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文化方法論與生活(一)
講者 彭小妍2020-12-30 播出31 分鐘第三季:人文之路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跨文化研究是對傳統比較研究及後殖民研究的回應及挑戰。有別於這兩種研究範式,跨文化研究的重點不在討論差異、認同與溝通(文化的接觸往往造成誤解),而是關注各文化的混雜本質、各文化間的相互連結,並體認他者文化的不斷滲透,如何成為自我不可分割的部份,進而促成自我的轉化與創新。
【大綱標記】
00:35 跨文化與生活
06:30 為何提倡跨文化研究?
24:38 對五四「全盤西化」概念的檢討
28:55 一方面吸納他文化,一方面由傳統文化找到對應,從而自我轉化
【講者介紹】
訪談人:何乏筆
德國達姆施塔特科技大學哲學博士、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所研究員
受訪人:彭小妍
哈佛大學比較文學博士、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所研究員
開場
何乏筆
0:00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何乏筆。今天很高興邀請到彭小妍研究員,跟我分享她有關跨文化方法論與生活的想法。歡迎。
彭小妍
0:27謝謝法比。大家好。我很榮幸有機會跟法比來就這個題目來交談。
跨文化與生活
彭小妍
0:34我想從跨文化作為生活開始。有什麼樣的一個想法呢?
0:42對我來說我們生活裡面充滿這個跨文化的可能性。假如說我們每天關在自己的這個舒適圈裡面,那對外界跟我們有距離的東西,沒有產生任何的好奇心的話,那就會變成我們的生活一成不變,然後我們永遠尋著一定的軌跡來過日子。但我覺得生活裡面,其實有很多東西是跟你個人的,就是例行的事物是有相關,但是你平常不注意到的東西,你對你不熟悉的事物,你抱著一種好奇心,那往往你在追尋這些不熟悉的事物的時候,你會重新認識自己,發現自己。這個是最基本的。
何乏筆
1:33所以對你來說,跨文化是好奇心?
彭小妍
1:36主要的是好奇心。的確是好奇心。
何乏筆
1:39就是說,就是一種開放性,可以這樣說嗎?
彭小妍
1:41可以。就是開放性的意思。就是你假如沒有開放性的話,你就是視而不見,你不會有好奇心。那我覺得開放性,然後你對你生活當中不太熟悉的東西,你忽然間發生了好奇心的時候,你就會去追尋它為什麼是這樣,為什麼跟我平常熟悉的不同。那這個時候就是,你發現生活裡面超越你自己的生活範圍的東西。那我覺得我們每天都有這個可能性,假如你有這個好奇心,有這個開放性的話,你可以豐富你自己的生活,你也可以重新認識你自己。為什麼這叫做跨文化呢?我覺得其實我們每天都在做跨文化的經驗。
2:29比方說我現在因為美國大選的關係,所以每天看CNN的電視,然後就會看到有一些美國人都知道的東西,但是我不知道的。那我會覺得那美國的這個,比方說他的這個大選,他的大選的系統是什麼,那跟臺灣當然完全不一樣。那我就會好奇。然後就會看他是每一州自己選民投完票以後,是選舉人票在投總統。那這個我就上網去查。那因為這次大選我感到就是還蠻關心的,所以我就對美國的這個選舉方式稍微多認識一點。
3:09在這個情況之下就會回想我們臺灣的這個選舉方式。究竟所謂的民主,不管你是投選舉人票還是一人一票投總統,選出來的人是不是最適合我們這個國家的?那我們知道2016年選出一個川普,經過這麼多年來,發現是就是一個災難。沒有選上,他又開始來挑戰美國的這個民主體系。以前我對這個美國的大選不是太了解。那這一次就是因為每天看CNN,然後我就有興趣繼續在網絡上去追尋,到底他這個大選制度是什麼。
何乏筆
3:48這是不是說跨文化與特殊的生活經驗相關,例如說我們碰到一些問題,一些憂慮,甚至一些困難的時候,這個跨文化的開放性,或者好奇心才會顯現出來呢?
彭小妍
4:09我覺得這個所謂的開放性好奇心,這是一種修養。為什麼呢?就是說我們可以不去管它,我們照樣過日子。但你一旦挑起這個好奇心,你就會想去追尋它。所以基本上我覺得,所謂的好奇心或者開放心呢,是要經常去演練的。
4:32就是說你有了這個習慣以後,你會發現生活裡面有很多東西,不是你想像的那麼單純。它可能有不同的面相。然後你自己的生活,應該要更開放一點。然後你多了解一些,這個經驗就會讓我開始思考,到底民主制度,是不是最適合的一個制度。它跟所謂的極權制度之間,到底是不是民主就一定是最好的?大哉問。是啊,大哉問。
5:05就是像我們很多朋友在一起,我們都會討論這些問題。那有些朋友就會覺得,極權其實它是有效率的。比方說它要蓋一條高鐵,從上海到廣州,它可以一兩年就蓋出來。但假如在臺灣的話,那個高鐵延伸到高雄,都要15年都做不出來。所以這個效率的問題,就是這個社會成本的問題。當然另外一方面,就是老百姓被鉗制的很可怕。那你願不願意,在那種生活裡面過日子?
5:39就世界上很難說,什麼是黑白分明。像我們臺灣,你房子要都更的話,你可能搞了幾十年就下來都動不了。那有一個釘子戶,你就都更就成不了了。所有的人一百戶都好,可能就被他拖著,那我們的市容永遠改變不了。
何乏筆
5:58這是不是說跨文化的這樣的開放性,牽涉到我們對生活的不同面向的認識,或者對它的複雜性的一個比較深度的了解呢?
彭小妍
6:14是,我覺得可以這麼說。就是生活你可以過的,就是你什麼也不思考,就是每天按照你的行程你去做。那你對別的東西不感興趣,你就不會去反思生活裡面有什麼複雜的問題。
為何提倡跨文化研究?
何乏筆
6:30那可不可以問你什麼時候,如何發現跨文化這個問題,對你自己,無論是個人,或者對你的學術來說是不可或缺的,不能用別的詞來討論你的一些問題?
彭小妍
6:47我的這個學術的出身背景是外文系。然後到哈佛國去上這個比較文學研究所,所以我的訓練是在外文系,在比較文學所訓練出來的。我一直對這個所謂的比較文學的方法論,我越來越懷疑。因為你不管是在生活也好,你在學術上也好,不同的東西,你拿來比較的時候,一定是有同有異嘛。這個是一定的道理。
7:17假如我們比較了半天,你到最後說,我們某某某某點是相同的,某某某某點是不相同的,這沒有什麼意義啊。你每一篇論文,你都可以是這樣寫的。那所以我對這個方法論,越來越不滿意。那比方說,你說德國人是怎麼樣,中國人是怎麼樣,或西方人怎麼樣,東方人怎麼樣,其實是沒有意義的問題。
7:39因為我們所有,就是人類吧,我們現在,現代社會裡面,大家都是一個核心家庭。其實所有的人都愛他的父母,愛他的孩子。有人說什麼,美國人的話,就是這個親情的觀念比較淡薄啊。那麼18歲孩子就趕出去了。然後中國人還要照顧孩子,到三四十歲還要照顧他的孫子。還有這個不一樣。其實是一樣的。
8:04你假如真正對這個,美國人有了解的話,他們對孩子的這個愛惜,跟中國父母的這個態度,是一模一樣的。也許他18歲要孩子出去,我們養到25歲30歲讓孩子出去。父母對孩子的那個照顧,都是一樣的。也許某一些點有一些不同,有同有異,這個是一定的。假如你一直用這個比較的方法,沒有什麼意思。因為我們到最後結論就是這樣。
8:31為什麼我們會開始對這個所謂的跨文化方法論感興趣,就是因為有一段時間我在做翻譯研究,那這個翻譯研究的話,你也可以說從一本洋文的書翻譯成中文,然後你去研究它這翻譯的過程,它什麼留下來什麼沒有留下來,翻譯對或者翻譯錯,那我覺得這個都不太有意義。
8:54那有人說翻譯研究是讓你對某一些觀念重新給它一個意義。那我覺得這也不是很有趣,因為可以就是隨時對一樣的東西,隔了一陣子你就發現不同的意義。這是沒有問題的。
9:12那我覺得比較有意思的就是說,它為什麼翻譯進來的時候,什麼東西被丟掉了,什麼東西被保留下來,什麼東西被就是強化,甚至改造。那我覺得你假如用翻對翻錯,這是沒有意思的。你要看它這個翻譯者它的能動性到底在發生什麼作用。然後這個書進來以後,比方說翻譯本進來以後,它對在地的文化,產生了什麼樣的衝擊影響。
9:41那我基本上覺得,就是從這個翻譯研究,它基本上它在翻譯的時候,它會把在地的元素納進來,然後甚至把傳統中國的東西把它納到翻譯裡面。那結果這個翻譯本本身就變成了一個完全新的東西。
何乏筆
9:58所以跨文化與翻譯的關係極為密切。
彭小妍
10:01當然是非常密切的。那為什麼我不就用翻譯研究就算了,要講這個跨文化研究,是因為英文,在英文來講是,trans cultural studies。那這個trans的意思,話來翻譯有一點,翻不出它的意思。這個trans其實有就是轉化的意思,transformation的意思。
10:22就是一個東西它進來,或者我們接觸到某一個外來的東西的時候,它會對我們自己原有的話產生很大的衝擊,然後讓原有的文化產生轉變。這個你大概在歷史上看這些關鍵時期,幾乎都是這樣。比方說唐代隋唐的時期,這個佛教進來了。那麼根據研究就是說,對整個中國甚至是語法都產生了影響。那麼不只是我們的生活方式,不只是我們的典章制度。
10:54所以外來的東西進來的時候,通常是我們的社會,已經到了一個stagnant的情況,就是比較靜止不動的狀況。然後外來東西進來的時候,會給你這個逐漸走向僵固化的這個體系,帶來一個衝擊。然後你這個僵固化的體系接受了這個衝擊以後,開始反省自己,你開始做新的調整。然後對整個文化的發展,都有很關鍵的影響。
11:23那所以我是覺得,跨文化研究,其實要做的是,就是當外來的刺激,或者是我們本土,接觸了外來的東西的時候,它怎麼樣轉化成本土文化的一部分。然後到時間經過了幾百年幾千年,我們甚至不知道,這裡我們日常用的語言文化裡面有很多是外來的文化。當然在現代漢語裡面非常明顯。
何乏筆
11:50但是我想回到一個跨文化怎麼啟動的問題。翻譯我們知道它需要特殊的歷史條件。為什麼在19世紀20世紀的中國,對西方知識文本各種書籍的翻譯那麼多?反過來說西方並沒有大量翻譯東方的東西。
12:14所以跨文化它是不是需要不只是好奇心,不只是一個一般的刺激,在19世紀來說那就是一個巨大的衝擊。帝國主義的衝擊,是整個所謂侵略,而西方侵略的一個衝擊,它啟動了一種翻譯的大工程。在這個翻譯的大工程裡面,就發生了你剛才講的,這樣的一個translation,transcultural transformation,這樣的一種翻譯,以及跨文化轉化的過程。
12:51所以我好奇的是,在這個大歷史背景來看,翻譯是什麼樣的意義。那在你自己個人的生命來說,翻譯怎麼成為你很關心的議題,而且從翻譯過渡到跨文化作為轉化,包含涵養自我轉化的一個議題,這個脈絡能不能再說明?
彭小妍
13:17很大的問題。首先你剛剛說,好像中國日本大量的翻譯西方的東西,而西方好像沒有,這麼大量的翻譯我們的東西。這是事實。這是事實。但我是覺得,假如重新去看西方的東西,你可能發現裡面東方的元素,其實是非常多的。
13:41像18、19世紀的時候,日本對西方的繪畫的影響。然後18、19世紀的時候,也有人做過研究,朱謙之,而不只是朱謙之,比方外國的傳教士,都做了很多的研究。就是西方的很重要的,這個啟蒙運動,事實上很多研究者說,它的觸發點是因為中國的儒家思想傳過去了。就是中國的時官,中國的時官。不只是時官,不是創世,聖經講的這樣的一個創世的觀念嗎?不只是時官。我最近因為,我自己的研究的關係,我發現,《易經》對西方的影響是很大的。
14:25我最近剛剛寫到就是Leibniz。他在發展他自己的好像是Monad理論對不對?他在發展這個理論的時候,他就不斷地去跟《易經》去做對比。然後他覺得他的理論,跟《易經》是不謀而合的。包括他的數學,對就是跟他的數學有關。因為《易經》是我們都知道都是卦,那也是有數學的成分在裡面。
14:52那當然有很多研究者說,他那樣做是穿鑿附會。因為他跟那個傳教士走得很近,所以他從傳教士那裡知道中國的學術。然後有的傳教士也非常興奮,因為他們覺得要傳教的話,要知道怎麼樣跟中國人去溝通。所以你對儒家學術的這個了解,對傳教士有幫助的。所以他們就不謀而合,大大的在那裡推廣這個《易經》。那《易經》事實上它的翻譯至少有兩個版本。
15:23一個是那個很有名的,理雅各翻譯的。另外一個就是一個德國人,叫做Wilhelm,衛禮賢,衛禮賢翻譯的。這兩個影響最大。所以光講這個《易經》的東西,你就有兩個影響很大的翻譯本存在。而這兩個翻譯本呢,他們的翻譯的動機都是不同的。
15:43理雅各翻譯的時候,他是想要建立一個,把中國的學術建立成為discipline,建立成為一個科目,一個學校的科目。所以它是比較中規中矩的,假道義的翻譯。他就儘量的盡他的可能性去保持原文是什麼。但是那個衛禮賢翻譯的時候呢,那個時候歐洲也是一個危機的時期。
16:08就是經過第一次世界大戰,第二次世界大戰,然後在那個戰爭期間,西方人對物質的追求產生了巨大的懷疑。那麼有一個精神的危機。好多的作品,像The Decline of the West,《西方的沉淪》,什麼這些作品。還有這個,比方說,法國詩人叫做他寫了一篇很有名的文章,就叫做The Crisis of the Spirit。那麼這個都在講西方的無盡的物質追求之下,面對人類戰爭的浩劫的時候,他們對物質主義的懷疑,覺得要重新找尋人類的這個價值。
16:54衛禮賢在這種氛圍底下,他重新翻譯《易經》的時候,他的整個的那個調性就跟理雅各不一樣。他變成什麼呢?就是他會加入大量的對東方西方文化的這個評價。他會說東方文化,真是比我們西方文化高明太多了,像這一類的評論。所以翻譯,像剛剛在說這個翻譯的動機,一個是學術的動機,理雅各,一個是精神危機的產生的一個要介紹東方文明的一個動機。所以他們翻出來的東西是很不一樣的。
17:34如果我們看17、18世紀,歐洲學者對東方的興趣,我們就會發現在那個時候,好奇心,還比較重要,看起來好像比較重要。也就是說,在那個時候,並沒有出現一個東西的競爭,就是一個地緣政治的衝突。它還是一個可以算是溝通交流的時代。到了19、20世紀,整個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就是地緣政治的問題,整個全球化的困境,就逐漸顯現出來。在這樣的一個情況之下,就是有一個危機所造成的跨文化的動力,在萊布尼茨那邊比較可以說是一個思想,是一個文化的好奇心。
何乏筆
18:34所以你剛才一開始說跨文化是好奇心,我就覺得它是不是只是一面?另一面就是危機,甚至是痛苦。就是你受苦,其實你不得不面對這些新問題。在這個不得不的情況之下,翻譯開始啟動,跨文化的轉化,就開始變成一個核心的議題。
彭小妍
18:59其實萊布尼茲也不是只有一個好奇心,或者純粹交流。他們是要傳教。那個傳教士要傳教,要傳這個基督教。但是萊布尼茲就不是那麼,萊布尼茲是學術。這倒是。然後他就是很開心,他就是要過濾這些傳教士帶來的這些知識。他就應該是有一個懷疑的部分。有一些東西他就知道,他們就是因為傳教的目的而有一些判斷。所以他有他自己的一個切入方式。
19:32但是他的切入方式,他就是他有一個就我的理解,萊布尼茨有一個理想,就是一個是一個世界文明,就是文明的一個世界化。那在這個世界文明的情況之下,所有的這些文明,所有的這些文化,有一個公平交流的機會。然後我們就會發現,某些東西西方比較強,比較好,某些東西東方比較強,比較好。那就是一個互補的過程。
何乏筆
20:04但是我們後來就發現,這樣的一個想法,太理想化不是嗎?
彭小妍
20:09是。萊布尼茨其實他自己的目的,要證明數學是萬能的。也就是說,他在發展他的哲學思想的時候,事實上他是受數學理論的影響。所以他用了很多的數學理論在他的哲學的理論裡面。他看到《易經》的時候,他就大為高興。因為這好像印證了哲學思想裡面是應該有數學的。
20:32因為在那個時代,就是在生物學發展以前,哲學思想基本上是以數學為他的基礎的。所以甚至比方說,你到日本的時候,那個西田幾多郎,他的理論也很多是數學背景的。像他講數學的集合論,那在他的那個理論裡頭都有。所以萊布尼茨,還是有他的他自己的agenda。他的agenda就是說,做哲學的不能忽略數學。然後數學是你的指導是哲學家的指導。他那個時代在歐洲是這樣子。到後來生物學發展以後,生物學就影響了整個西方的,這個比方尼采啊,什麼這些生命哲學的產生。
21:21講到這個跨文化的話,基本上都是,比方說一個某個文化的主體,它本身有一個需求的時候,往往它在接觸他文化的時候,它會在他文化裡面,找到自己文化的好像就是印證,然後就對自己的這個文化的特色更堅信不疑。
何乏筆
21:41我不曉得這個議題是不是有一點太複雜。
21:44但是如果我們看17、18世紀這些傳教士的效果,有一個有趣的東西。這個效果是弔詭的。就是違背他們原來的目的。他們原來的目的是要讓中國基督教化。但是他們的結果是歐洲反基督教化。這不是很奇怪嗎?就是你剛才說,這些傳教士所帶來的知識,對歐洲啟蒙的影響,就恰好是加強了歐洲的啟蒙。那歐洲的啟蒙就意味著,對宗教的一個反動,或者是一個去宗教化的過程。所以就是違反他們原來的目的。
22:37所以我想跨文化的一個面向,就是常常你所達到的這個目的,完全不是你原來所想像的那樣。跨文化的轉化是不可預期的。
彭小妍
22:51一點不錯。我覺得一點都不錯。就是說你在從事這個跨文化的交流的時候,你有時候心裡總是會先開始有一些定見。到最後這個交流產生了什麼效果,是你開始的時候無法預期的。這個是一定的。這才是轉化。如果轉化都是很清晰的一個步驟,然後你知道要去哪裡,那這是什麼轉化呢?
彭小妍
23:22對主要就是創新。你講的一點不錯。就是說跨文化交流,它基本上產生的效果就是,自我創造性轉化。可以這麼說。自我的創造性轉化。
23:36所以比方說像中國的話,比方說我們用的語言裡面,我們假如把外來的這個語言通通丟掉的話,我們幾乎沒有辦法交談。對不對?像跨文化就是一個外來語嘛。對吧?比方說我們要談這個哲學問題的時候,理智,哲學宗教。對。通通都是。所以你假如要把這些外來語通通拿掉的話,我們今天中文我們沒辦法交談了。也就是所謂的創造性轉化。就是說到最後,你外來的東西不知不覺的,我們都吸收進來以後,變成我們自己的語言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那你假如不去探索的話,你根本不知道,這些東西是外來的。
24:20那這裡面當然在中國的這個翻譯過程中,也是有一個無法預期的結果,或說這裡面有一個動力,這個動力讓這樣的一個轉化的過程越來越深化,越來越激烈,一直到例如五四運動。
對五四「全盤西化」概念的檢討
何乏筆
24:40你是五四運動的專家。就是五四運動裡面,對文言文的一個批判,就是對中國傳統幾千年來的一個基本的知識結構的一個推翻。
24:5419世紀基本上,可能還保有中體西用想法的學者,他們完全沒有預期,這個翻譯的過程,這個吸收西方文化的過程,會走到這樣的一個非常所謂徹底反傳統的地步,是不是?
彭小妍
25:13首先講到所謂的徹底反傳統,我是全盤西化,這個我是完全的懷疑。那為什麼呢?為什麼?
25:23我最近的研究,我在研究五四運動的時候,我發現了一個現象。五四它其實,它在面對西方的東西的時候,他常常走到傳統裡面去找對應的,來跟西方做一個對話。有關五四,是不是全盤西化的這個問題,其實這十幾年來,已經有學者在挑戰這個概念。
25:51那麼我最近出的這個書叫做《唯情與理性的辯證》。那麼這本書裡頭,就是在挑戰所謂的五四啟蒙的內涵。因為我們一向都在說,五四的啟蒙是追求民主科學,追求西方的理性主義。
26:10但事實上我發現,就是在五四時期,有一個科學跟人生觀的辯論。那麼這個科學,那當然就西方的。人生觀就是有趣的地方。我對這個人生觀這個詞就慘人興趣。我就覺得,為什麼人生觀這麼重要,為什麼要講人生觀。
26:30後來我去追索這個詞,我發現這個是日本人從德國學者那裡翻譯過來的一個詞。那德文叫Lebensanschauung。日本人把它翻譯成人生觀。那中國人因為漢字的方便,所以就直接挪用。所以這個人生觀在日本當年,就是1910-20年代,是很重要的一個問題。整個哲學思辨就圍繞著人生觀。那麼中國呢,到了1910-20,也開始把這個人生觀概念帶進來。
27:02甚至梁啟超當時還想把Rudolf Eucken把他請到中國來。但是他身體不好,他推薦了他的弟子叫做杜里舒的來中國。他也曾經想邀這個伯格森過來。因為這兩個人是歐洲人生觀理論的最重要的人物。那伯格森大概也是當時沒有辦法來。到後來就變成張君勱,跑去跟這個Eucken去學哲學。那後來張君勱回來,就這個人生觀運動就爆發了。其實一直在進行當中。蔡元培、梁啟超,一直都在推動這個人生觀運動。
27:44那到1923年,張君勱講了一場演講,題目叫〈人生觀〉。那對科學方法就是大大的批判。那整個就是人生觀,科學人生觀的這個辯論就開始了。那這是1923年。大概學現代史,現代文學的人,大概都知道這個大辯論。
28:05但是後來就是因為,共產黨執政以後,凡是不符合他們的,這個心理性運動的這個潮流,他統統把它等於是eliminate。所以這個人生觀運動,就是一個跨歐亞的一個運動。那麼從德國法國到日本到中國韓國也是。
28:29你去問韓國人的話,你問他說你們韓文有人生觀這個詞嗎?他說有啊有啊有啊。是我們韓文呢,其實不是。我就把這個詞定為就是一個跨文化語彙。也就是說你去追索這個跨文化語彙的時候,你可以考察出來就是一個哲學運動,一個思潮,它怎麼樣從歐洲到亞洲。
一方面吸納他文化,一方面由傳統文化找到對應,從而自我轉化
何乏筆
28:54所以能不能說,這個跨文化的生活,以及跨文化作為方法論,是結合在一起很難區分的?
彭小妍
29:04我認為是。那當然我們在做學術的時候,你假如說跨文化方法論,你要有很多思辨的過程,對不對?這個生活裡面的這個跨文化的精神的話,其實就是一個好奇心。
29:18一個,但是因為在漢語裡面,這些不同的因素,無論是歐洲的,亞洲的各地的這些因素,混雜在一起的時候,那這就是你做翻譯,你做文學的一個基本的出發點,這個是一個最基本的經驗。
何乏筆
29:37可不可以這樣說?
彭小妍
29:38可以這麼說。就是說我們平常以為是我們中文的東西,你不去追究的話,那就是我們日常的一部分。但你去追究的話,你可能會發現整個歷史,整個跨文化的歷史。而且像這個人生觀運動,它怎麼樣去對應,歐肯跟伯格森的人生觀理論,它從《易經》裡面找到對應的。它說生生之謂易,然後這個就是,他們就認為這是所謂的人生哲學。
何乏筆
30:08可以不可以說,跨文化在你看來,是古今東西的一個動態複雜的關係,那這個關係是隱藏在我們日常生活之中,在我們每天使用的語言之中,但是我們通常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根本不知道這一點?
彭小妍
30:28所以我認為這個跨文化,你不只是就是跨越國際或者是跨越語際,它也是跨越古典跟現代。也就是說我們用這個跨文化方法論的時候,不只是只是語言跟文化的問題,還有古典文化跟現代文化的問題。你不要給自己設限。比方說我在做現代文學,我就不管古典。不是這樣。因為我研究的對象,他們從古典的文化裡面找到對應西方文化的一個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