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牟宗三先生的「新外王」論儒家與民主政治的接軌問題
講者 陳佳銘、呂政倚2026-05-27 播出20 分鐘第二十四季:返本開新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本集在於展示牟宗三先生的「新外王」之義理結構,針對其「良知坎陷」說進行探究,嘗試以「良知開出民主說」為解決方法。此即,將儒家的本質歸於良知本體,也就是心學的傳統,把儒學收歸於道德主體之一心,故當良知完全朗現之時,即能以惻隱、羞惡、恭敬、是非四端之心開出儒家式的民主政治。
【大綱標記】
01:18 儒家「內聖外王」的政治理想及其限界
04:04 新外王與良知坎陷
09:14 中國大陸的「政治儒學」風潮與西方民主政治的衝突
11:41 「良知坎陷」之新解:良知開出民主說
12:48 以四端之心建構民主政治
17:18 儒家心學與民主政治之接軌
【講者介紹】
陳佳銘
國立中正大學中國文學系教授
呂政倚
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助研究員
【引用書目】
牟宗三,《道德的理想主義》,《牟宗三先生全集(9)》,臺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3年5月。
牟宗三,《歷史哲學》,《牟宗三先生全集(9)》,臺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3年5月。
牟宗三,《政道與治道》,《牟宗三先生全集(10)》,臺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3年5月。
蔣慶,《政治儒學》,台北:養正堂文化,2003年1月。
開場
呂政倚
0:00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呂政倚。今天很高興邀請中正大學中文系的陳佳銘 陳教授,來跟我們聊聊儒家與民主政治相關的問題。
陳佳銘
0:23謝謝政倚的邀約,我今天來到這裡,我發現這個主題主題是相當有意義,所以我提出了儒家與民主政治的相關問題。我所要跟大家談論的是牟宗三先生提出的一個觀點,叫做新外王。那其中特別的一個觀點叫做良知坎陷,通過良知坎陷,他認為儒家可以跟民主政治有一個接軌。
呂政倚
0:51一般人對儒家的認知,可能都認為說儒家只是一門講仁義道德,要人做聖賢的學問,所謂人皆可為堯舜。可是其實儒家的理想,不只是希望人作為人要成為聖賢,也就是要成為一個有品格,而且可以發揮自身的稟賦,甚至超越自身稟賦的優秀的人才。也希望可以破壞一個理想的政治藍圖,提供國家社會一個合理的制度,讓人民可以安居樂業,世界可以和平。
儒家「內聖外王」的政治理想及其限界
呂政倚
1:19那我們常常說儒家的理想是內聖外王。陳教授你可以跟我們談一下,儒家內聖外王的理想的淵源嗎?
陳佳銘
1:26內聖外王這一詞呢,它其實本身它的出處是來自《莊子》的〈天下〉篇。那莊子是以內聖外王定位儒家,但是這一詞後來都完全被儒家所用了,道家就沒有再講這個詞。那後來呢,能夠把內聖外王定位為儒家的政治哲學的觀點,基本義理是熊十力先生。他說呢,無夫子之學內聖外王也。
1:54那內聖外王的代表性的文獻就是,大家耳熟能詳,《大學》的八條目就是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基本上就是說,如果能夠出現一個有德性的君王或領導者,通過他的德性,能夠感化天下人的話,那就可以建立一個理想世界,或者是一個像大同世界這樣的一個,完美的一個政治藍圖這樣子。但是呢,我們等一下要講的牟先生呢他對這個概念,有一點新的一個轉化。
呂政倚
2:28陳教授你覺得,儒家這樣的理想,如果從現代對西方政治的認知來看的話,在過去中國的歷史會遭遇到什麼樣的困難?那為什麼牟宗三會發展一套新的關於內聖外王的想法,然後提出新外王呢?
陳佳銘
2:45好。牟宗三呢,他討論這個問題呢,是來自於他的外王三書,就是《歷史哲學》,《政道與治道》,《道德理想主義》這三本著作。那在這三本著作當中呢,他檢討了儒家的內聖外王的問題。他認為呢,這是一種修德愛民的道德政治啊。相對於這個西方哲學,或是西方文化是以理性為領導原則,中國文化呢,是以道德為原則,也就是儒家講的仁政這個概念。
3:21在這個概念裡面呢,這個牟先生呢,他認為德治這個觀念是好的,是政治理想。但是他可能會造成專制政體的擴大,就是把君王塑造成一個超越的無限體,變成一個皇帝,他是一個不能依客觀有效的法律,去規範的一個存在。變成了儒家的德治的理想反而推波助瀾的助長的專制,而且把這樣的聖君賢相的理想,就根深蒂固的在所有的華人當中。但是牟先生認為這樣的觀念繼續下去,可能會造成政權,沒辦法轉移的相關問題。
新外王與良知坎陷
呂政倚
4:03那就是我們一般都知道說,在學界裡面,比較會知道說,像牟先生為了要解決關於中國歷史道德跟政治之間的問題,他提出了一個關於良知坎陷的這個概念。他認為說,就是我們對於中國文化或者是儒家哲學怎麼去發展出這個民主,這樣的一套制度呢,他認為說,我們不能夠從道德心直接做一個開出,也就是說,他不是一個直通的觀念,而是一個曲通的觀念。所以他就提出關於這個良知的坎陷。
4:36陳教授,你可以跟我們簡單介紹一下關於良知坎陷這個概念,大家也在說些什麼呢?
陳佳銘
4:42我們剛才講到,牟先生對內聖外王的這樣的理想,也就是中國古代政治,或者是現代華人還在嚮往有一個聖君賢相的這樣的理想,他做了檢討。那他做檢討的方式,等於是把中華文化分成兩個方向,第一個方向是以道德心開出的綜合之盡理精神。就是說從道德心開出來的政治理想是什麼,就是聖君賢相。這種像堯舜啊,或者是像孔子,人家認為說,如果孔子能夠當王的話,一定能夠促成一個更理想的政治,這樣的一個理想。
5:20但是牟先生另外講說,中國文化有另外一路,就是綜合之盡理盡氣精神。那這個盡氣精神,如果用在好的地方,就是像文學,藝術,或者是書法,展現這種中國美學的這樣的一個面向。但是如果這個綜合之盡氣精神用在不好的方向,變成說是一種在政治上面強者可以去消滅弱者。
5:46所以因為中國在政治上面,沒有政權轉移的一個法度,所以就變成比誰的氣強。比如說秦國,等於說被劉邦跟項羽滅亡。那劉邦項羽他們就是比誰強,然後最後劉邦消滅了項羽,所以他就得到天下。或甚至近代的國共內戰也是一樣,中共通過毛澤東跟蔣介石的國共內戰之下,毛澤東他等於是發揮了最強的那種氣,所以後來天下就被中共取得了。因為沒有這樣的一個規範性,所以只能夠通過這個一治一亂,然後打天下的方式來得到政權。
6:26所以牟先生認為,這樣的方式之下,會永遠走不出去,永遠中國政治只能夠停留在僵化的一個模式當中。而且人民不自覺的就會把打天下得到政權的這個存在,當成好像是我永遠要維持它。就好像說,唐代呢,李家得天下之後,然後人民自動就覺得說,這個李家,好像他應該要永遠存在。那或者是宋代,趙氏得到天下,就認為趙氏要永遠存在。
6:57那到現代呢,中國人也是一樣,認為說這是中共得到天下,所以呢,等於是人民一定要依靠中國共產黨,所以就沒辦法去思考一個政權轉移的問題。所以牟先生呢,他認為呢,降下去不行。所以他就是在《政道與治道》之下呢,這本書他發明了一個新的概念,就是良知坎陷。
7:18就認為你傳統的中國哲學,或者是儒家文化,以人心開出的這個仁政,他永遠只能夠去向往一個完美的君王或者是領導者,那通過這完美的君王或領導者,能夠來建立一個理想世界。但是這樣子良知之心,道德之心一直用下去,是永遠走不出這個路。所以牟先生認為說,在《政道與治道》,他發明一個概念叫做良知坎陷。這個良知坎陷就是,儒家的這個良知必須要自己否定自己,逆其自信。就是說原本在聖君賢相的體制當中,道德心的運作,就會變成說,君王有完全展現道德心的仁慈的君王。那他的愛,讓所有人民都感受到,那人民就歸附他,那人民也對於君王好像父母對子女一樣的,好像是盡忠盡孝這樣子。
8:15但是牟先生認為說,在這樣的儒家傳統之下,這樣的良知用下去,恐怕沒辦法開出民主政治。所以他發明一個概念,叫做良知坎陷。所以在良知坎陷的安排之下,這時候良知要暫時不用,就是你的人心,道德心要暫時不用。那人民必須自覺地把君王或是政府當成是敵對的關係,就是你要去監督他,你要去制衡他,甚至你要去建立他,你要自己有投票權去建立他。
8:46所以牟先生認為說呢,儒家要走上民主,首先的你良知叫暫時退後一步,良知必須自己坎陷自己。所以呢,這個時候呢,就用知識形去建構民主政治,建構種種的制度,或者是政黨政治啊,或者是對政府的制衡監督的這些法度,這時候中國走向民主才有這個可能性。
中國大陸的「政治儒學」風潮與西方民主政治的衝突
呂政倚
9:13謝謝陳教授這麼深入淺出地幫我們介紹了這個關於牟先生的這個良知的坎陷說,其實我覺得這概念蠻重要的。早期因為接受關於自由主義對於民主的看法,基本上我們都會認為說,中國文化跟儒家,跟這個傳統的專制政體好像比較相關,然後跟民主好像不相干,甚至是背道而馳的。可能就因為這樣,就會有點反傳統,或者反儒家這樣子。
9:38而且在這樣的一個思考底下,會怎麼說民主對於文化,其實是一個外來的跟嫁接的關係。可是如果從牟宗三先生的觀點來看的話,他會認為說,民主對於我們中國文化是一個發展的問題。那也就是說,雖然民主政治它首先是出現在西方,可是中國文化也可以發展出民主,而不是是嫁接。也就是說儒學開出民主論,就是要為民主提出一個儒家式的證明,把民主生根在我們的文化之中。
10:07我知道說陳教授為了要回應大陸這邊關於蔣慶的這個新儒學。我知道陳教授對於中國話或者儒家發展出民主的說法,有另外一套的思考跟證明。陳教授可以為我們分享一下您在這方面的思考嗎?
陳佳銘
10:24謝謝。可以跟大家講一個例子。比如說在可能十幾年前,我們遇到中國大陸的學者,我們跟他談到說,中國為什麼沒辦法走民主政治的問題。那時候的大陸學者會跟你講說,因為中國水準還沒那麼高,如果貿然用民主會亂,這樣的講法。
10:44但是如果到了現代,中國大陸的官方,或者是學者的看法卻不是這樣。他們會認為說,民主是西方的東西,中國是不能用西方的民主,所以這等於是兩個極端。就是說過去還會認為說,民主是一個普世價值,但是現在他們不認為這是一個普世價值。這個原因在什麼呢?就是認為儒家不需要,也不能開出民主。牟先生的良知坎陷說,也是在破這個問題。
11:14但是牟先生他的良知坎陷的觀點,有時候反而會令人造成誤解。那造成誤解在哪一點呢?就是說既然我良知要坎陷,那我幹嘛還要再去開出民主?因為既然說良知要坎陷才能開出民主,或儒學本身不行,要去開出知識心,才能接引西方的民主。既然我是儒學,或者我是華人也好,中國人也好,那我幹嘛要。所以可能會有這個問題。
「良知坎陷」之新解:良知開出民主說
陳佳銘
11:41所以我是對良知坎陷說有一個新的一個觀點。所以我認為說,其實從儒家,或者是從孟子的性善論,或者是心學,王陽明陸九淵的心學,其實本身他就開出民主的可能性。
呂政倚
11:57那陳教授會怎麼看待良知直接開出民主的這個可能性的問題呢?像我們剛剛提到,像牟先生認為說要坎陷,所以你要暫時良知讓位一下給認識心。那陳教授的觀點,也是算是另外一種發展說,陳教授你可以再為我們多說些嗎?
以四端之心建構民主政治
陳佳銘
12:49所以我就是,對於牟先生的良知坎陷說,我用了幾個回應。那我認為呢,我先講我的結論,我的結論就是,良知直接可以開出民主。這一點呢,我們要回到孟子,孟子如何定義我們的良知呢?他是以四端之心,四個道德原則來講。
13:09第一個是惻隱之心,是仁。羞惡之心是義,恭敬之心是禮,是非之心是智。也就是良知有仁義禮智,這四大原則。那我認為這四大原則,本身就可以來開出民主。
13:25第一個我們講,惻隱之心是四端之心的一個根本,也是我們般講的儒家的仁政的根本,就是領導者必須要去呈現一個對人的這種惻隱關懷之心,也就是我們現在講的同理心。但是呢,這樣的觀點,如果以牟宗三的檢討來講,會容易形成一種聖君賢相的一個專制的一個體制。但是我認為呢,並不會如此。
13:52因為呢,如果一個聖君呢,一個皇帝呢,他認為說,我應該要愛民如子,我應該要惻隱,我應該要去關懷所有天下人。那他不會只希望有這樣的德性的只有他自己,他會希望天下人都能夠這樣子。所以呢,變成說每一個人其實都有能夠通過競選成為領導者的這樣的一個潛力。所以呢,他並不會是認為要專制。
14:20而且呢,如果從主體來思想,就從我個人來思想,相信儒家的人,應該不會認為只有一個聖君賢相就夠了。每一個人都要開發他的人心,就好像這個孔子講的,我欲仁斯仁至矣。所以呢,這樣的人民呢,某種程度有想要從政的這樣的心,或者是參與選舉,或者是關心政治,或者是擁有投票權,或者是主動想要去競選,甚至想要競選總統的這樣的一個心就會出現。
14:50那另外呢,第二個原則就是羞惡之心,義也。羞惡之心呢,就是代表說,每一個人對自己過錯,都會有這種悔改悔悟之心。所以假設是有一個完美的君王,雖然他做得很好,他一定會想說,我會有錯的地方,或者是說,我自己需要有人來提點我的過錯。就像古代的魏徵對唐太宗的一個諫言,成為千古家言。
15:19所以真正的聖君,他會希望有反對黨,會有議會來監督他,會來批評他,所以絕對不會形成一個好像一黨專制的一個政體。那另外恭敬之心禮也,這就是主權在民的原則。就是說執政者必須要對人民,好像是把人民當作是主人一樣的恭敬的侍奉。所以這樣的原則,一定也會開出重視人權,或者是人人皆平等,這個就是人皆可以為堯舜的一個法治化的展現。所以他們一定會,主權在民,一定可以來接得上這樣的一個理念。
15:57那第四呢,是是非之心智也。在這樣所謂的儒家的理想政治裡面,一定會肯定多元的社會,就是說絕對不會去封殺媒體,或者變成是一言堂的世界,不會認同獨裁一黨專政這樣的一個社會。所以在良知的開顯之下,是非之心的開顯之下,一定會是一個輿論自由的一個世界這樣子。
呂政倚
16:22謝謝。謝謝陳教授為我們分享他今天關於儒家與民主政治之間的想法。他對於儒家的開出說,他有另外一套的思考跟證成,基本上跟牟先生有繼承又不太一樣的地方在那邊。那他這樣的思考呢,就是為了要回應大陸新儒家關於蔣慶的看法,然後發展出來的。我覺得可以當成是另外一種關於儒家與民主政治之間關係的一個思想。那關於儒家與民主政治之間的這個思考,這個思考對於現在的政治環境來看,其實是非常有張力的。
16:56因為在現代的社會,或者說現在的政治環境,我們甚至為了要標舉民主,我們可能想說,我們甚至要去中國化,否定中華文化。從這邊來看,我們現在可能必須要去正視我們的傳統文化跟民主政治之間的關係。陳教授的這個思考,剛好可以為我們重新凸顯這個問題的重要性。
儒家心學與民主政治之接軌
呂政倚
17:18陳教授是不是最後可以再為我們,就是做個小結呢?
陳佳銘
17:22簡單的對我今天的論證,跟我提出這個觀點的目的,我大概再講一下。第一個我們必須要承認,儒學或者中國哲學,其實在政治的領域,其實是還沒有完成的,還要繼續走下去。這樣繼續走下去的方式是什麼呢?這個良知或者我們的本心,一定會引導著全世界的華人去尋找一個最理想的政治體制。那這個政治體制呢,也許不是華人所發明出來的。
17:56我們就想說,這個美國的這些建國的這些先烈,或者是英國的民主政治,其實他們當時,雖然沒有講中國的東西,但其實他們也是用他們的本心去開出一個最理想的政治。那這樣的政治呢,其實可以跟中國的儒學的這個心學,我們講心心相應。或者是陸象山想說,只要抓住了本心,這個聖人不需要一定是中原的聖人,他可以來自東方西方,或者是北方。
18:26所以我們認為,如果我們真的相信儒家,真的相信我們的良知,一定會引導我們去接受民主觀念。反之如果在當代我們要實行民主,或者我們本身是華人,我們為了要推崇民主,我們其實也不需要去否定傳統的這些中華文化的相關思想。這是我今天分享的一個主要目的。
呂政倚
18:51今天很高興陳教授來跟我們分享儒家與民主政治的相關問題。這些思考呢,就是我覺得對我們現在的社會是非常重要的。希望今天藉由這樣的一個談話,可以喚起大家對這個問題的重視。那我們今天謝謝陳教授。
陳佳銘
19:07我也謝謝中研院以及政倚教授的邀約,也很感謝能夠有這個機會。把這些內容跟我的觀點跟諸位聽眾來分享。謝謝大家。
呂政倚
19:20謝謝您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您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