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玩遊戲中的古典文學
講者 廖晏顥、楊婷2026-09-30 播出32 分鐘第二十五季:古人的遊戲世界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本集邀請中研院文哲所博士後研究員廖晏顥,與耶魯大學東亞文學系博士候選人楊婷,探討當代熱門電玩與古典文學之間緊密的交會。
對談聚焦於電玩如何平衡機制與敘事,透過兩部作品進行討論:一是《黑神話:悟空》,結合《西遊記》後日談與魂系機制;二是台灣遊戲《九日》,揉合女媧、神農氏與風氏等古典神話。兩位學者帶領我們看見,當代電玩如何汲取古典文學養分,在數位時代開創兼具互動體驗與人文思辨的嶄新面貌。
【大綱標記】
01:16 近年熱門電玩中的古典文學改編
03:44 《黑神話:悟空》遊戲內容
05:34 《九日》遊戲內容
08:04 電玩研究:遊戲機制 vs. 敘事內容
11:25 《黑神話:悟空》:結合遊戲機制與敘事內容
17:37 電玩在本土與國際語境下的拉鋸
23:40 電玩與古典文學相關研究
28:22 如何看待電玩運用古典文學?
30:41 結語
【講者介紹】
廖晏顥
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博士後研究學者
楊婷
美國耶魯大學東亞文學系博士候選人
「古人的遊戲世界」系列節目由文哲所助研究員楊中薇策劃
開場
楊婷
0:00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耶魯大學東亞文學系博士候選人楊婷。今天跟大家分享的是電玩遊戲中的古典文學。我們很高興邀請到廖晏顥博士,請他自我介紹一下。
廖晏顥
0:24大家好。我是耶魯大學。我跟楊婷在同一個系所就讀。那我目前在同一個系所就讀,以前也是博士候選人。我的研究主題也是跟明清的文學,每一屆相關的議題。然後很開心,今天有這個機會來這裡聊我一直都很想聊的話題,就是電玩跟古典文學的關係。
楊婷
0:43對,首先跟觀眾講一下,因為我們在不同的空間,晏顥在LA,我在波士頓,所以我們是線上連線。音質如果不太好請大家就多多包涵。OK。晏顥因為認識你的人都知道,你算是被明清文學耽誤的一個遊戲學者嗎,或是一個專業玩家嗎?玩遊戲的經驗非常豐富,對不對?
廖晏顥
1:05對。可以這麼說。
楊婷
1:07OK OK,因為今天題目比較特別,我知道你各種遊戲都玩,但今天我們想特別談的是遊戲中的古典文學。
近年熱門電玩中的古典文學改編
楊婷
1:15請問從我淺薄的認知裡,比如說三國顯然是一個老牌的題材,對,尤其日本做的蠻多三國遊戲嘛。我自己小時候很喜歡玩一些戀愛RPG遊戲。所以我知道有一些《紅樓夢》改編的啊這些遊戲。那除此之外,比較近期的,還有哪些古典文學,它也被改編成了電玩遊戲?
廖晏顥
1:38對,就是我跟觀眾也分享一下。我跟楊婷最近去了一個會議叫做亞洲研究協會。他們每一年都會有一個比較大的一個研究聚會,就是跟亞洲研究相關的都可以前去參加,包括了古典文學,或者是近代文學,現代文學等等。那也不一定是文學。有時候是歷史,是電影都有可能。反正是跟亞洲相關的主題。因為它是每一個主題都有不同的討論的會議。所以我們就會各自去參加自己有興趣的主題。
2:08我那天在會場上剛好去參加了一個跟電玩有關的主題。然後也遇到了楊婷。然後我們就在那邊一起聽了新的發展,電玩裡面的文學議題。其實不是只有我們兩個在意,只有明清學者在意。其實有好多電玩裡面的古典文學的內容,越來越多人注意得到。像你剛剛說的三國是大家很常想像的。比如說你有《三國無雙》啊,或者是說跟三國有關的戰略遊戲,這是一整批的。2024年我們聽到最紅的大概就是《黑神話悟空》。這是一個很被看重的一個遊戲。因為它在當時是一個畫面精美,又跟《西遊記》悟空嘛,所以是跟《西遊記》有關,所以被大家注意得到。你可以看到裡面,它是用了《西遊記》的內容去呈現一個神仙妖魔對抗的故事。這是我最近看到最被人家關注的一個議題。
3:02那在那個會議上,當然他們也談到了這個遊戲。那包括了後來同一年,其實在臺灣也有遊戲團隊叫赤燭。赤燭遊戲他們做了一款遊戲叫《九日》。《九日》它就不是純粹的古典文學遊戲。那為什麼我還是想在這裡談它?是因為它用了很多跟古典有關的意象。比如說你會在遊戲裡面看到神農這個角色,你會看到女媧這個角色,或風式就是這些古典的文學,或者是傳說裡面會聽見的一些不一樣的中國的傳統人物。
3:33然後我覺得這兩個遊戲都挺有代表性的,因為它們都是結合了中國古典裡面的內容重新再發明或者再創造這個遊戲本身的意涵。
《黑神話:悟空》遊戲內容
廖晏顥
3:44比如說剛剛提到的《黑神話悟空》,它其實是一個《西遊記》之後的後日談。所謂的後日談,就是說取經故事已經結束了,他們再重新想像,取經結束之後,這些人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情。那遊戲的主角,其實是扮演的並不是孫悟空,雖然叫《黑神話悟空》,他扮演的叫做天命人。天命人其實是一個也是悟空形象,就是這種猴子,然後能夠跟別人對戰的一個角色。他的任務呢,其實是悟空,他等於說在取經結束之後呢不滿意神佛對他的要求,所以他擅自的離開了他的崗位,被神仙們集體的要去討伐他。然後最後他就是戰敗了。所以他的身體就幻化成了眼耳鼻舌身意,各式各樣不同的所謂根器。在這個遊戲裡面叫根器。你作為一個天命人,這個猴子形象的天命人,你就是要去尋找這些根器,把這些東西重新收集回來,還原成一個悟空的形象。這是這個故事大概會發生的事情。
4:43所以它透過這樣一個後日談的旅程,它重新讓遊戲玩家們去經驗曾經《西遊記》裡面有的故事內容。比如說你會看到黃鼠怪,或者是黃眉大仙,你會看到《西遊記》裡面本身就已經出現過的角色。它也會依照那樣的角色形象去塑造那樣的敵人的樣子,然後用他們在故事裡面有的特殊的法寶等等等等。
5:09所以你可以看到,其實是像《黑神話悟空》,其實它不只是一種拿來主義。我們一般說拿來主義,好像只是借來用,沒有很認真的去考慮它拿過來的東西的意義是什麼。在《黑神話悟空》這個遊戲裡面呢,被很多玩家所稱讚的,其實是它很認真的去考究《西遊記》這個明代的故事裡面,它到底有什麼樣的內容,然後我把它引用到現代的電玩裡面。這是一個部分。
《九日》遊戲內容
廖晏顥
5:34另外一個部分,就是剛剛講到的赤燭這個遊戲公司做的《九日》,它就採取了一個不一樣的方向。它雖然用了剛剛說的神農啊女媧啊,風勢啊,這些角色。但是你甚至可以完全的不需要了解這些角色的意涵是什麼,但是你依然可以玩這個遊戲。
5:55比如說在亞洲研究協會,我跟楊婷一起參加了,這個會議裡面呢這個報告人也提到,這款遊戲說出了一個我覺得很重要的觀察,就是這個遊戲裡面,比如說神農氏。神農就是一個你如果餵毒藥給它,它就會給你增加你最大的生命值的一個角色。其實這樣的遊戲機制,就是你給它某個東西,它提供給你某一種回饋,在很多遊戲裡面都可以看見。可是它卻是用神農這個特定的古典文學,古典傳說裡面的意象去包裝它。
6:27所以你可以說,如果沒有這個故事的話,其實這個機制本身就是很常見,也說得通。但是如果你有這樣的一個背景的話,大家都知道神農是嘗百草,所以當你給它一個毒藥,然後它給你一個正向的回饋的時候,你就可以把這樣的故事跟這樣的機制做一個連結。我覺得這是《九日》這個遊戲它想到的重新發明古典文學的方式。就是你不需要馬上理解這個古典文學,但是你可以透過你熟悉的遊戲機制去接觸到這些跟古典文學有關的一些意涵。
7:01這可以是一種為了一個全球化市場考慮,對吧?因為如果你是很需要用到神農很需要用到女媧的這些意象,如果遊戲玩家不能理解的話,他可能就會有點不太確定他想不想玩。但如果你是先有這個機制的話,再去配合這個故事,那反而可以讓玩家們更深入到這個遊戲裡面。
7:23我覺得這兩款遊戲特別值得一提是因為它分別是臺灣跟中國的團隊做的,然後在同一年出。當然他們的遊戲規模非常不一樣。《黑神話悟空》是一個製作精良,然後製作經費非常高的動作遊戲。同樣的就是《九日》雖然也是一個動作遊戲,但它採取了另外一個遊戲的類型。當然製作的成本也沒有那麼高。可是兩部作品都得到了很多玩家稱讚跟支持。那這是我最近注意到的,除了像過去三國這一類的主題之外,我們將來重新來運用古典文學在遊戲裡面的一種方式。
楊婷
7:57非常謝謝你的分享。因為我也去聽了那個panel,我們其實都獲益良多啦。
電玩研究:遊戲機制 vs. 敘事內容
楊婷
8:03但是我也在想就是,比如說我們剛剛談到《黑神話悟空》,它常常被人讚譽的一點,就是它的畫面真的非常精美嘛。劇情大家當然也說覺得是在《西遊記》改編的故事裡面比較有深度的。那其實是不是遊戲,它只是一種敘事的媒介,就是它其實還是在做說故事這件事?比如說我們都知道,你研究明清,你也研究過《西遊記》,《西遊記》有很多續書,對吧?那是不是可以把《黑神話悟空》視為只是又一部續書。只是它不再是書,它結合了視聽技術,它讓你看得比較開心,是這樣嗎?還是說遊戲作為媒介本身,它有一些比較特別的東西是值得一說的?
廖晏顥
8:47我覺得這個問題就是很多人玩遊戲就是不想要看書嘛,對不對?而且我們甚至以前會有一種既定的印象就是你玩遊戲就一定會影響你讀書對吧?所以反而其實剛好是它的相反。它就是為了不要讓你覺得有一種讀書感很重的感覺,所以他們做了這個遊戲。
9:05不過我覺得你的問題很好的可以延伸到是跟遊戲研究啊,遊戲跟古典文學這個話題相關的一些討論。比如說,到底遊戲裡面的古典文學,它是可以讓我們跟文學的理解一樣嗎?可以得到像你剛剛說是一種續書嗎?我們透過這個遊戲對於古典文學是不是有更深的理解?它可以分成兩個面向。
9:25一方面就是玩遊戲的時候呢,有一些是玩家型的人,他特別在意的是機制。就是mechanism。就有點像我剛剛說的《九日》。《九日》裡面的遊戲機制可能是好多玩家們都已經所知道的。所以他們更在意的是說怎麼樣去探索這個遊戲機制可以給他們得到什麼樣的快樂。這是一些玩家,或者是遊戲研究者所在意的問題,他更在意機制是什麼。可能對我們來說,尤其是研究古典文學,或者是文學的研究者來說,可能會更在意這個遊戲的敘事有什麼不一樣,有什麼樣的特殊性。所以他是更在意這種敘事故事內容的一個方向。
10:03所以這剛好是遊戲研究裡面辯論最常見的兩個陣營嗎?可以這麼說。一方面就是有更在意遊戲機制更在意遊戲跟人的互動,遊戲性的這一塊,那也有另外一塊,就是更在意敘事內容,更在意故事是怎麼樣被呈現出來的這一塊。當然這兩個在長期以來的遊戲研究裡面也成了一種有一點勢不兩立的兩個方向。就有一些遊戲研究者就會說遊戲敘事其實沒有那麼重要,我們應該更在意遊戲機制。那有另外一些研究文學出發的可能就說,我不是很在意遊戲機制怎麼對這個故事產生了影響。我反而在意它怎麼樣新寫了這個故事。
10:41但其實從近十幾年來,至少我覺得,無論是遊戲研究者,或是文學研究者,都很難去只宣稱一個陣營的立場。他不會只說,我只研究遊戲機制,或是我只研究遊戲敘事。其實這兩者已經逐漸的都被考慮進去。那我覺得這也是遊戲它作為一個特殊的藝術形式,它應該被重視的地方。它絕對不是只有一個系統,一個機制,一個規則。它同時也是,它背後的那些美學,無論是剛剛你說的畫面很好的視聽美學,或者說敘事的美學,讓人家感受可以投入情感的,那個方面。我覺得這兩個都已經是遊戲研究一定會被注意到的主題了。所以對,我自己也是這麼看待遊戲研究,不只是待你方面。
《黑神話:悟空》:結合遊戲機制與敘事內容
楊婷
11:25對,剛剛晏顥大概講了一下遊戲學界有這個敘事學,遊戲學的論爭。這其實蠻重要的。雖然現在大家會覺得這是個假議題了,但是它其實是可以激起我們蠻多反思。比如說有一個學者他就主張說,我們知道遊戲裡面有很多所謂的cut scene,或過場動畫。就是你可能打架打一打,然後打完了這個關卡,OK停下來,然後它會放一段劇情演一段故事給你看。然後這段劇情通常是可以選擇跳過的。所以這個遊戲學者就主張說,其實大家都會跳過,只是大家心照不宣。他把這個論點推到最極端就是故事是對遊戲一種無聊的包裝。OK。
12:07對那你剛剛又提到另外一種,就是創造一個讓你很容易進入的情境,對吧?就是遊戲它在視聽美學各方面的成就營造出來的一種得天獨厚的體驗。而這其實又牽涉到另外一個,也是遊戲學界中常見的論爭。遊戲中你勢必要跟遊戲互動,對吧?你要點擊畫面,你要做一些行動。有一些學者會主張說這些互動讓沉浸或immersion真的是變得更有利了。因為你好像變成那個角色,你甚至可以做這個行動,然後對這個世界造成某種影響,你好像完全被傳送到那個世界裡面了。有一些學者反而會主張說,沒有這些互動,是破壞沉浸體驗的。你要坐在那邊好好看一部電影,你才會沉浸其中。那個電影還叫你要跟它互動,你會一直出戲。
12:56所以我覺得這些,其實是蠻有趣的,也都扣緊你剛剛談的一個遊戲它該給玩家什麼樣的體驗。剛剛其實談到很多,有人在意敘事,有人在意遊戲機制。那我想請問的就是,比如說《黑神話悟空》,或是你注意到近些年的一些遊戲來說,它們的遊戲機制有沒有可以跟古典文學相互映照的地方,還是其實這還是兩碼子事?
廖晏顥
13:22哇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也很深遠的問題。我覺得我們可以先從前面你剛剛談的有些人覺得遊戲的敘事其實是不重要的。然後我們來看看像比如說《黑神話悟空》這個遊戲。《黑神話悟空》這個遊戲它的一個特殊性就是,它其實不是很簡單的,就算是對一般的遊戲玩家來說,它其實是有一點挑戰性的。它參照了一個很有名的日本的遊戲系列叫做魂系。什麼叫做魂系呢?那就是因為有一個遊戲製作人,他叫宮崎英高。宮崎英高他製作了一系列以魂為主題的遊戲。比如說《黑暗靈魂》啊等等的。
13:59這個遊戲的特色之一呢,就是它有非常高的操縱性。你作為一個玩家,你其實不是去獲得更好的裝備。當然獲得裝備會對你有所提升有所幫助。但其實你最重要是透過你不斷的練習,不斷的死亡,你必須跟敵人對打,然後你常常會輸,你常常會死,透過這個過程之中,你才能不斷的精進你自己。最後你克服這個遊戲給你設下的這些難關無論是敵人,或者是所謂的頭目,就是比較強的敵人。
14:29《黑神話悟空》參考了這樣的遊戲形式之後,它其實也可以純粹的變成一個技術型遊戲。所以就像你說的,它Sing就是過場的動畫是不是很容易會被跳掉啊,或者並不是那麼被人家注重?當然有可能。就是有一些玩家,他就只想要再打下一個更強的敵人,再突破下一個更難的關卡,他就是不斷的訓練他自己。甚至你在網絡上,你可以看到有一些玩家是宣稱他無傷,就是沒有任何受到一點傷害,他就通關,打破了全部的遊戲的關卡。一定有這一個類型的這種所謂技術型的玩家。就好像剛剛講的遊戲研究一樣。遊戲研究有一些學者就只在意遊戲機制。
15:08但是我覺得《黑神話悟空》又有一個你有點無法去錯過的地方。雖然它參考了這樣的機制,而它的戰鬥方式,也確實很有挑戰性。你可以不要顧及故事就瘋狂地玩,不斷地練習這個遊戲機制。但另外一方面呢,我覺得它的中間的過場動畫反而很有意思的地方是它採用了不同的畫風,或者說不同的說故事的方式。所以比如說,它裡面有像那種捏人土的那種人偶形式的這種過場動畫,或者是說很像一般的我們常見的那種日式風格的一種過場動畫。
15:40所以其實對我來說,我自己的體驗是,其實我每次經過了辛苦的戰鬥之後,我看到了這些動畫的時候,其實都像是一種獎勵。因為它一個一個的小故事反而是你辛苦戰鬥之後的結果。那我覺得這是一定是刻意設計的。當然你也可以說,它是不是遊戲做的沒有那麼好玩,所以才需要這些?像我剛剛提到它的參考的這個對象魂系遊戲呢,其實它的過場動畫都非常短。真的就是很多時候,它的訊息不來自過場動畫本身,而是來自於你在過程中收集到的物品。你看裡面的描述,你會了解這個世界的運作邏輯。但是《黑神話悟空》,它有一點接近這一個,可是它又延長了電影敘事給你的那種感覺。所以我覺得它是想要把這兩件事情混合在一起吧,同時滿足不同的玩家。
16:26那這也是因為這個遊戲,它一開始瞄準的目標就不只是中國的玩家,或者是懂《西遊記》文化的玩家,它其實同時也瞄準了,全球的遊戲市場。所以它當然有那種你不需要文化就可以介入的一個方式,比如說這個難的戰鬥機制。但另外一方面呢,你也可以有跟敘事有關的喜歡故事的人,也會看到遊戲所做的很好的地方。我覺得《黑神話悟空》能夠那麼的,他們說出圈,對吧?就是說能夠這麼的popular,這麼的受歡迎,我覺得也跟它去結合這兩者有關。
17:01但是我也想提一下,就是說,它其實這兩者結合,也同時會遇到問題。因為有一些人就覺得好像都不一樣。它不像我以前玩魂系遊戲的時候,我可以自己去收集很多資訊,然後我經過很難的戰鬥,去了解這些敵人。可是它又不像一般的敘事遊戲一樣只是給你播故事,有時候又講得不清不楚。所以他也會遇到在做遊戲的時候,也會遇到一樣的難題,我應該怎麼樣在這兩者之間做一個取捨。那我覺得它作為第一款遊戲,它已經做得很成功,但是它絕對還可以在這兩方面的平衡上有更多的空間。
電玩在本土與國際語境下的拉鋸
楊婷
17:36我覺得剛剛聽你這樣講下來,其實觀察到一個還蠻重要的張力吧。就是像你說《黑神話悟空》,我們都知道,它是一個高成本的大作。所以它同時需要去瞄準一個全球性的市場對吧?它需要躋身到全球流行文化的一環。但同時它在很多的宣傳文案裡面都標榜自己是中國第一部3A大作。赤燭的案例也是這樣。就是赤燭我們一直都知道,它是一個在臺灣做本土遊戲的這樣的一個公司。但是它剛剛借用比如說神農氏這些符號。你怎麼理解這些遊戲,遊戲在現今的政治社會文化的氛圍之下,這些遊戲它在本土跟它在國際環境這兩種語境下的拉鋸,它是有什麼樣的張力存在的?
廖晏顥
18:28我覺得還是先以《黑神話悟空》作為例子我們來談。這個遊戲它在中國,或者是說全球的市場之上,它是怎麼樣被理解跟看待。比如說我覺得這個遊戲為什麼會出現?這個遊戲在2024年出現,其實有很多的條件。一方面是中國的遊戲市場,或遊戲公司,其實已經是全球最大的遊戲公司。不玩遊戲的人可能不知道,但其實中國在遊戲市場上可能甚至是超越我們常聽見的像PlayStation,就索尼,或者是說像任天堂,甚至是Microsoft,微軟這些遊戲公司,它可能已經是全球遊戲市場佔額最大的公司了。所以像騰訊啊,網易啊,這兩個最大的遊戲公司都已經讓中國有準備好的遊戲市場跟需求。人們會需要一個跟自己相關的遊戲來談。
19:20因為像騰訊他們之前做的叫做《王者榮耀》,其實它跟中國一點遊戲內容的關係也沒有,或者是說網易他們做過《第五人格》,這一類遊戲其實都是你不需要了解中國語境就可以玩得很好的遊戲。如果有這麼大的市場需求,有這麼大的技術力,或者是金錢的資上,我們要怎麼樣做一個跟自己主題相關的遊戲呢?這已經不是一個很罕見的案例。比如說以北歐神話為主的遊戲,像《戰神4》,它也是用北歐的神話或內容去做一個跟歐美玩家更能習慣的一個內容。
19:56那如果從中國的脈絡裡面,他們就在想說,我要從哪樣的主題裡面可以找到一個更大的共鳴,所以他們很容易就瞄準了古典文學,對吧?因為古典文學就是就算你不願意讀書,你無法避免的會遇到這些事情遇到三國的人物。大家沒有人不知道關羽張飛這些角色的形象。或者是說你就算不讀書,你不可能不知道孫悟空。因為有太多的電視劇,然後改編都在談這一類的事情。所以古典文學是很容易被攝取的一個資源尤其在我們在製作這種遊戲題材的時候。所以我覺得也有這種為了要尋求遊戲主題怎麼樣刺激更多的人去消費這個遊戲的時候,他必須去對古典文學去做一些開發。
20:41第三個我覺得我想特別提的就是這當然也跟這種民族主義的興起有關係。剛剛說的這是第一個3A遊戲大作。那當然《黑神話悟空》的興起以及它後來的熱賣,它其實是銷售量非常非常高,已經突破2000多萬套的一個銷售量。它能夠這樣子,當然也跟中國的民族他們想要見證自己國家的發展,或者是偉大有關。比如說我們看到科幻在更早期的時候科幻這個文學裡面有《三體》的出現。因為《三體》獲得了國外很著名的雨果獎。所以大家就認為哇,中國科幻變成了一個我們民族復興的一個可能。那我覺得《黑神話悟空》有一點繼承了這樣的一個機制。就是大家開始轉移到遊戲上面,然後又用了是所謂的中國古典文學裡面的內容,就更激起了很多人們對於這個遊戲可以作為一個中國民族復興的一個印象。
21:34從這三點來看,這個遊戲邁向全球化,但同時它又符合一個中國敘事的方式,我覺得特別有趣。沒有談到《九日》那麼多,是因為對《九日》我也玩了。然後我覺得《九日》它在挪用的是一個,我覺得它非常瞄準一個全球市場。所以他雖然想要告訴我們的是這個裡面的這些典故,其實也是臺灣的玩家都多少聽過,如果你有經過這樣的教育過程的話,你多少都聽過。我曾經也聽過這個製作人說,他其實很多時候是他小時候聽到的故事。我們聽過一種說法,中國的三星堆,或者是古文明,他們是不是都是一些外星人?
22:14我覺得他就是借由這樣的一個想像去把《九日》做成一個,其實《九日》的背景是一個太空冒險故事。后羿射日。那這個日是什麼呢?他把它想像成太陽人。然後有一群人是蓬萊人,有不同的人之間的一些互動過程。那他其實講的是一個外星對戰的故事。可是他用的是這些的典故把它放到所謂的外星科學家的身上,然後變成了一個更全球都能接受的故事。
22:43對這就是古典文學加到電玩之中有趣的地方吧。它可以讓你重新去想像古典文學的基因可能是什麼,它會不會是外星人來製作的這些東西呢?等等這一類的有趣的東西。
22:57我覺得因為現在的電玩不斷地在找各式各樣的主題。尤其是大家都能製作電玩,在這個AI的世界,大家都能製作電玩的時候怎麼樣找到一個嶄新的遊戲機制,怎麼樣找到一個有趣的故事,我覺得古典文學變成了一個大家會去搜尋的一個寶庫這樣。
楊婷
23:14對,我覺得你剛剛講的非常有趣。因為電玩遊戲它其實是一個,你可以說它是一個現代數位技術最前沿的一個軍備展示的場域,對吧?你需要有非常強大的,比如說物理模擬能力,繪圖能力,各種數位能力,然後展現在這個遊戲裡面。然後另一方面像《九日》你也提到,它其實是借助一些比較科幻的想像。
電玩與古典文學相關研究
楊婷
23:40所以我們都在談一個時代最前沿的技術,它必須要回頭去從古典文學中汲取資源來獲得某種文化身份,文化基因。那我覺得這個互動是非常有趣的。
23:54所以這樣聽下來,其實研究古典文學的學者完全有充分的理由去care about,或是去看看這些遊戲。不一定要玩,但至少去關切一下這些遊戲在做什麼。所以我好奇的就是,那圈內,我們明清圈內圈子也不大,有哪些人在做這件事呢?
廖晏顥
24:13對就是不知道為什麼學者玩遊戲就總是喜歡跟研究相關。那我當然也是嘛。因為我玩那麼多遊戲,然後我當然也就會想說有哪一些研究,對吧?你只要一開始進入遊戲時,你就會開始慢慢的想有哪些研究跟遊戲有關嗎,或是跟我們有關這一類?
24:30我覺得有幾個方面可以談。第一個就是說誰在研究中國的遊戲。就像我們去亞洲研究協會的會議裡面聽到的,其實我發現很多的科幻研究者,他們反而對中國內容相關的遊戲非常感興趣。那我覺得一方面就像我剛剛講,那可能是因為繼《三體》之後像《黑神話悟空》這樣的遊戲變成了一個中國民族興起的一個很重要的一個環節。所以他們一方面注意到了這一塊。另外一方面他們注意到了科幻研究裡面跟媒介啊技術有關的事情。所以這兩個東西激起了他們去對電玩研究尤其是電玩裡面,怎麼去描繪古典的意象是很有興趣的。所以我發現研究這一類的人,反而不是古典文學的研究者,反而是科幻的研究者,或者說新媒介的研究者,特別居多。
25:20我們都知道研究電玩不是只有科幻研究者的一個權利。其實明清研究也可以這麼做。我能想到的例子,比如說普林斯頓有一位老師叫做Paize Keulemans,或是Paize,Paize Keulemans,這位老師他其實是研究古典小說的老師。他研究過《金瓶梅》,研究過武俠小說等等等等的。但是在他的最近的研究裡面,他有一篇文章在講《幻想水滸傳》跟《水滸傳》的關係。如果你玩過《幻想水滸傳》這個遊戲的話,你就會知道它其實跟《水滸傳》沒什麼特別的關係。名字有點關係。裡面的角色甚至都不是用《水滸傳》的角色名。可是它有一些相似的遊戲機制,比如說你有108位角色,就跟《水滸傳》裡面有108位英雄一樣。他要怎麼樣研究這兩個看似無關卻是共享同一個名字的所謂不同的作品?
26:11他其實是反過來。我們剛剛常談的都是說電玩怎麼去做古典文學,但他其實是想要講說電玩可以回來讓我們怎麼去理解古典文學的意義,而不是電玩怎麼樣去挪用古典文學。
26:25比如說他談了《幻想水滸傳》裡面的一些跟資料庫有關的概念,或者是說以角色先行的概念。所謂的資料庫跟角色先行意思就是說資料庫就是一大群的資料,那我們是要怎麼樣去能夠獲取這些資訊,怎麼樣去運用這些資訊。這是資料庫在現代最基礎的一些概念。其實他認為在《水滸傳》,也就是明代的這個《水滸傳》裡面,也有類似的機制,讓讀者就像去獲取一些資料庫資訊一樣。
26:56怎麼說呢?比如說像《水滸傳》裡面著名的角色叫李逵。當他出場的時候,他其實是有非常多的標籤的。比如說他是高大,他從哪裡出生,他長什麼樣子,他帶什麼樣的武器等等會有這種入場詩的介紹。那這些東西其實就是讀者,或者是所謂玩家,他們怎麼去理解這個角色形象一個很重要的資料庫。我透過這一個入場詩所獲得這些資訊,我可以去拼湊李逵這個角色到底是什麼樣的形象。
27:29那我剛剛說以角色為重是什麼意思呢?比如說在《水滸傳》,它出現的那個時候呢,《水滸傳》不是一個在明代才忽然出現的故事,它其實是已經經過了長期的積累。所以其實好多角色的形象,或者是這些人物,都已經在《水滸傳》被刊印出來之前就已經有人知道了。那甚至在《水滸傳》之後,也有人依照裡面的形象去做成角色的這種卡牌。以前就會有圖像牌這樣的東西。人們有時候其實反而不需要去讀整個故事,他可以透過這些角色牌去理解那個角色的形象等等。那這就是我說的,其實我們從《幻想水滸傳》裡面,它是以角色為重的資料庫為基礎的一個遊戲機制,我們回來看古典文學,其實可以看出古典文學可能有完全相似的,但是又很不一樣的一個意涵。那這是可以給古典文學的一些啟發。
如何看待電玩運用古典文學?
廖晏顥
28:21所以要怎麼來談古典文學的學者,像我跟你,怎麼樣來看對電玩運用古典文學的看法,我認為可以有兩個方向。一個就像剛剛Paize Keulemans老師這樣子,我們先看電玩的機制是什麼,我們回來看看,其實明清文學也有那樣類似的機制,但它是怎麼樣的不一樣。這是一種做法。另外一種呢,我們可以思考就是古典文學它本身的機制是什麼。比如說它是什麼樣的類型,它是傳奇戲劇,或者是它是話本小說,或者是它是長篇小說。那這些類型它的特色是什麼。
28:55比如說我們的老師呂立亭老師她有講過她覺得話本小說一個很重要的機制是道德的經濟學。所謂道德的經濟學就是人們做什麼事情,他可能做了壞事,最後他就會有一個壞的懲罰。做了好事就會有一個好的懲罰。這中間會有好好壞壞,好好壞壞,但是加總起來這個宇宙是公平的,每一個人都會有應得的結果。所以它是用因果這個概念來理解話本小說裡面的所謂的機制,或所謂的mechanism。
29:25那我們可不可以把這樣的機制用在現代的一個遊戲設計呢?因為遊戲我剛剛說了,它有敘事也有機制。我們有時候需要一個新的機制的時候古典文學的類型相關的機制或內容是不是就可以被運用到現代的電玩的設計之中?again就是大家都可以製造遊戲的時代,我們需要其實是一些新的想法無論是故事的,或者是對於機制的想法。如果你去研究古典文學很特別的對於人跟人關係的想像,其實完全是可以應用到現在電玩之中的。那我覺得這也是我們古典文學研究者可以發力的地方。因為我們在做的其實就是在了解這些古典文學的意義,它的特殊性,它跟現代的不同,等等等等的。然後我們可以把它當作寶貴的資源運用到現在依然還被大家關注的事情上面。這是我想特別提出來的。
楊婷
30:16對,非常謝謝晏顥點出這一點,因為Paize的研究我也非常仰慕。那他其實抓住了一個線索是感官。比如說現代賭博遊戲有觸覺,古代的文本,他也去找古人怎麼閱讀書籍,他們怎麼翻頁,觸覺的這條線索是他最近的研究。那你剛好點出了另外一個側面,就是遊戲中跟敘事中,都有所謂的機制,都有一套意識形態。
結語
楊婷
30:41OK。那非常謝謝晏顥今天的分享。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作為一個結語?
廖晏顥
30:47就是很開心有這個機會來談古典文學跟電玩。因為我同時是這兩個的研究者,然後也都是玩家,然後我對這件事情非常大的興趣。如果最後能說一點,我是覺得作為一個電玩的愛好者,同時身兼研究者,其實研究電玩的時候真的要常常注意以及尊重玩家的社群。因為我覺得有時候研究者反而是太注意這些研究的術語或者是概念,他反而沒有辦法真的理解到一些遊戲的精髓。但反而是如果你常常看玩家的社群,他們其實能夠解釋的不是只是遊戲機制的理解,有時候他們對於遊戲敘事那些故事的分析絕對不亞於任何一個真的的古典文學研究者。
31:31我很期待如果將來大家對這個話題有興趣的話,不一定要走得這麼深入,不一定要都想的是學術問題。其實有時候看著這些玩家們他們深入的分析,在網路上隨便去尋找一下,你很容易就會發現哇,每一個人都升遷多種才華,每一個人都可以當古典文學的研究者。我覺得這是研究電玩最需要被注意的地方。那也謝謝你今天跟我對談。
本集條目
西遊記、紅樓夢、水滸傳、金瓶梅、三體、黑神話悟空、九日、幻想水滸傳、三星堆、日本光榮、日本科樂美、王者榮耀、赤燭遊戲、宮崎英高、拿來主義、眼耳鼻舌身意、第五人格、戰神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