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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來風EP172

明清文學中的博戲

講者 陳嘉藝、張一帆2026-08-19 播出38 分鐘第二十五季:古人的遊戲世界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本集邀請美國聖路易斯華盛頓大學東亞系助理教授陳嘉藝博士,從古代遊戲與博弈的視角,帶我們重新理解歷史與文化。節目從漢代象徵天地宇宙的六博談起,再到李清照改寫規則、寄託家國情懷與戰局思考的打馬,映照官僚升遷制度的陞官圖,以及融入儒家教化的二十四孝圖。這些看似休閒娛樂的古代桌遊,其實與當時的政治、社會與道德觀念緊密相連。透過不同時代、不同形式的遊戲,本集帶領大家一窺古人如何在遊戲中理解世界,又如何透過遊戲與所處的社會產生互動。

【大綱標記】

00:53 為何以遊戲切入古代歷史與文化?

02:28 中國古代遊戲的劃分

04:29 漢代六博與天地宇宙觀

06:37 六博的發展

07:59 李清照改寫打馬

14:53 明清時期對打馬的回應

16:31 陞官圖與官場體制的投射

20:24 陞官圖的品德 vs. 真實官場的貪腐

23:48 骰子的意義

29:05 二十四孝陞官圖與儒家思想

32:28 古代棋盤類遊戲的受眾

34:57 結語

【講者介紹】

陳嘉藝

美國聖路易斯華盛頓大學東亞系助理教授

張一帆

美國哥倫比亞大學Heyman Center博士後研究學者

「古人的遊戲世界」系列節目由文哲所助研究員楊中薇策劃

開場

張一帆

0:00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大家好。我是張一帆。現在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做博士後研究。今天與大家分享的題目是中國古代的桌遊世界。很高興請到的講者是現在在美國聖路易斯華盛頓大學東亞系擔任助理教授的陳嘉藝老師。嘉藝你好。一帆你好。

陳嘉藝

0:29大家好,我是美國聖路易斯華盛頓大學東亞系的助理教授陳嘉藝。我現在的主要研究方向是明清文學與文化。主要現在正在撰寫的專著也和遊戲和明清文學相關。所以很榮幸能夠參加人文來風和一帆談一談現在研究的現狀,以及我們感興趣的話題。

為何以遊戲切入古代歷史與文化?

張一帆

0:53太好了,我想第一個話題,第一個問題就是說,為什麼你會對遊戲感興趣?

陳嘉藝

1:00我覺得遊戲是一個,雖然就是說,我們現在隨著電子遊戲的發展,好像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關注到遊戲,尤其是在媒介研究,還有在當代社會的重要性。但其實對於古代的遊戲來說,還遠遠發掘的不夠。我們經常會去通過一些考古出土的文物,文獻資料或者圖像資料等等去還原古代遊戲的歷史,它的規則。但是在這個過程當中,我覺得也能夠逐漸地發現遊戲如何去塑造人的思維方式和認知途徑,以及通過遊戲去看到很多關於當時古代社會的各種,不管是歷史還是政治體系,還是經濟體系的各種各樣的現狀和探索的問題。

1:55也就是說遊戲對於我來說像是一個新的視角去看待中國古代的歷史世界和文化現狀。對於我來說,其實開啟了很多不一樣的新的視角。那這其實是我開始對於遊戲感興趣的一個初始的原因,也是為什麼我想要在今天談一談就是所謂的桌面遊戲。這對於我們重新去理解包括宋代的歷史,包括明清時期的官僚體系等等,其實都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切入口。

中國古代遊戲的劃分

張一帆

2:28那我們現代的遊戲,大家都基本上有所了解有哪些,但是好像我們對古代就非常陌生。能不能請你先談談古代有哪些遊戲怎麼劃分,這些遊戲的種類有哪些?

陳嘉藝

2:42比如說分為國系是以賭博為主。那我們也有很多像猜謎、燈謎這樣子的文字的遊戲。那這些對於文學造詣的要求其實是非常的高的。那你需要了解古代的詩文的知識,需要認識,但是這些東西本身其實也是當時在日常生活當中,大家經常會玩的一部分。

3:05那博戲它可能主要包括像我們今天要討論的桌面遊戲,包括了升官圖,還有升官圖的各種變體,打馬圖等等等等。也有更多的我們可能熟知的像圍棋、象棋,這些當然可能會還有一些賭博的因素。但是與此同時,更多的其實也是大家所熟知的棋盤類的遊戲,也變成了大家對於中國古代遊戲的一種普遍的認識,好像就是以圍棋和象棋為主。

3:34但其實與此同時,我們還有像,酒牌等等等等,這些可能跟當時的大眾娛樂,跟行酒密切相關。所以中國古代的遊戲多種多樣。我們其實可以主要通過它的規則,也可以通過它的具體的實施的方式,以及參與的人群來進行劃分,不一而足。

張一帆

3:54您剛才所講的這些博戲都是棋盤類遊戲嗎?還是說具體的棋盤的遊戲,可以展開來談談?

陳嘉藝

4:04我覺得其實可以從兩個角度來討論所謂的博戲。博戲我們現在所熟知的,這是賭博等等。那賭博其實意味著你要通過一些特定的賭具跟相關的人共同參與來獲得物質上的獎勵或者懲罰,金錢上的獎勵和懲罰對於遊戲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也是決定到底什麼是博戲關鍵的因素。

漢代六博與天地宇宙觀

陳嘉藝

4:29博戲其實它的定名呢,是來源於另外一種漢代開始非常流行的桌面遊戲,或者說棋盤類的遊戲,。那這個六博,它主要是模仿了宇宙天地的主向的形式。也就是說,你在這個棋盤上面走的時候,其實也相當於模擬了你作為一個人在這個棋盤和天地之間的一個位置。

4:50那這個在當時不僅是用來作為賭博的遊戲,不管是成人還是兒童都非常的熟悉這類的遊戲。它們其實也是當時用作於算命的工具。所以我們沒有辦法去嚴肅地區分六博和作為算命的博局的棋盤之間的這樣子的一個區分。

5:09博局這個概念,或者說我們在中國古代,其實並沒有明確的像我們現在所做的Tabletop game或者board game這樣一個西方的概念。我們經常當這個桌面遊戲其實是稱為博局。那博局的意思,其實跟博有關的博是來自於六博。那局其實是來自於橘系。局它本身的概念是表示的是限定跟約束。那麼博局,橘橘本身其實也是一個有邊界,有規則的遊戲空間。那它定義的其實就是我們現在所說的棋盤。

5:41棋盤它其實各種各樣,不只是我們熟悉的像圍棋類的棋盤或者象棋類的棋盤,還有更多的帶有圖像性質的棋盤,或者模擬現實的政治或者軍事體系的一類的棋盤。這些棋盤的設計本身就讓遊戲的規則變得非常的複雜化。而這些遊戲又往往是需要通過投擲骰子來讓我們的棋能夠在棋盤上面行進。那這個骰子本身它帶有了很多的不確定性。而擲骰的這個過程其實本身也是面對不確定性的一種方式。

6:18如果是我們熟知的賭博類的遊戲,那擲骰其實也是會帶我們到不同的地方,隨著不同的投資投資的減數,也可以獲得相應的獎賞和懲罰。那這樣子其實就是把我們現在所說的桌面遊戲和賭博遊戲相結合起來。

六博的發展

張一帆

6:37聽講述古代的賭博遊戲,或者說這類六博和我們現代桌遊沒什麼區別。它有棋盤,有這個棋手,投骰子來決定,有很多不確定性。漢代六博到後面有怎麼發展嗎?就是說發展出有沒有什麼新的其他的遊戲?

陳嘉藝

6:57具體來說,其實漢代六博到兩漢六朝之後就已經慢慢地在走下坡路了。但是與此同時,像你所說的,我們有骰子加上行棋加上棋盤的這類所謂的博局類的遊戲,隨著六博逐漸的消失,我們又有新的遊戲出現。那這些遊戲包括,,等等。

7:24然後到後期,比如說同唐代開始出現了升官圖,,選佛,再到後來升官圖的各種變體,加入了像《白蛇傳》啊,然後《水滸傳》啊等等文學的元素。也包括了像二十四孝等等,就關於我們社會道德的用於教育類的一種元素。

7:43那我覺得就是六博本身它可能走了下坡路,但是需要投賞,需要擲骰行棋的這類桌面遊戲,反而在當時的社會變得非常的普遍。並不能說它隨著六博的消失就消失了,而是成為了主要的一種遊戲機制之一。

李清照改寫打馬

張一帆

7:58對。那我們想從漢代到唐宋,特別是在宋代,有一種打馬這種遊戲非常的火爆,而且好像和有關。能不能請你談談這個遊戲,它是怎麼興起,然後它的規則怎麼樣建立在這個六博的這類遊戲機制上,又有新的發展?

陳嘉藝

8:20打馬在宋朝的時候其實變成了一個非常普遍的博戲之一。或者說像李清照說的,這是一種博弈之事。但是呢,這個遊戲本身顧名思義,也要把這個馬從這個棋盤上打下來。這個遊戲其實是非常複雜的。

8:36那我簡單來說這個遊戲的規則是需要你在90多個棋格的一個棋盤上面去擲骰行棋。那這個跟我們現在所玩的其實有類似的遊戲的機制。你從起點開始這個起點叫做赤岸驛。然後不斷地經過各種關卡最後到達的一個所謂的叫尚乘局的終點。

9:02然後每一個人呢他需要有20枚棋子。這個棋子它是當時的銅板,或者說一文錢的一個形象。但是它並不是一個真實的錢幣,而是正面寫了馬的名字,反面繪的是一個馬的圖像。所以它又可以叫馬錢,打馬隔錢等等等等。玩家它其實是在投骰的過程當中需要按照特定的點數進行行棋。

9:29那當然它的遊戲其實是非常複雜的了。你也可以在這個遊戲的過程當中選擇有多少棋子可以使用。比如說你可以在第一步投到了五點之後走五步,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你需要把所有的馬都一起走上去,而是需要有策略的,選擇性的去操控你的馬。在這個碼的過程當中,比如說兩個對手之間的馬碰到了同一個格子上,另外一個對手就有這個機會把你的馬給打下去。這個其實是遊戲的基本規則。當然有很多非常複雜的遊戲的細節,包括什麼樣的骰子的數量和形制是可以讓你行棋的到特定的關卡,你需要怎麼樣進行打馬的活動,什麼時候是有障礙的,什麼時候可以進一步的順利通過,這些都是在當時的遊戲規則的書裡面有所記載。

10:24那為什麼李清照她在這個過程當中變成了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物,其實也非常有意思。只是因為她在1134年的時候,也就是北宋滅亡之後,大概七年之後。重新改寫了,或者說重新發展打馬的這個遊戲,然後寫了多篇文章,包括〈打馬圖賦〉,〈打馬圖序〉,還有一套非常全面的關於打馬的遊戲規則。

10:51她將這個打馬呢,稱作為是閨房雅戲。即便在當時很多男性的文人,或者說它在當時整個宋朝的社會,是一個非常普遍的博戲。但是對於李清照來說,她把這個遊戲獨立出來,然後去強調去重新書寫它的規則。我覺得可能也是有一定的一時時代的含義。

11:18就是在那個時候,你知道李清照她從北方不斷地南逃至臨安,也就是當時的南宋的都城杭州。然後在當時又從臨安逃到了金華。在這個過程當中,其實她的第一任丈夫趙明誠過世。然後她又快速地與第二任丈夫,其實看中了她家很多財產,她的丈夫叫張汝舟,跟她迅速地離婚。這個婚姻只持續了三個月。在這個婚姻之後,她又因為主張這個離婚,然後被迫去關進了監獄。大概關了幾天。所以這個整個過程對她來說是非常掙扎的。

11:57那她也其實並不確定到底南宋能不能去戰勝金朝,到底這個國家的局勢是什麼樣。所以她選擇通過去重新書寫,去不斷地強調打馬這個遊戲,其實也想要借助這個遊戲跟戰爭之間的緊密的關係。尤其是包括打馬,她在書寫的過程當中,反覆地強調了這個遊戲,她對於戰略本身的一個意義。與此同時也強調了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們即便現在是輸的,那我們也不代表說下一輪投資,投資的時候就是會失敗。

12:35借助對於擲骰的一個不確定性,她其實也想要強調說,我們這個遊戲的不確定性本身它帶來了很多的希望。她想要借此去表達她對於當時戰爭,戰時的一個不確定性的一種回應。但是她自己也身處在於戰時的一個不確定性的途中。那這個十字是跟遊戲的不確定性是相呼應的。但是這個遊戲給了她一種抒發的方式,讓她去表現這樣子的一些希望。也希望一起來傳達出,她其實很想要,即便這個是未知的,但是也希望南宋能夠去更好的面對金的攻略。然後這個對於遊戲跟戰爭是非常相關的。

13:22但是再讓這個事情進一步的複雜化,也是因為李清照她其實是一個女性。她沒有辦法真實地進入到南宋的政治的話語當中。那這個時候她只能借助遊戲為一個途徑去表達她的希望,表達她對於南宋能夠跟金進行一個更激烈的攻佔的這樣子的一種希冀吧,或者說一種期待。但是與此同時,這種期待本身也暗含著一種失落,或者說她自己沒有一個很好的能動性去主持,或者說進一步真實地推動政治的整個一個過程。

14:00所以劉戲本身它是很普遍的,很流行的一個博戲,但是在於李清照的書寫當中其實夾雜了一個非常複雜的情緒,既是一種對於不確定的希望,同時也是對於一個女性,一個逃亡者的一種自己的無能為力吧。

張一帆

14:18嗯,太有意思了。從李清照的女性的視角,包括她特定的歷史背景裡,,然後北宋滅亡,在顛沛流離中,這樣一個女性她能夠設計出這種遊戲,包括書寫怎麼玩這種遊戲,來作為一種策略吧,是不是來應對這樣她的內心的掙扎,同時也處理這種家國的情懷?感覺一下子好像這個遊戲變得立體了很多,重新帶我們回到李清照的個人世界,包括她歷史的境遇當中。

明清時期對打馬的回應

張一帆

14:53那這個打馬圖後來還接著大家都玩嗎,就是李清照之後,還是說也被其他的棋盤遊戲取代了呢?

陳嘉藝

15:01還玩。但是它的高峰就是在宋朝為止,它是一個高峰。清朝的人呢,他後來又再次的發現了李清照她寫的這個《打馬圖經》,〈打馬圖賦〉,有著她寫的這套規則。就是有一個人叫李漢章,他是一個清朝的詩人。他其實寫了相當於宋朝歷史的回應,他就說南渡偷安,王棄孤,真仙一舉以全輸,廟堂只有何榮策,慚愧深閨打馬圖。就是說他站在一個後來人的立場上面,當他再次的發現了李清照的打馬圖遊戲的時候,他已經發現說南宋它在偷安的這個過程當中,當114幾年的時候南宋跟金朝進行了的時候,其實南宋它並沒有勝利,它其實已經全然輸了這個戰爭。

15:50那李清照她在深閨去強調打馬,強調戰爭,強調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對於不確定的希望,對於他們來說,本身就是慚愧的事情。因為對於宋朝人來說,他們所採取的策略並不是一個積極應對的策略,而是一個和戎的政策,那這個是站在歷史上的後來人回看歷史之後才能發現的。

16:14所以從這個遊戲的層面,它並不是一個在宋朝之後還在流行的桌面遊戲。但是我們也可以發現,當這個遊戲再次被拿出來的時候,倒是這個遊戲本身變成了一個對南宋歷史,對於過去的一種回應。

陞官圖與官場體制的投射

陳嘉藝

16:31到了明清時候,或者說到了後期,什麼樣的遊戲更加流行?那我覺得可能還是像升官圖這一類的,對於政治體系啊,對於官僚體系的這類桌面遊戲,或者說我們現在說的這種博戲,還是有它持續的活力,那這個遊戲本身它始於唐代,然後發展於宋代,到了明清時候,還是一個非常流行的遊戲。也是因為它產生了很多很多不一樣的變體吧。這個變體也包括了像圖像類的遊戲啊,像剛剛之前說的的主題啊,甚至是陰系圖的主題啊,這主題非常的多元。

17:06那這個也是因為這樣子的原因,讓不管是兒童,甚至是皇帝,一整個社會都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很有意思的,可以參與的賭博類的遊戲。當然也成為了他們更好的去理解官僚體系的很好的切入口。

張一帆

17:22對。從剛才你說的打馬圖,這是一個女性設計的遊戲,然後它之後變成了一個關於歷史記憶的一個符號。但是取而代之的這種升官圖,就是以官僚體系好像為背景,把它納入到遊戲規則當中,是不是以男性為主體的這麼一個遊戲設計?它為什麼變得這麼有吸引力呢?

陳嘉藝

17:48我覺得這個問題很有意思。其實在回到李清照的〈打馬圖序〉的時候,我們也會發現她說各種各樣的賭博類的遊戲,但是只有所謂的彩選跟打馬是以被她推崇的閨房雅戲。這個彩選也就是升官圖的另外一個名字。升官圖也叫骰子選格或者說彩選格等等。

18:08那這個彩選呢,李清照說棋盤太複雜了。所以單單地去看棋盤,看棋盤上面的官職,就需要花很多的時間去檢閱。那能夠去玩的人其實就很少。就是你必須要熟知很多的官僚體系,尤其是對於不同朝代的官職,你要有很多的知識。甚至還有眼力見比較好,你眼神比較好,能夠查閱,那你才能夠更好地去參與這個遊戲。反而就是打馬比較簡單。你只要投骰子,然後去寫你的馬騎,或者說你的馬錢,那就可以了。那也就是說,從這個李清照的這個說法來說,那它也不局限於男性玩家。女性玩家呢,其實也是參與者的一部分。

18:53但是就是像你說的,彩選或者所謂的升官圖,它的很多時候,其實是模擬了一個當時不同朝代的官場的升遷的體制。所要做的這個棋盤的整個設計,其實可以去看節目的資訊欄,會有圖片可以看到。就是它是一個非常密集的文字的排布。官職是從科舉制度的像啊等等,先開始從外層逐漸地走向中心。那你也是從生員舉人開始走向地方官員,然後慢慢地走到中心,成為國家的核心的政治人物。那這個棋盤的整個向心的設計其實也跟政治權力的分布從邊地到中央,還是有這樣一個呼應的。

19:36這個遊戲的參與者,除了像李清照這樣的女性,尤其是這種閨秀類的這樣女性,那其實主要還有包括希望能夠參與進官僚體系的少年兒童。然後以及在這個官場裡已經做了一定時間官的這種成熟的高官。高官也成為了這類遊戲的設計者,甚至是皇帝等等。

19:57那麼這個遊戲呢,不同的朝代,可能有不同朝代版本的升官圖。有的時候這是一個歷史類的遊戲,比如說宋朝的人設計唐朝的,或者說漢朝的升官圖,然後清朝的人再反思三國時候的升官的體系。那其實他一方面是了解現實社會當中官僚到底要怎麼樣運作。但是另外一方面呢,他其實也借助遊戲去重新認識不同時期,不同朝代的官僚史。

陞官圖的品德 vs. 真實官場的貪腐

張一帆

20:24嗯很有意思。好像聽上去升官圖,它就是反映了背後的玩家他們對於嚮往政治權力的這麼一種意圖。他想向上階層躍升,然後他需要一步一步從非常底層的考生開始,一步步往上爬,最後通過科舉得進士當大官。是不是它背後反映了這麼一種普遍的願望呢?

陳嘉藝

20:51我覺得是的。但是我們也可以再進一步地去拆解升官圖它到底是一個怎麼樣的玩法。就是說升官圖呢,它就像之前說的,你需要投骰子。但有的時候,他其實投的是一個四面的,像陀螺一樣的這樣子的一個國具。那這個陀螺四面呢,或者說我用骰子的點數所代表的其實包括德,才。才是才能的才,德是品德的德,功是功勞的功,贓是貪贓枉法的贓。也就是說,你如果投到了德,或者說投得了最高的點數,那你能夠晉升的更快。那你如果投到了贓,或者投到了比較小的點數,那你不是晉升,你是要倒退。比如說你一開始成為了,但是你突然投到一個贓,那你可能就掉到了某一個地方的官員。當然這個只是打一個比方了。

21:40它的意思其實是用一個簡單化了的遊戲規則來告訴你說,你必須要有品德,這個是最重要的快速升遷的方式。那才能跟立功這兩者可能也是比較重要的。但你如果是貪贓枉法,或者說你行賄,這樣子的東西,它就會導致一種貶官的一個結果。

22:02但是與此同時有意思的是,它似乎在約束,或者在讓大家認為比較積極的,或者比較一個有效的升官或者降級的一個途徑,或者一個原因。但是在現實生活當中,大家也會發現,其實這個事情並沒有這麼的簡單。尤其是官場的複雜,你並不能夠單純的從德才功贓這四種機制來總結。

22:27這是有意思的一個人叫。張潮是大概清初的這樣一個文人。那他其實也出版了很多書啊。他就在自己的這本書叫的這個書裡面,他就說投擲升官圖,重視的是德,忌諱的是贓,那為什麼一到了真實的官場就和它相反了呢?然後呢真實的官場,其實大家走快速的升官圖,其實是要靠貪贓枉法的。所以變成了這個遊戲,它本身其實又帶有了某種煩恨的意味。

22:55有意思的是,他有一個朋友就這麼回覆他說,遊戲所重在德,的確,但是這個所重在德,它不過只是贏幾文錢而已。也就是說,我即便學到的是德很重要,能夠讓升官變得很快,但其實這個遊戲最終不過還是一個博戲,還是為了贏點錢。

23:14但這個遊戲本身它其實有它自己的複雜性。它看似是能夠讓你去學德,一種升官的有效途徑。但是一方面,它跟現實有可能是背道而馳的,甚至是這個現實官場比小夏中央複雜的多。但另外一方面,我們也沒有辦法去否定這個遊戲它本身博戲的性質。即便能夠快速地升官,成為了一個官場的大官,成為了一個核心人物,但是你最終的目的是什麼呢?可能就是要贏這個錢。然後大家開心地拿到了錢,然後就走人。這個可能是這個遊戲的本質。但是也反過來體現了遊戲自己的複雜性。

骰子的意義

張一帆

23:48對,輕易地描述,好像這個骰子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在博局中一種工具。因為它反映了這種不確定性,然後你賦予它不同的意義。比如說有正面的德才功,然後有負面的贓。但是最後你反映在遊戲本身裡面,最後還是以這個骰子來決定最後的結局。你能再談談這個骰子它本身的意義嗎?

陳嘉藝

24:15對,我覺得這是個很有意思的問題。我們看似骰子,它好像123456點這樣子的一個六面骰子的這樣一個東西,但是它可能比想像當中的含義要複雜許多。在升官圖的這個語境當中,它其實被賦予了一種因果關係。也就是說,我們本身看似它是很隨機的,但是我們當它變成了比如說一點它是贓是貪,然後六點它是變成德,那這個時候,它本身的隨機性還是存在的。但是在這個行習的過程當中,或者說你在官僚體系不斷穿梭的過程當中,已經被所謂的德才功這些具體的行為舉止的因果關係所替代。

25:01但是這個骰子本身它又是一個賭博的機制。所以一方面,它在試圖掩蓋它背後的隨機性,另外一方面,這個隨機性又因為這個博戲的本質被凸顯出來。我認了六點,那我就能夠贏得更多的錢。這個其實是這個骰子它的一體兩面性。

25:20但是我覺得還有,就是想說的是,宋朝時期的一個升官圖比較複雜的一個形式。這個升官圖它叫《漢官儀》。它是被宋朝的官員叫劉攽所設計出的這樣一個遊戲。它顧名思義也就是說,它是一個模擬漢朝官僚升遷的一個遊戲。但是複雜的是劉攽給每一個點數,我們之後所說的德才功贓是這樣子的,但是劉攽不是德才功贓,而是給每一個點數都標注了一個《史記》或者《漢書》還有《後漢書》的一句句子。

25:51當你在投資投資的這個過程當中,其實你可以隨機生成不同的個人的一個列傳。這個列傳本身它看上去是隨機生成的文本,但是它因為就是取自於這個史書,它有自己的各種各樣的原因。比如說啊我看了修了《春秋》,所以我成為了博士等等等等。似乎這個列傳本身每一個行為,每一個官職的升遷和罷黜,它都是有它自己的一個因果關係的。

26:17但這個骰子的這個數字本身呢,也在相當於我重新去整理和規定,到底我要怎麼樣去整理整個漢代史書的文本體系。那它不再是按照個人,比如說董仲舒的列傳,然後四顆列傳,按照個人進行的一個列傳的梳理,而是把它重新打亂,通過骰子的數字進行一個重新排布之下新的歷史認知的體系。那這個認知的體系它又跟官職是息息相關的。

26:50當然它本身的遊戲設計比我現在用兩句話去總結,會複雜的許多。但是我想說的是,我們看到的骰子,它不只是單純的賭博的工具。它其實本身的數值是能夠重新去整理張實的知識體系。然後與此同時,它能夠將隨機性進一步地轉化成個人行為。然後個人行為又會去決定玩家他的升遷,在虛擬的這個官場中做的升遷和罷黜。那這些東西其實都是相互相關的。我們也能夠借此借助骰子本身去看到這個遊戲它所存在的一個複雜性。

張一帆

27:26嗯,太有意思了。你講這個劉攽設計的這個《漢官儀》,他好像就把骰子的數值和這些歷史典故產生聯繫。然後玩家通過投骰子,然後他能夠成為歷史的書寫者,他重新可以書寫自己的歷史,重塑歷史的認知。一下子就好像同時在玩賭博,同時又好像在溫習歷史知識,然後用歷史知識再重新創造自我的列傳,是不是這麼個意思?

陳嘉藝

27:54對,我覺得你說的很對。它雖然指示的是一個歷史遊戲,但是它其實也是劉攽作為一個歷史的讀者,他對於這些歷史知識的一種認知。但是與此同時,他通過骰子進行一個重新的組合本身其實也在想要宣傳在官場裡面升遷和罷黜的基本機制。還是回到所謂的德才功贓。

28:18他所謂的德和才,不管是我用長的歷史的引用句子所表現出來,還是就是一個德,他對於德跟才的強調會賦予更高的骰子的數值。對於貪贓或者說我犯了罪得罪了皇帝,或者說我可能生病了,或者做了一些什麼樣不好的事情,他還是會得到一個比較低的骰子的數值。

28:41所以他在整理歷史知識的過程當中,其實也賦予了當下他那個時候對於整個官場升遷機制的一種認識。而這個正式本身又影響到了接下來升官圖的不斷的演變。我們最後就演變成出德才功贓這些可能的更簡化了相關的升遷和罷黜的機制。

二十四孝陞官圖與儒家思想

張一帆

29:05很有意思。從劉攽的《漢官儀》,後面好像我印象中還有一些其他不同種類的升官圖。比如說二十四孝升官圖。那它是不是就強調比如說儒家的以孝為基本教義的這麼一種升遷或者說修身養性,成聖人的體現?

陳嘉藝

29:26是。二十四孝升官圖,它確實是以這樣子的名字命名的。但是它已經跟升官沒有什麼關係了。我們現在所看到的這個二十四孝升官圖,它應該是在四川成都這一個地區所刊刻的。也是因為這類升官圖,它經常會被認為是一種消耗品,不是用來保存的,或者說它被認為是一種年畫。所以經常它不是一個能夠長期保存的。所以我們經常能夠看到這類圖呢,也是基於偶然,或者說要運氣好才能看到這些圖能夠保存下來。

29:59但是呢,有意思的是,顧名思義是把二十四孝的故事融入到了行棋的這樣一個框架當中。那這二十四孝包括比如說大舜耕田,孟宗哭竹,還有這個郭巨埋兒,然後董永賣身。董永賣身可能會大家比較熟悉啊。就是現在我們經常說的七仙女的故事。董永為了葬父呢,沒有辦法,七仙女就下凡,幫董永很快地去織了很多的布。然後呢,七仙女幫助董永,董永葬了父親之後呢,董永才能夠還債,這兩個人就此分離,是這樣子的一個故事。

30:31那這些二十四孝的故事本身在棋盤上面排布的順序,確實就是二十四孝的這個順序來排布的。但是有意思的是呢,相比於你在讀一本二十四孝的書,從第一個故事大舜耕田開始,到之後,比如說黃庭堅要洗滌他的糞頭,大概是這樣一個故事,就是這樣子的一個順序,這個線性的順序不同。

30:53當你在讀這個圖的過程當中,一方面你會發現,同樣的知識在不同的媒介上進行了傳播,不管你是書也好,還是詩歌也好,還是整個卷軸也好。那現在我們有了這個棋盤,那就意味著你需要通過投擲骰子,隨機地在這二十四孝的故事當中不斷地穿梭。然後這類遊戲呢,二十四孝的故事,有的時候說在棋盤上會重複的。那你在這個棋盤的重複的機制的過程當中,其實也一方面強化了玩家對於二十四孝的一個認知。

31:27所以就是在這個過程當中,遊戲變成了我們不斷加深儒家親子啊,,或者說儒家的這種關於父母行孝的這樣子的一種流行的知識的認識。那遊戲本身也提供了一種新的閱讀方式。這個閱讀方式也跟我們怎麼樣加深對於二十四孝的整個框架體系的認識是息息相關的。

31:56那其實通過這類遊戲,不管是打馬跟戰爭相關,然後升官圖跟升官體系相關,二十四孝跟儒家的價值體系價值觀念相關,這些遊戲本身看上去是一些輕鬆的遊戲,但是其實它都成為我們如何去體驗,去認識當時不同時代的主流的價值體系的途徑。也可以看到當時主流的價值體系如何不斷地滲透進日常生活和日常娛樂活動之中。

古代棋盤類遊戲的受眾

張一帆

32:28你說的太好了。從這些不同的遊戲的變遷棋盤的設計,反映了主流價值的變遷。然後這些主流價值怎麼樣滲透進日常的生活當中。其實它期待的讀者也是不一樣。比如說升官圖,它一般的那些遊戲,你必須要是非常深入地知道官僚知識。可能他本身就是當官的嘛,他也能夠參與到,知道裡面的掌故啊。然後像二十四孝,它可能面向的讀者是不是就是更加的中下層一些?

陳嘉藝

33:02我覺得對於這類棋盤類或者說這類博戲來說,我們很難去具體地知道到底誰是主流的玩家。或者可以說,其實可能這些遊戲包括了大部分的當時的受眾,男性女性兒童和官員,他們可能都是這類遊戲的玩家。

33:25也就是說相比於升官圖,它只受眾於這些想要去擁抱或者說想要去接受官僚體系的人,或者說二十四孝它可能是想要更流行等等,我可以說,不管是二十四孝的升官圖,還是官僚體系的升官圖,它都是跟當時整個流行文化是非常相關的。也就是說它的受眾是非常廣的。即便是升官圖,它看上去好像只對於官僚體系相關,但是不管是兒童,然後像李清照這樣的女性,再到皇帝,他們很有可能都是遊戲的玩家。

34:00對於二十四孝來說,它們可能就是由於出版的質量相對於來說更差,或者說它的刊刻的質量相對於升官圖來說有的時候會更差,尤其是以圖片為主,而文字為輔的這樣一個設計。那就意味著是不是說,對於認字比較少的,或者說接受一些口頭知識的人,他們也能夠成為這些遊戲的玩家?

34:24也就是說不管是什麼樣的遊戲,這些遊戲本身它都是跟當時的流行文化息息相關的。但這個反過來我們也可以發現,不管是升官的官僚體系,還是儒家的主流的價值觀,或者是一些其他的文學相關的知識,都通過遊戲這樣子的一個媒介滲透到更大眾的一個群體,而不僅僅是局限於像文人啊,或者說官員啊,這些我們所認為的更高的社會階層。

結語

張一帆

34:56感謝陳老師今天非常豐富的內容。感覺好像中國古代的桌遊世界比現代的桌遊都要豐富得多。從漢代的六博到宋代李清照的打馬,再到後來一直非常盛行不衰的升官圖從中體現不同主流的價值怎麼樣滲透到了日常的遊戲當中。然後這個遊戲又為我們打開了更多理解歷史的這麼一個窗口。那麼我想請陳老師最後能不能再用幾句話簡短的總結一下,你現在的研究是怎麼樣的?

陳嘉藝

35:40我覺得一帆你的總結非常的到位。其實也正是我今天想要介紹這類中國古代所謂的桌遊的一個目的吧。其實也想要告訴大家說中國古代的遊戲,它其實能夠引導我們,或者啟發我們去思考的東西比我們想像當中可能要多很多。

36:01我們可能把它想像成一種被歷史遺忘的,只存在於過去的,需要很多可能既有知識的,一些比較難以去玩耍的這樣子的一類古代的遊戲,跟現代的電子遊戲可能千差萬別。但是我也想要通過我們今天的對話,通過我接下來撰寫的書稿。那我的書稿本身其實就關於中國古代的遊戲,尤其是作為動詞,不只是作為名詞的這樣子的遊戲,如何能夠重新塑造我們不同的認知和認識的方式,為我們了解明清時期的社會經濟文化提供了怎麼樣非常有意思的視角。

36:44我接下來的研究,也就是我現在在做的書稿本身,它其實就是想要傳達這樣子的一個信息。通過回文景,景圖,升官圖,還有比如說投擲一文錢的故事等等,不同的關於遊戲的書寫,想像,以及歷史上的遊戲它們如何被玩耍等等這樣子的一些例子,去重新思考包括閱讀是一個什麼樣子的過程。閱讀是不是可以超越文本的細讀,或者說對於意義的闡釋,而成為了一種像織錦一樣多步驟程序性的一種操作模式?通過投擲一文錢去重新思考當時在經濟的影響之下,大家如何思考人的行為和不確定性,以及和經濟思維模式之間的關係,等等等等。

37:43那總而言之,也就是說中國古代遊戲給我們去思考當時的人怎麼樣去和他們身處的世界進行互動,提供了一個非常有效的窗口。那這也是我現在和接下來想要做的研究的一個主要的關切點吧。

張一帆

38:01好,非常期待讀到你的新書。謝謝。

38:05謝謝大家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你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也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再見。

本集條目

史記、水滸傳、張潮、漢書、李清照、後漢書、春秋、漢官儀、二十四孝、六博、太傅、生員、君君臣臣父父、長行、幽夢影、飛行棋、酒令、紹興和議、靖康之亂、樗蒲、選仙、雙陸、Heyman Cen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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