我覺得,大家有一些共同的經驗,對於學術討論會蠻有意思的。
朱先敏
13:03我覺得這是一個很有趣的觀察。
13:05因為比方說像我們現在不是有那種4D電影嗎?就你去看電影的時候,那個座椅是會震動,然後會噴乾冰,或者是立體音效是環繞的。那他們這樣設計出了有一種刺激,驚奇的經驗。然後票價可以賣貴一點之外,其實當然也是那個潛在的心理機制,也是覺得某一些體驗,或是某一些訊息的傳達,它其實不是光靠視覺,不是光靠語言的交流,就可以完全的取得共識。它其實需要依靠其他的感官,或是實際的身體的動作,其實才有辦法真正的,完整的傳達,不管是那個創作者,或是學術發表人的意思。
13:45那其實這也很像你剛剛提到,就是其實藝術可以是一種,傳遞訊息的可能性。各個領域之間,沒有像我們以為的,學術就是要非常的嚴肅,西裝筆挺在那邊演講,它其實還有很多種可能。
蔡善妮
14:01是是是,就西裝筆挺,它也假設了某種身心狀態。就變成我們好像,就在那種衣服,那種穿著,跟那種坐姿裡面,才可以那樣想事情。但其實,可以有其他的可能性,可能可以出現。
在傳統的文學院以外的教學探險
朱先敏
14:15是。我們在學術交流的活動上面,比較常見的,可能就是做中國研究,做文學研究,思想研究,這樣子的一個,學術從業者。
14:24那在你的,各式各樣的經驗中,我注意到,你有接觸到社群運動開課,跟他們上課的經驗。然後你也有參與過,非學界女性組成的,一起研讀文獻的讀書會工作坊。然後你也在舞蹈系教課過,接觸到舞蹈系的學生。我覺得這些經驗都非常有趣。想要請你分享一下,這是什麼樣的一個機緣,然後你的感想是什麼?
蔡善妮
14:50是,我覺得我很幸運的是,我一開始幾個教學經驗,都不是在我們傳統的文學院裡面,其中一個是在社區大學。然後還有跟社區大學,衍生出來的一些女性,她們在找,想要讀書,然後她們就找我去帶。跟社區大學的這個經驗,很有意思。它對我來說,其實是一個考驗。
15:11因為在學術界的時候,我們很習慣,製造一些文字組成的界面,比如說你用文字,解釋一件事情,然後你把文獻弄出來,然後推論,然後你的論點是什麼,大家就可以跟著你走很久,可能兩個小時都可以接受。
15:27但是在社區大學,這是不可能的。或是在一般人的世界裡,這是不可能的。這其實很違反自然。就是你要怎麼樣,跟他們聊天的話,也很難一個人講很久。你要怎麼樣使用,他們可以了解的語言,但是帶給他們,可能是陌生,新奇,或者是比較細節,跟深入的事情。對我來說,真的是一個挑戰。所以有些時候,在語言上,我們的那種語言界面上,成立的,可能在我跟他們的,關係中不成立,或者他們體驗中不成立。
15:56所以我就變成要設計,很多不同的橋段,然後或不同的方式。比如說我帶他們讀詩,讀這首詩的時候,我要怎麼樣,讓他們可以開始進入這首詩。我可能要先給他們一些,跟這首詩有關的提問,然後是跟他們相關的,比如說一段關係,變化到什麼樣的階段之後,對某件事情的感受是什麼,或者是很實際的一個,房子在什麼地方出現的時候,它代表的意義是什麼,只要有些很實際的,他們可以有共鳴的事情,然後我們再進入實際的文本閱讀。
16:30然後在文本的時候,要能夠跟一般的生活連結,或者是我帶入一些理論,或思想討論的時候,我覺得最好的方式,是能夠借用他們的話。所以我就會先開放一些討論,他們會有一些觀察,一些感想,一些回應,然後借用他們使用的語詞,然後再把它們轉化成,其實是我想要講的事情,就他們就比較會有一些臺階,可以進入我想要做的事情。對我來說是一個,我們在做學術的時候,它怎麼樣跟一般人相關,然後對他們能夠是感覺得到。
17:03那在舞蹈系也是一個,非常有趣的經驗。那是在北藝大舞蹈系。他們要做一個創作主修,需要思想跟文學的課,我就去幫他們設計了兩門課,然後教。那舞蹈系的學生,北藝大是臺灣最好的舞蹈系,就是那種從小舞蹈班,每天拉筋練身體,然後就是非常非常準確的控制,還有練習自己身體的人,他們其實沒有在讀書。就他們感覺世界的界面,是他們的身體。
17:30所以如果我跟他們講話,超過五分鐘,他們就會開始,眼皮下垂張開,下垂張開。就是我不能夠用那種,創造一個文字界面的方式,對他們來說,這個界面不存在。我不知道新冠很多軟體,才有可能,可是他們是那種,我如果看著他們問一個問題,或是我設計一個活動,要他們站起來,然後必須要有互動,他們非常非常熱情。就是比如我在臺大大一英文,或是臺大外文系教過的學生,都還要主動很多,他們很樂於參與我製造的過程。
18:02所以就是比如說,我帶他們讀《空間詩學》,我不能夠一句一句讀,他們一定會立刻睡著。我必須要把裡面的意象,變成一些遊戲,然後必須要有幾個,不同的遊戲的梗,然後怎麼樣發展,他們就會透過體驗的過程,去掌握那個文本在做什麼,他們專注起來非常專注。只不過我要找到,他們感知的邏輯,這個我也覺得非常有意思。
朱先敏
18:27我覺得很可以想像的是,能夠練舞蹈啊,或者是某一項樂器啊,到一個專精的程度的人,他們的專注力跟毅力,覺得是非常驚人。但是就像你說的,你必須要找到一個,對的方式跟他們溝通。
從身體實踐進入哲學思考
朱先敏
18:43那我剛剛在聽到,你分享跟舞蹈系,學生互動的經驗的時候,我其實覺得很有趣的是,它剛好是我們熟悉的,聽一場演講,或是聽一個學術討論,可以兩小時,或是對於文字,或是語言,有非常多非常多感覺的,這一群學界中人,是兩個極端。就像你說,接觸世界的方式,對他們來說是身體。
19:04而這好像可以,反過來解釋了,你剛剛提到的,你在嘗試,用一些新的方式,或新的形式,去引導你的聽眾,去理解,你想談的學術議題,或者是學術思想,因為那等於是一個,取法於身體,用身體作為一個方式,去了解這個世界,或了解某一種論述的可能。
19:28所以會不會,其實在跟舞蹈系學生,溝通或為他們設計一個教案,或者是跟他們一起上課的方式,有反過來幫助你,在新的學術表達的形式上面,有一些新的可能性?
蔡善妮
19:43是是是,就觀察很好。的確是這樣。比如說我自己練太極導引,對我理解中國思想也很有幫助。我這兩年在中研院的這個研究計劃,在做的事情也跟這個有關,就是我要怎麼樣用身體實踐,裡面的東西來重新回應思想問題。
20:02那如果更具體地說的話是,德勒茲之後,現在進入很學術的討論,德勒茲之後他們在討論,人要怎麼樣存活,或是要以什麼樣的樣式存活,討論主體是什麼。
20:15德勒茲他引用一個女性主義者,精神分析師伊瑞葛來,她在講說主體,其實可以有很多不同的形式,不只是存有,就存有其實只是,眾多動詞之一,to be變成being而已。其實我們應該可以尋找,各式各樣不同的動詞。比如說她說,有些人的存有,他的主體的動詞,其實是吃。
20:35所以她在精神分析的場景,有些人一來,你就知道他是吃的主體。我想要怎麼樣,把別人當成客體,納入變成我的養分,或是把別人吃進去。那有些人的話是給予,因為它其實是一個交易體系,形成它自己的方式,是怎麼樣跟別人達成一些利益的交換。所以她就在想說,我們應該要跨越這種存有的方式,我們應該要能到找到不同的動詞。
20:59那我在用太極拳做的也是這個,我在尋找太極拳裡面的動詞。後面有一些道家或者是莊子,或者是道教的一些思想的底蘊。
21:10比如說我找到的動詞,像是剛才說在柏林自由大學,我們討論的是虛。就空虛的虛它其實是一個實踐,它是一種怎麼樣在身體裡面產生不確定的,或者是有空間的,或是它其實是可以容納各式各樣不同變動,那個容納的地方。在《莊子》裡面這個存在,然後虛這個詞在中國思想裡面有很長的脈絡。
21:32那可是這個我們要怎麼跟,不在這個脈絡裡面的人解釋,或者是我們研究中國思想的人,我們要怎麼樣體驗這個。像在太極拳裡面,它就有虛實的分別,比如說重心跟沒有重心,在哪一隻腳。或重心怎麼在身體裡面運作的時候,身體裡面如何出現空間,然後這個空間如何能夠變動地,容納別人的攻擊,或者消化別人的攻擊,或是如何變成自我轉化,讓你的身體能夠有更多放鬆的可能,更多流轉的可能,就會變成一種很實際的實踐。
22:07所以像是我們在工作坊的時候,就會帶大家體驗這些。然後再來討論這些裡面不同的,思想的質地是什麼,在這些體驗之後,這些思想的語詞,就會變得比較立體。然後我們重新回去讀,《莊子》裡面的脈絡,就會有不一樣的感覺。
在學術場合裡帶領身體實踐:請穿寬鬆的衣服起來動一動
朱先敏
22:26好有趣哦,沒有想到可以用這樣的方式,來了解莊子。
22:30那我會很好奇說,因為你剛提到,你跟舞蹈系的學生互動,你會明確的感覺到,他們需要一個特定的管道,來讓他們轉換,他們本來擅長,用身體感知世界,現在要轉成去銜接,你想教給他們的知識。
22:45那會不會反過來說,對於學界中人而言,用語言跟文字去理解,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可當他們要跨到身體,用身體去認識某一些概念的時候,說不定反而是困難的。你有沒有這樣的經驗?就是在帶領學術討論會的過程中,你要做一些身體的引導的時候,遇到什麼你印象最深刻的故事?
蔡善妮
23:08在學術場合裡面,像是你剛才提到的,就是光是要跟大家說明,我們今天要穿寬鬆的衣服,就是一件很新奇的事情。就是他不習慣在研討,或者說我們要穿,對關節沒有產生拘束的事情。就我們要怎麼樣,在我們思考的時候,關節居然是一個宗教的部分,就是關節的活動力。
23:27我在帶工作坊的時候,我有帶學界的工作坊,也有帶舞者的工作坊。像你剛才說,學界的工作坊,我覺得其實大家都蠻願意的,就會來這個場合,然後參與的人,都會蠻想要體驗,看看這個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所以並不會有太多的抗拒。
23:46那那個困難可能會是,他們會很想要立即的知道這是什麼,所以我反而會把事情弄得更緩慢,更重複。因為有些事情並不是你可以立即知道,因為思想是你一講出來就結束,可是身體的體驗,你必須要半個小時之後會有一些變化,可能一個小時之後會有一些其他的變化。所以慢慢的會感覺到那些,剛開始很急或很想要知道的人會融化,或是他會進入一個過程,然後到之後,就會變得不太一樣。
朱先敏
24:16我覺得善妮不但在,學術發表的時候,引導她的觀眾,就用身體去體驗,這樣的一個新可能,我覺得在日常生活中,跟你相處的時候,其實也會感覺到,用身體去理解這個世界,這個嘗試,這個實踐是無所不在。
24:34因為我印象很深,就是那時候,我們要組一個羽球團,然後問你說,你要不要來參加。然後你就說,我覺得打羽球這個活動,會讓身體不平衡,所以我不參與這樣的活動的。
24:47那時候我第一次覺得,我沒有想過,就我可能有意識到,羽球選手或網球選手,他們可能會有什麼網球肘,或者有一些運動傷害,但是我沒有想到,作為娛樂,它也可能會導致,某種身體也不平衡。
蔡善妮
25:02是。這羽球是之前的經驗的,因為我很喜歡打羽球,就是一個非常有趣的運動。可是做完之後,它的筋膜張力,真的會不平衡,它就會單邊的,所以你就很容易落枕,或者是什麼五十肩之類的。可能我的身體的平衡,還沒有大到,可以容納這種雨修的傾斜。
朱先敏
25:20我覺得那也有一種,身體的敏銳度在裡面,所以可能對我們一般人來說,筋膜的張力,或略微不平衡,我們感覺不到,我們要到哎呀受傷了,才知道不能這樣,或才知道我身體,其實不堪負荷。可是你好像,對於這個身體的感知,是非常精準,而且及時的,所以可以立刻感覺到說,打完一場羽球,就會覺得有兩邊的差異。
蔡善妮
25:43是。所以我就很驚訝,大家研討會都可以坐那麼久,就三天可以坐,八到九個小時都不動。
朱先敏
25:49所以你的新形式的,這種身體引導是很重要,大家聽了三個panel之後,要起來跟善妮一起動一動,做一下太極拳,體驗虛實之間的張力,然後再坐下來,對大家長遠的學術生命,是比較有幫助。
在文哲所的有趣回憶
朱先敏
26:03那在文哲所這一年,除了不能打羽球之外,你有沒有在比如生活上,或是跟大家交流上,你覺得特別有趣,自己的分享的呢?
蔡善妮
26:13我覺得可以聽到,很多不同的人的研究,還有他們做研究的方式很有趣。
26:19就像剛剛我們討論到,中文系的文獻,就會有因為這樣子,得到一些找資料的方式。就比如說,我在做中國思想研究的時候,怎麼樣找到相關的文獻。
26:30那中文系的文獻很有趣,就現在資料庫,還會以經史子集來分。對。就在我的世界裡,這個事情是,大學的時候,讀書的時候,有這個分別。但沒想到這個,對這些材料的分類,還有研究,然後會有什麼樣的脈絡,以什麼樣的字,因為字源而找到那些資料,對我來說都非常新奇,而且很有意思。就是好像有一些,思想真的蘊含在,這些不同的脈絡裡面,所以像這個,我就覺得很有意思。
26:58還有看到大家,關心的事情是什麼,就真的會有一些,混雜的不同的出發點,不只是文獻本身,有可能是外來,非中國思想或中國研究的,其他的東西出現,或是有藝術的,或者是有臺文的,其他不同的觀點,我覺得這些都很有意思。
朱先敏
27:17是。對於中文系的學生來說,也會覺得,有機會有不同背景的,同儕加入我們,真的就是,對我們來說,也是一個新的體驗。
我不想要《莊子》被加The
朱先敏
27:27就像在你說之前,我從來沒有覺得,經史子集是一件,什麼特別的事。對我們來說,那就是一個,像圖書分類法,999就是音樂,000就是總論一樣,就是它就是一個,很便宜的查找資料的方式。
27:40就一旦知道有經史子集,你就可以很快,有效率地找到,某一本書或某一個材料,大概會在什麼位置。可是是當你提出來,才覺得是耶,這樣一個四庫分類法,居然可以影響力,這麼大延續到現在,而且它決定了我們,定義這個文獻的位置,或它被分類成,什麼樣的知識。其實從很早以前,如果國學導讀,沒有學錯的話,從近朝最早一直到現在,影響一直延續著。
蔡善妮
28:09是。這個很有意思。
28:10雖然我想到另外一件事情是,我最近有一篇文章,要以英文刊出,在國外的期刊,他們在校定的時候,那篇文章跟莊子,還有德勒茲有關,他們幫我把《莊子》書名,前面全部都加The,變成The《莊子》。然後我就查了一下,因為我沒有預期到,因為書不是就是寫體號,就結束了嗎?然後結果查一下,這其實是一個經典化的概念,比如說Bible,叫The Bible。對他們來說,《莊子》若是一個成為經典,那就是我們所知道的,《莊子》的話就要加。
28:39但是我就堅持我不要加,因為我覺得《莊子》,它也是一個流動的文獻,比如說內七篇,外雜篇的問題。或者是,這個是一個經典嗎?是誰把它編入,它不是經部的吧?它是子部的。就是這其實有很多,不同人在經典化的,不同的問題。
28:54所以我覺得像這個,也很有意思,就是當我們有某些分類,或是有某些習慣的時候,背後都會有一些,概念的設定,或者是學術傳統的脈絡。
朱先敏
29:04是。確實,就像〈離騷〉,就是我很確實上很重要的作品嘛,它也有一段時間被叫做〈離騷經〉,就是因為要強調它的重要性,就會把它叫做〈離騷經〉。確實蠻有趣的。是。
下一階段的計畫:氣與「新物質」、德勒茲與莊子
朱先敏
29:17那下一階段呢,你會繼續做德勒茲跟太極拳嗎?還是你會有其他什麼新的發展呢?
蔡善妮
29:25是。就有一部分是德勒茲跟太極拳,然後我現在延伸到德勒茲之後的後人類跟新物質。
29:33尤其是我覺得,文哲所這兩年,我接觸了一些,跟氣有關的,莊子學討論,我覺得非常有意思。
29:40那我想要把它,跟新物質連結,因為新物質,它在說的是,我們重新重視,我們的人,其實是肉做的,其實是物質做的,然後所有我們,外界的物質,其實它們常常都有,帶有生命,或者是會成為,不同的生命形式。那我覺得,氣放在這個脈絡來談,很有意思。我覺得好像是,跟物質相關,然後或者是,在物質中可以尋找的,我們是以這個構成的,但它又是一種,可以被主動實踐的。
30:09所以我一方面想要做這個,然後另外一方面,我想要更深入地,做德勒茲跟莊子的研究。莊子跟德勒茲,有很多有共鳴之處,就是他們對事物轉化的,流變的看法。但是莊子又有一些,很有趣的地方,就是比如說,德勒茲的脈絡裡,不能談主體,不能談人做什麼,因為它就不要人稱,它不要主體。但莊子它可以既有,這種轉化的,化的,可是它又可以有一些主體的實踐。
30:39所以我有另外一個,想要發展這個部分。然後如果我沒有辦法,在學術界繼續存活下去的話,我可能會去教太極導引吧。這現在是我的副業。可能就會變成主業。
朱先敏
30:51我覺得你教太極導引,可能會賺更多。沒有。
為什麼我們需要詩意語言
朱先敏
30:54就我覺得你剛剛講到,用德勒茲來討論,莊子的主體,這件事我覺得很有趣。因為我作為中文系的學生,上思想史或者是讀《莊子》,而莊子很特別的是,你在文學史跟思想史的課上,都會讀到他。因為莊子的很多的批語啊,還有寓言啊,他其實都被認為是文學的原型,或是文學形式的一種,所以文學課也會讀到他。思想史的課也會讀到他。
31:21但對我來說,對大學的時候我來說,都會覺得就是玄之又玄,雖然玄之又玄好像是老子的話,但就是它真的好難,然後真的好,不能捉摸。可是如果是,你要打算要從一個,哲學的角度,去做一個對話的話,我覺得對於,迷失在那些,修辭跟語言的安排中的,可憐的中文系大學生來說,應該也會覺得,有看到這個希望的曙光。
蔡善妮
31:47我覺得你剛才講的,很有意思。就是莊子的文學性,還有詩意,對我來說非常重要。
31:54因為我是做詩出身的,雖然會接觸,什麼中國思想德勒茲,可是德勒茲對我來說,也是非常詩意的哲學家。他們的推論都非常有詩意。
32:04像莊子有很多異象人物,他推論方式常常是,透過一些故事,或人物之間的差異,然後一層一層這樣的推論。所以我覺得,有些時候很詩意的語言,反而能夠抵達,很精確的哲學性,這也是我很喜歡莊子的地方。
32:22所以我覺得,之前剛才講的這個,讀起來很困難的文學性,如果把它當成一種詩意,其實很有意思。
朱先敏
32:28我很喜歡你剛剛說,那個詩意的表達,可以達到最精準的哲學性。
32:33因為我自己做地理書寫,在地理志裡面,他們常常會引用詩,來解釋這個地方。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現場的觀察,或者是這些地理文獻的考據,不足以讓寫作者覺得,這樣就夠了?你應該就明白,這個地方是哪裡了。為什麼我需要引用一些,以前的人的詩?
32:54那其實就表示,我們對一個地方的認識或感覺,或記憶夾雜了很多事實以外,或是可觀測的地理現象以外的東西。比方說這個地方很讓人悲傷,是因為誰寫過一首詩,他在這裡跟他的愛人離別之類的。就是這些東西,它決定了我們怎麼認識一個地方。
33:17那你要說這個詩意的語言是不真實的嗎?因為這件事可能並沒有真的發生,或是你在地表上看不見,就像你說,它又其實很準確地表達,我們對這個地方的認識,缺了它是不可以的。
蔡善妮
33:31是。然後也回到我們剛才討論的,透過身體,還有身體跟環境的關係,其實有很多訊息,很多重要的事情,是在這個層次發生。
33:40所以我覺得文學,詩意的語言,它其實是可以掌握,這些部分的存在。所以我覺得這個非常有意思。
33:47像我做太極拳研究,太極導引研究,也是,動詞也是,比如說裡面什麼,氣沉丹田,再講沉。它其實沉是一個,背後有很多思想,還有意象的東西。
33:59就沉不是掉落在地上。它是比如說,在一個海洋裡面,你沉到底,然後在太極拳裡面,你要成為那個海洋,同時成為在裡面,往下沉的這個東西。這是不是非常詩意?對我來說。
34:12而且它就有各種意象,《內經圖》裡面也有,然後在《莊子》裡面,也有這個水的意象,《老子》裡面也有,然後太極拳的各種時間,甚至鄭曼青,把它跟《易經》連結。就其實對我來說,這些事情都非常的詩意。可是並不代表它不準確。而是它有很多,我們身心感知的過程,其實是透過這些意象來,傳遞或是能夠體驗。
朱先敏
34:33是。我覺得聽善妮的分享,真的是非常有啟發性。
34:37就當我們一開始,聽到你的研究的領域的時候,可能會覺得這是一個跨界。可是在剛剛我們縱橫,古今上下數百年,數千年,就是從中國哲學,講到德勒茲,講到舞蹈系學生,講到身體的感覺,講到文學,講到莊子。
34:53其實會發現這種跨越,目的不是為了跨越本身,其實是藉由這個跨越,你才有辦法更全面性的去體會,很多你沒跨的時候,不能夠充分感知到的,或者是表達出來的,某一個思想,或是某一種感覺。所以這個跨界的目的,其實是為了周全,是為了全面,是為了完整,是為了碰觸最大的可能性。
35:17今天非常覺得開心,能夠請善妮分享,自己很多非常有趣的經驗,然後也讓我們看到,學術研究的各種形式上,跟各種討論空間拓展的可能,覺得非常的開心。謝謝先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