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設限的學問——專訪陳平原教授(下)
講者 陳平原、胡曉真2026-10-28 播出37 分鐘第二十六季:積厚流光II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本集《人文來風》延續上集北京大學中文系陳平原教授,與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胡曉真研究員的精彩對談。從陳教授的著作《觸摸歷史與進入五四》出發,暢談他帶領學生走入現場、以感官觸摸歷史的治學實踐,並拓展至現代演說與聲音研究的嶄新視野。面對當前學術體制過度專門化的困境,陳教授提出學問與人生合一的重要性。同時他也剖析AI帶來的衝擊,陳教授指出人文學者唯有深耕感動自我的真切體驗,方能彰顯不可取代的生命價值,引領聽眾重思人文學問的核心意義。
【大綱標記】
00:48 「觸摸」歷史
04:20 領走五四遊行路線
06:55 北大的「行讀北京」課程
09:41 無聲 vs. 有聲的中國
10:22 演說如何豐富現代白話文
12:49 關注「聲音」
18:51 當代學者的社會責任
25:14 當代學術過度專門化的困境
28:15 人文學者於AI時代的自處
31:04 北大、港中大與台大學生的同與異
36:01 結語
【講者介紹】
陳平原
北京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教授
胡曉真
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特聘研究員
「積厚流光 II」系列節目由文哲所助研究員楊中薇策劃
開場
胡曉真
0:00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胡曉真。今天呢,我們的訪談的對象是北大中文系的教授陳平原老師。其實上一集在跟陳平原老師訪談的過程當中,我們已經瞭解了陳平原老師的大致的學問。從他跟王瑤先生的學習,到後來由中國現代文學的研究,開展到更大的人文領域範圍研究,我們都有所了解,從中學習到了很多治學的方法,以及一個學者在不同階段給自己的任務。
「觸摸」歷史
胡曉真
0:48今天呢,我們就要接著上一次的話題繼續聊下去。上一次呢,我們已經談過了陳老師一部非常有影響力的著作《左圖右史》。今天呢,我們要從陳老師另外一部著作《觸摸歷史與進入五四》來談談。那麼是不是請陳老師跟我們說說,這一部書是怎麼起了觸摸歷史,讓人非常有聯想力的書名,而觸摸這一個動詞本身在整部書的構想裡面,到底扮演了什麼位置?
陳平原
1:22嗯,謝謝你的提問,確實觸摸歷史,這個對象,或者說這本書本身,跟這個詞很密切的關係。在此之後,好多人開始用這個詞來表達對一些學術對象的研究,在此之前人家不會這麼說。然後為什麼會這樣?其實是一篇文章,1999年往來這裡參加會議,那時候是政大,在研究院開的一個五四運動,八十週年的討論會。然後我提供的〈五月四日那一天〉,這篇文章,其實就是觸摸歷史進入五四的第一個文章。
1:59然後開會的時候,你們近史所的老所長。呂實強,呂實強,他負責評點,他特別高興,告訴我說不這樣一次,就是沒有意見,我就跟你負責說好話。因為那裡面我提到了,等於在方法上有一個變化,我說,其實我們已經有各種立場,各種理論,各種方法。但有一點,我用了當年五四的一個老人的回憶說,時間過去的時間越來越長,我們對五四的印象,口號越來越多,我們的印象越來越模糊。我們日後多年以後,我們只記得那個旗字,口號,而我們沒有那個實感。
2:39所以我說,那篇文章讓我想起來,五十年後,六十年後,一百年,兩百年後,很多人只記得那個口號,宣言,或者是一些大道理,而缺乏對那個時代實際的感受。所以我說,我的那篇文章,〈五月四日那一天〉,是從五月四日的天氣,衣著,北京的氣候,北京的各種細節開始入手。還有廣場上學生們的穿著,因為很多人不記得那天是星期天。星期天到了美國駐華使館去抗議遞交申請的時候,人家不上班,而這也是一個很現實的緣故。
3:17那天是春暖花開,春暖花開的北京是什麼樣的氣候,穿什麼樣的衣服,熬到十二點以後是什麼感覺。諸如此類的,從這我就利用當初的各種報刊資料,回憶錄,以及警察局的檔案,來還原當天五月四日那一天,一個一個話題到晚上被抓,抓入進出警察廳,警察廳是什麼樣子,警察廳這個機構是如何勢力,跟以前的九門提督有什麼關係,為什麼學生們怕如果到九門提督很容易被砍了,到了警察廳是文明機構,它會保證你的安全。從早上到晚上,中間的各種步驟,人物,反應,以及我想像的五月四號發生出來的各種細節把它呈現出來,然後用我自己的思考把它回還原,五月四號那一天發生在北京天安門的那一場運動的各種人物和細節。
4:15文章完成以後,我當初用了這個詞「觸摸歷史」。
領走五四遊行路線
陳平原
4:19其實我還做了一件事情,那是為了編一本書,就《觸摸歷史——五四人物與現代中國》,那本書帶著我的學生一起做的。我帶著我的學生在三月底的時候,從紅樓出發,拿著地圖,按照當年學生遊行路線,一路走過來,沿街講解。學生到這個地方發生什麼事情,一直講到趙家樓。講到趙家樓,跟當地的住戶對話。住戶因為我們很重要,還跟我們聊天,說他們生活困難是要我們幫助。我們後面跟了電視臺的記者,他們知道我這個計劃很高興,說不會影響你們,我們就後面跟拍就行了。
4:59所以就跟拍我們兩個多小時,從紅樓出發,如何走到天安門,天安門廣場繞一圈,如何到東交民巷。最後到了趙家樓,這整個過程把它走過來。一路上帶著學生們,一路來,根據當年的資料,地圖,各種報告。然後讓大家進入那個情境裡面來留解。這個日後書出來以後,我的學生們在大學就輸的,他們偶爾也會這樣做,以後也帶著學生。學生們也很感興趣,他們會用這個辦法,真的回到那個場景。跟你只是讀文字材料不一樣的那種體會。
5:37所以我用了一個詞觸摸,一方面是從走五四路的說觸摸。一方面是研究中利用大量的細節,回憶錄,警察機報告,以及報紙雜誌。然後做重新的簡潔處理。簡潔成一段一段把它重新拼接出來,還原那個歷史場景。這個的論述。所以這個文章出來以後,後來這本書裡面,這一章是最容易被接受。這實在是太精彩了。
胡曉真
6:05您本人只帶過這一次嗎?
北大的「行讀北京」課程
陳平原
6:55因為最近兩年我在北大開的北京研究的課程,專門留出一天的時間。行讀北京,就是幾條線。我列了四條線,安排不同的老師。也安排外面的一條就是五四新文化的路線。一條是衚衕的路線。一條是北京中軸線的路線。中軸線申遺成功,中軸線的這條路線。另外一條有意思是舊城改造的。舊城改造,中間我跟北京的最大的房地產開發公司是國企的首開集團。他們做城市更新改造的碰到的困難。
7:31還有政策性的問題。民間的疾苦。還有建築師的苦惱。還有很具體的技術問題。一個小區一個小區如何來談。然後做出來的效果是什麼樣子。留下來的遺憾。還有跟居民之間的矛盾和溝通、對話等等。這也是這樣。所以我用這個辦法,除掉課堂講授,帶了四條線,讓學生們。我說我不敢多說,多說了以後做不到。但我這些年在北大教書,每年春天盡可能帶學生出來走一走。因為用腳丈量這個城市和坐公共車、坐地鐵是不一樣的。我不敢多說,我說所有在北京讀過書的人,請你一定跟我走一天。走一天就行,我一條線。
8:13然後你有興趣,你以後會自己去走。你會知道這個城市的肌理、溫度,以及它的內在的矛盾和困惑。這些東西不走,只看讀報紙,只看新聞,是沒辦法達到的。這是我所觸摸歷史的一個辦法。
胡曉真
8:31由此就可以看出陳老師的研究,絕對不是只限於書本上的那些文字,也不是只限於那些已經做成圖像,可以一再出版的。因為每一次的行走,它都是一次實實在的經驗,每一次其實都是新的。但我也很同意您說,最早的那一次不能被重複。有一些事情就停留在傳說,或許更好,就會有無限的想像力。但我們也不能排除過兩年,電視臺突然找到了當時的錄影,那也是不錯的。好,當然觸摸,它就是一個動詞您用的,我覺得真的是非常到位,不管就任何層面來說,就是我們看到觸摸這個動詞,我們自己就有觸摸的感覺。隨著您的文章,您的書的帶領,我們就可以深入知道,觸摸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9:22當然沒有細節,就沒有觸摸。觸摸就是要觸摸到細節,而不是只觸摸到那個最表面的,最泛論的東西。而我們對很多重大的事件,對很多重要的文學作品,事實上我們都沒有摸到,或者是摸到了最外面的那一層,我們以為我們摸到了,其實根本都還沒有摸到了。
無聲 vs. 有聲的中國
演說如何豐富現代白話文
陳平原
10:23那個〈無聲的中國〉是1927年,魯迅在香港的一個演講的文章的題目,那裡面其實是在談白話文問題,人是有的,聲音是沒有的,它意思是講古文統治的世界裡面,沒辦法直接的表達當代人的思考。所以整個論文的演講的目的是提倡白話文這個論述,然後我用有聲的中國,其實是貼內篇文演講,同時也是貼我自己研究的題目,就是聲音在現代民族國家建構過程中的作用。一開始是跟白話文的關係,我會談,此前為了做數學文題的時候,關注演說演進以後,對於白話文的作用。在高等教育、中等教育課程中,帶入演說的課程,還有演說對於現代漢語的學術分量的增長。
11:14因為我們知道提倡白話的時候,會發現一個問題,白話以前是比較粗俗的。比較粗俗的白話,但是它生動活潑,切近現實人生,如何讓它帶入比較好的學養,比如說西學的,比如說國學的,比如說學術的,藝術的等等。這個話題過程中,從晚清開始的眾多的文人學者,進入演說場,使得現代漢語的分量明顯的增厚了。以前白話是白,不是有時候說,人家說白話的時候,大家批評它,只強調它的淺白是不夠的。
11:51所以淺白的白話,在成長過程中,它需要各種學養的滋潤。所以,周作人說的是,以俗語為根基,但是帶入了文言,外來語,以及方言的成分,讓它逐漸的充實,變得更有表達能力。在這個過程中,其實文人學者的演說,起了關鍵性的作用。所以,從章太炎,到梁啟超,到博士,到蔡元培等人,一系列的專題演說,讓我們的演說,不再只是說大白話了。所以,國語的文學,文學的國語,這個口號本身,國語不僅要靠文學來滋潤,更要靠學問來滋潤。
12:31所以,我說的是,國語的學術,同樣起關鍵性作用。在這中間,演說,是關鍵的一方。這跟整個的白話運動,跟現代學術體制和教育體制,還有,從晚清開始的革命風潮,也是演說等以往往鋪開的因素。
關注「聲音」
陳平原
12:49所以,我那本書《有聲的中國》其實,嚴格意義上,我是主要談演說,但是,帶入的方向是講聲音。我希望我的朋友,我的學生,我的同道們,關注的是聲音。所以,我的《有聲的中國》故意用含糊的意思是說,這裡面,詞詞有韻律,曲曲音樂,乃至我們今天看到的影視,乃至沉默,也是一個聲音。噪音,沉默,以及被壓抑的,被抹殺的論述,本身也是一個聲音。
13:20所以,在我來說,我希望大家一起來關注聲音。在文字的世界,佔據主導地位的時候,請記得那些,即便沒有成為文字,同樣可能受於驚實。早年,因為我們沒有錄音錄像的設備,所以聲音隨風飄逝。今天,因為科技的進步,我們聲音越來越重要。我們知道,你要到大英圖書館裡面做的,專門的聲音的陳列和展覽。今天我們知道,有自幻面的很多很多的聲音的博物館,大學的圖書館,也都會專門收藏聲音。
13:55所以日後的研究者,不僅關注文字,會關注聲音。如何處理聲音?音樂系的和中文系的,我們處理不一樣。我們中文系都會知道詩詞,古文,我們一定要處理聲音的。但音樂、戲曲,那不用說是他們的本行。我們各自的聲音不一樣,宗教的會處理終身,我們會處理祈禱。各種各樣的這一類的論述,都是聲音。所以請記得人類歷史上,文字固然是一個重要的表達的載體,但是聲音同樣也是一個值得我們關注的對象。我相信日後,我們現在沒有發展出很好的學術方式和方法,來處理這個問題。
14:36我說的是普遍的學者,不包含比如說音樂、戲曲,他本來處理聲音的。我說的意思是說,其他專業,我們將來都會面對一個問題。讀文字,也讀圖像,也讀聲音。所以我把圖像和聲音帶進來,是希望以後的研究者的話,當我們討論現代中國,或者世界,或者各種各樣的問題的時候,請你記得,在有文字可以稽查的那些檔案,材料之外,還有另外兩個事件,你必須關注。只不過這個東西,因為我們以前讀文字已經說文解字,解字說文。我們有這麼漫長的歷史,我們已經有經驗。中文系,歷史系培養出來,學生都會這麼做。
15:18但是,讀圖怎麼讀,讀聲音怎麼讀,這些在我們的訓練之外。所以我希望,我的後面的學生們,他們有能力,再開發出更加豐富的,研究視野和方法和理論模式,來面對這個複雜的,風雲變化的世界。
胡曉真
15:36在上一集的節目裡面,您曾經提到說您帶學生,您的學術發展其中,有一部分很重要的就是,必須要引領一些學術的趨勢,開發一些新的議題,讓更多的人可以來做,來豐富這個議題,讓我們的人文世界更加精彩。像這個題目的開發,就是走這樣的條路,對不對?您自己的研究,可能比較以演說作為主題,但是其實它留下的空間是非常非常大,您剛才提到的所有的那些可能性,都是青年學子以及青年學者,都還可以繼續好好的,也許一方面也可以說是跟隨你的腳步吧,但也可以說是從你的身邊走開,就是無限的大地都是可以去發展,我們真的都是會非常非常的期待。
16:21另外一方面我抓到一個重點,就是您會主張把聲音跟文字跟圖像,這三者要放在同一個平臺上面來探索,對嗎?那您可以給我們舉出一個例子是,比方說現在有個研究生就可以拿這個來做題目呢?
陳平原
16:39我不能給具體的題目,因為我說的圖像我的學生也跟我做,但是做起來比較困難,因為它不是藝術史,藝術史的研究有他們整套的,比如石守謙他們做的中國古代繪畫,巫鴻他們做的考古的圖像等等,我們做的尤其是近現代的那些不是經典性的圖像的話,如何來論述,像這些東西是有以文化研究有一套理論可以進入,但是它如何和圖像史的研究結合在一起來做對話,就文化史和圖像史和以前我們上場的文學史之間如何對話。
17:15所以我現在我自己的研究基本上是,力圖一隻腳還留在文學史這邊,因為這樣我才能夠比較踏實,我才能夠做得到。我為什麼關注演說?我不討論舊湯的聲音,不討論戲曲的唱腔,因為那不是我的專長。我留一隻腳在文學史的話,比如圖文之間我會關注它們的關係,圖像中的文字,還有圖像史和文學史的關係,這些我留一隻腳,我就有比較大的餘地。聲音也是一樣,我做的是演說,演說畢竟還有一隻腳是在文學這一方面,文字和聲音的關係。
17:51但是接下來我的學生做的就不太一樣,比如說他們唱學堂樂歌,比如說他們做的是古文誦讀,比如說他們做的是電影的插曲,比如說他們做街頭的賣藝聲音等等。這一類的東西,它已經跟我的演說不太一樣,但是還是聲音在中國。所以我說,我們第一屆在北京,第二屆在開封,第三屆在中山大學,第四屆又在廈門大學。我們開有聲的中國系列的工作坊,就是讓不同的關注聲音的朋友們,一起來,各自在自己的領域裡面,豐富現代中國的想像。用他們的專業修養,和我們的整體論述。
18:31而我自己,我的學生說,我做的不太純正的聲音,因為我做的是演說,還是跟他們的純粹做聲音的不太一樣。我只是引一個入口,提供一個題目,有聲的中國。
胡曉真
18:44本來就是師父領進門,只是修行在個人。我猜想我們的聽眾,有些已經在默默地構想自己的新的題目了。
當代學者的社會責任
胡曉真
18:51還是稍微回到演說這個題目,因為您剛剛曾經提到二世紀初期的學者們,用演說的方式,事實上是豐富了白話文的可能性。語言是不斷地發展的了。我聽了之後,我就會覺得,我們現在作為一個學術從業人員,作為一個學者,我們也日常地在利用講課,公開演講等等方式。或甚至像我們現在在錄一個Podcast,這些都是一些聲音的表現,那這個聲音的表現都是連接著我們所使用的語言的。
19:24所以您會不會覺得,現在作為一個學術工作者,作為一個老師,作為一個文藝工作者等等,當代的我們是否仍舊應該給自己這樣的一個承擔,就是我們在口語的表達,我們在聲音的表達上面,我們自己仍舊賦予自己一個,繼續豐富這個語言的一個任務呢?
陳平原
19:45我在書裡面在上引用了1901年,蔡元培出任南洋公學特班總教習,南洋公學就是今天上海交通大學,出任總教習的時候,跟他們學生說,請記得,現代社會會說話是特別重要的,古典世界會寫文章就行了,現代社會如果只是會寫文章,不會說話是不行的,所以你們一定要學演說,還專門提供演說的教材,讓他們來學習,會說話,或者說會在公眾面前說,有思想,有學問,有文化內行的話,對於現代的讀書人來說,都是特別重要的,一種技能,當然也是一種責任,因為今天我們所有的聽眾,所有的讀者,我們既用眼睛讀,也用耳朵聽,某種意義上,一天中間很可能有好多好多的時間,用在耳朵聽,隨著各種各樣的音頻節目的傳播,這個話題會越來越明顯,會說話,會聽話,變成現代社會傳播文明,接受新知識的一個很重要的途徑。
胡曉真
20:54那我跟您深有同感,從上一集的節目到這一集,我們都注意到陳平原老師,他不只是一個書齋裡的學者,事實上他的學問是,從書齋一直延伸到當代社會的,是對當代社會有很深刻的觀察理解,並且也對自己能夠作為一個學者的介入,是非常非常有承擔的。那麼您覺得像這樣的學者所賦予自己的這一些,其實是很重的一個負擔。我不只是發論文而已,我不只是要發兩個C刊而已,而是給自己一個更重大的人文的承擔。
21:34像這樣的一種信念,您覺得現在的青年學者在被學界的各種制度,所規範、所重壓之下,您仍然期待我們的青年學者能夠繼續做這種,身為一個文化人,身為一個學術人,身為一個人類社會當中的一個人,仍舊是每一個人應該要致力的一個方向嗎?
陳平原
22:01其實大概二十年前,我就不斷在寫文章談這個問題,人文學在當代社會裡面被邊緣化,這個趨勢,人文學者有責任,我們應該站出來抗爭,大聲地理直氣壯地說出我們的好處,甚至我們用各種不同的媒介來影響大眾,也是我們的責任。只發論文不夠,要學會大聲地面對公眾,甚至面對官員,說出我們自己的優越性,我們的責任。你不要像深宮怨婦一樣,整天抱怨我們如何被排擠,我們如何委屈,你要跟大家一起來爭奪聽眾和社會的人心,這是我們的責任。人文本來就是說服的藝術,就是一個說服,我們沒辦法實驗,我們不是一次一次的實驗,我們是用文字來說服,用聲音來說服,我們來影響人心,影響社會風氣,某種意義上,這是我們的責任。
23:00此前,我因為特殊的緣故,我自己很不自信,因為我是潮州人,潮州人說話是有腔調的,大家聽起來有一點不標準,有時候讀音會讀錯,尤其我小時候在鄉下,我是背,唐詩宋詞是用方言來背的,所以我要脫口而出,有時候就會說得不準,說會有怯場,所以我以前八九十年代,我基本上就是讀書寫作,我不願意來公開演講,然後學生們鼓勵我,說得不標準也沒關係的,而且有特點,因為大家都講標準的普通話的話,帶有相應的方言腔調的普通話,也挺好的,只要能大致聽懂這樣就行,他們安慰我,所以我就用我自己的能力,寫文章我是可以的,說話本來不太合適的,但是現在也偶爾來做這種事情,包括接受你的訪談,來說一些讓大家聽起來有點吃力的普通話,我覺得訓練一下大家的聽力也挺好的。
胡曉真
24:01我覺得我們非常樂於被訓練,聽得都非常高興。但是我覺得您剛才的那段話,其實給我們的啟示是非常大的,真的人文學者呢,學生們呢,就像您說的,有些學生已經每天到了以淚洗面的程度,因為覺得前面人海茫茫啊,完全不知該何處去,如果是現在新進學界,或者是中年學者都非常憂心,自己是不是就會成為人類的棄子一般的。但是您剛才提醒我們,其實人文學者若是自己站不住腳跟,自己不願意發聲的話,命運不就是別人給我們的嗎?我們其實是反過來,應該要為人類社會未來的發展去做點事才對。不管是文字的也好,或者是聲音的也好,都有非常多我們還可以致力的餘地。
24:51從剛才平原老師跟我們分享,他對於自己的期待,對於學生的期待,以及他這些年來自己的實踐來看。我們真可以看到他的學問呢,跟他的人呢,其實是合一的。那我覺得這個其實是,作為一個人文學者應該要有的境界。當然是最高的境界,但也是每一個人應該要努力去企及的一種境界。
當代學術過度專門化的困境
陳平原
25:14我來補充一下。好的,好的,請。大概去年前年,我在澳門大學演講,有一個博士生跟我提了一個話題,讓我有觸動。他說,老師我看你,還有他的父親跟我一樣,也是大學老師。說你們那一代人,做學問和人生是合一的。所以有那種幸福感。而我們這一代人,做學問和人生是分離的。這只是我們的職業,找得到我就做下去,找不到也沒關係,我就走另外一條路。所以對我來說,人生是人生,職業是職業。讓我想了好長時間,我當初要回答這個問題。首先我想說的一個問題,可能是,我們生存的時代,我早年進入學術界的時候,它的專業性不太強。我們那個時候,我們寫論文可以把人生感慨帶進來,我們人生經驗也帶進來。
26:01我們的寫作這樣,現在越來越專業化,越來越強調,客觀、公正,還有資料豐富,每句話都有出處,把文章弄得不太好讀。我們那一代人寫文章是好讀的,所以我們的學問和人生兩者之間會合一。我的國外的學生說,在北大校園裡不敢說你的學問好,但起碼你學問做得很高興。這個境界他們覺得很羨慕,就做學問不會苦哈哈的,而有一種樂在其中的那個狀態。我說第一步可能是,確實是,我做到的時候,沒有這麼強烈的專業性。
26:37所以80年代的論文,你可以今天讀起來就會覺得,一方面很有人氣,但另一方面它專業性不太強。現在的學生們寫論文,專業性肯定比89年代又強很多。但另一方面,他們就跟人生的經驗會有點脫節。所以我覺得有這個問題。第二個問題,今天因為專業性強了,大家都拼命轉編九六,越來越做細的小題目,才能夠把它做得封閉,做得大家都沒做,提供大家沒有的資訊。但是大道,真正的大道,反而沒有在自己的心裡面立下根來。
27:12所以他們會覺得,這個東西跟自己的生命沒關係。對我來那一代人來說,學問跟我的生命是有密切的關係。陳下書房的標題是,兩耳聞窗外事,一心讀聖賢書。我說不聞窗外事是不可能讀懂聖賢書的。在我看來,不聞窗外事來讀聖賢書,那肯定是讀成書呆。所以我才希望,聞窗外事同時讀聖賢書,兩者能夠合在一起。如果說今天的學生們,因為在一個特定的年齡段,特定的時間,因為要做博士論文,必須這麼來封閉起來做的話,我能理解。
27:51但我提醒就是說,人文學本身跟其他學術的最大的差異,就在於它和生命是連在一起。
胡曉真
27:58這真是太好的一句提醒,就是人文學是離不開人的,也離不開自我的一種追尋。事實上我也覺得,很多事是最後轉個圈。學術過於專業化以及細索化的趨勢,也許現在就走到頭了。
人文學者於AI時代的自處
胡曉真
28:15我們現在寫文章若是不能證明這是我寫的,若是不能證明這是我這個大活人寫的,那它不就是AI寫的嗎?這就來到了陳老師近年關心的另外一個話題,就是在AI來襲的這個時代,人當如何自處,特別是人文學者當如何自處,把自己放在什麼樣的位置上來發聲。這一點我覺得會非常重要。您可不可以花點時間給我們說說看。
陳平原
28:42去年我出了一本書,不是我一個人寫的,是我主編的,就《AI時代的文學教育》,北京大學出版社出了。反正效果很好,現在印了三版了。那裡面不是我一個人,是因為我去年的一月份開始談這個話題,就是人文學必須直面人工智能的挑戰。然後尤其其中的文學教育,我不敢說大的,因為AI所挑戰的不是人文學,而是整個人類文明。某種意義上,社會科學比我們更差,工程技術也一樣,所以每個專業它都有自己的陷阱。
29:17而對於我來說,我主要考慮的是人文學,它會面臨這個處境,如何來規避、超越,而且在這裡面找到,當下以及日後的人文學者的活路,或者說與AI共舞。所以去年我寫了幾篇文章,都在談這個問題。而且我說,我最後用了一句話,或許將來人文學的話,回到一個問題,感動自己,這是最重要的。你自己都不感動,那麼你不可能真正地影響這個世界。而AI跟我們最大的不一樣,就是它不會感動,但它可以非常清晰,非常豐富,非常博削。
29:56今天我們可以找到一些毛病,比如說假注啊,比如說亂說啊,那是因為它的數據庫的來源,我們的AI用的是網上,公共流通的資料訓練出來的。所以它真正的,當代中國的學術的數據庫沒有進去。所以它很多東西似是而非,而且經常被抓出來的,引用的是我們今天這樣的節目。這個節目在網上一流通,它很容易AI就抓出來。我寫的專業論文的話,進入專業數據庫的話,它沒有引用的。這些問題是能解決的,所有這些都是技術問題能解決,只有一個問題,回到親自讀書,享受讀書,以及感動自己,豐富自己。這個人文學的根基,這個是AI所不具備的。
30:43所以我們堅信這一點,以後知道如何迴避,如何揚長避短,這是我們能做得到的事情。
胡曉真
30:51謝謝陳老師的提醒。我特別喜歡這一句,就是如果我連我自己都不能感動,那對別人來說我又是什麼呢?那麼如果AI不能感動我,那就是我存在的意義了。
北大、港中大與台大學生的同與異
胡曉真
31:04好,那最後我們來一點輕鬆的話題。我們剛剛說過陳老師曾經在世界各地任教,那在華人地區兩岸三地,您都曾經任教過。可不可以很簡短的比較一下,學生上課的時候的同與異呀,哪裡一樣哪裡不一樣,就是華人學生。我們不玻璃心,可以直接說。怎麼比較?就是隨便比啊,就是臺灣的學生,北大的學生,臺灣就是臺大嘛。臺大的學生,北大的學生,香港中文大學的學生。
陳平原
31:34在華人地區的話,我在北大,長期在北大教書。2002到2003年1月份,只有一個學期在臺灣大學教書。然後2008到2015年,我有七年在香港中文大學,當學教師,教我一個學期的書。一個學期在北大,一個學期在香港中文大學。這些年的教學的特點不準確,因為你想想,我又沒做統計學方面的考證,所以不能夠說得很準確。但有一點,先說在北大和港中大,北大的學生都認為自己是天之驕子。他們對未來有特別高的想像。專業化程度不知道,對國家、對世界的認同、承擔,還有他們對未來的想像,都會遠遠超過港中大的學生。
32:21在專業那就不見得,因為專業訓練不見得,能夠完全落實到這一點。如果說課堂討論會,你會發現北大的學生侃侃而談。但是有一個不好的地方,就是有時候落不到實處。我在哈佛也在外面的其他大學教書的時候,他們跟我說北大學生的教學有毛病。毛病的一點就是我們開發學生的智力,培養他們的志向,這外面做得比較好。我們的基本訓練反而出問題。這個問題在於我們都相信,我們誤認為我們的學生都是天才,但其實很多不是,或者絕大部分不是。這個狀態下,我們放任大家比較好的發揮自己,但比較少的約束、規範和訓練。我們不太強調這個訓練。
33:09所以我當中文系主任的時候,我說,對不起,因為我的就學經驗幾十年,連我在內我們都不是天才,我們還是回到基本訓練來。所以會將相對來說加強專業訓練。疫情期間出了一個好玩的事情,以前我們課室都是滿滿的,疫情期間外面的人進不來,因為我們各自都封閉,一下子發現空了很多。原來我們課室很多是外系的學生來聽課的。然後本系呢,本系呢,該上課的學生呢,其實有不少人沒來上課。他們認為他們有更偉大的工作要做,所以會導致我所說的這個問題。
33:49所以我會說,好處北大我們是讓學生有更大的選擇的自由,而且期待你有偉大的發揮。但是我們必須記得,我們這個基本訓練必須加強。如果不是的話,很容易自大財俗,眼高手低。所以對於我們來說,所有做的是這個事情。對於港中大,某種意義上對於臺大來說,相對來說,比我們更早的職業化,他們的進來以後,很容易就知道我在學什麼,我的老師們,他們的學問是什麼格局,他們的訓練是什麼,怎麼來寫論文這條路,他們相對來說比較清晰。
34:25所以基本訓練不錯,但是他們缺乏那個更宏大的對於未來世界的想像,也沒有那方面的承擔。當然也是跟自己的學校的位置有關係。所以我會發現,到北大講課和到港中大和到臺大的講課是不一樣的。比如說,在北大我會強調我們有加強最基礎的一些訓練,我會挑學生的毛病告訴你,到臺大對港中大有時候我會放言高論,讓你們聽到一些跟專業沒關係的,對你們現在的學期沒有幫助的,但是要打開你的視野,打開你的眼界,打開你一個太早的封閉的心胸,有無限的可能性等著我,我需要去探索,不見得成功,那麼早就封閉起來是太可惜了。
35:15一個大學生,一個博士生,如果這個時候不狂,那就沒有發展的空間。所以輕狂是年輕人的特權,年紀太大了還輕狂那不好,但是太年輕的時候就特別老成,不是一個好的狀態,所以我會在港中大,在臺大會超出預想的課程的要求,說一些大話,讓大家稍微開闊一下視野。做不到沒關係,你知道世界上還有別的東西,值得你追求,不要一下子把眼睛就定在你能夠達到的地方,眼睛也定在你遠遠達不到的地方,然後往前走,你才可能走得比較遠。
胡曉真
35:53太好了。這個問題我本來以為是很輕鬆,沒想到其實又是一記警鐘,給我們的學生非常大的提醒。
結語
胡曉真
36:01今天非常謝謝陳老師給我們的分享,從上一集到這一集,從做學問到為人的理想,我想我們都得到了非常非常多的啟發。那麼也希望日後還有更多的機會,可以跟陳老師做更深入的對談。那麼我們再次感謝陳平原教授,來到我們人文來風節目。謝謝您。最後您可以再用潮州話跟我們的聽眾打一句招呼嗎?
陳平原
36:28南方來方的聽見大家好,今天有時間來這裡和胡曉真教授對話,留下一點有趣的聲音,供大家欣賞,讓大家了解。還有另外一種不太標準的普通話,它也是比較有風味。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