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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來風EP099

桃花洞裡的異文化遭遇

校訂中

講者 胡曉真2023-11-01 播出34 分鐘第十五季:異人與異類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本集介紹一部清初的日記體遊記《容美紀遊》。我們從〈桃花源記〉的「外人」談起,引至清初孔尚任的劇作《桃花扇》,然後聚焦於一位《桃花扇》的鐵粉——容美土司田舜年。我們會通過親自訪問容美地區的顧彩所寫的遊記,深入這裡的「萬山叢中」,看看漢族文人遭遇異族土司,擦撞出什麼樣的火花。

【大綱標記】

00:23 〈桃花源記〉的「外人」

03:22 《桃花扇》的創作與演出

06:39 《桃花扇》的鐵粉

10:35 顧彩與他的《容美紀遊》

16:31 容美的文化展演

22:24 容美土司與戲曲文化

26:05 聲音的政治

【講者介紹】

胡曉真

哈佛大學東亞語言與文明系博士

中研院文哲所特聘研究員

【引用書目】

【清】顧彩:《容美紀遊》

開場

胡曉真

0:00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胡曉真。今天要跟大家分享的是一個異民族的人士相遇的故事。

〈桃花源記〉的「外人」

0:23陶淵明的〈桃花源記〉,應該是所有人學生時期都讀過的文章。這篇文章像是寫一個故事,告訴我們,晉朝太元年間,一個武陵的漁夫,駕著小船,偶然順著溪水,越走越遠。忽然,碰到一個絕美的桃花林。於是,漁夫越發好奇了,他忍不住繼續向前划。直到,他來到一個入口很小的山洞。洞口隱隱透著光,可見別有洞天。漁夫下了船,徒步走進去,才走幾十步,眼前就豁然開朗,來到一個有房屋,有農田,有男女老少,有小動物的,怡然自樂的,封閉的小世界。原來,這裡的人是許久以前,為了避亂,才來到這個不與外界交通的地方。大家熱情地招待漁夫,但是,不管是那裡的居民們,或者是漁夫本人,都知道漁夫是一個外人。而這洞裡真正的故事,是不足為外人道的。漁夫離開之後,無論如何,都再也找不到回桃花源的路。

1:52所有的經典之作,都經得起讀者,正著讀,翻著讀,倒著讀,歪著讀。如果作品是一個瓜,我們就可以有100種切開它的方法。桃花源記就是如此,已經被1500年以上的歷代讀者,用數不清的角度剖析過。比方說,不足為外人道的外人,是地理上,山洞外面的路。和外面的人,是時間上不同世代的人,還是政治上不同認同的人,或者文化上甚至種族意義上外族的人,又或者是外星人。不論怎麼理解外人,總之,洞裡的人與洞外的人是不一樣的,所以漁夫來到桃花源就是兩種人,暫時的相逢。它本來是個無心的意外,也無法被有心地複製。不過,一千五百年以來,我們還是會不斷地想要尋找桃花源。它已經成為一個永恆的預言,或許我們是把越界、跨界當作迴歸。我們夢想著化去自己作為外人的身份,而在安樂的桃花源,永遠地安頓下來吧。

《桃花扇》的創作與演出

3:22今天的主題是異族的相逢。但是呢,我要先講另外一個桃花源的故事。這個桃花源,同樣因為它封閉而長期與外面不一樣。它之所以被叫做桃花源,是因為另一部經典文學作品。那就是清代的大文學家,在康熙三十八年,也就是公元的,1699年所完成的戲曲作品《桃花扇》。《桃花扇》的歷史背景是南明,也就是明朝亡國了以後,偏安於南京的小朝廷。這故事裡有一位才貌雙全,又非常有氣節的青樓名妓,叫做李香君。他面對強權,不惜撞牆自殺。額頭上流出來的血呢,就噴濺到一把有珍貴紀念意義的扇子上。這不是太可惜了嗎?於是,一位畫家就提筆,略加點染,將血跡斑斑,畫為桃花點點。這麼一來,這把扇子就成為忠貞的象徵了。

4:41明朝是亡於1644年,南明亡於1662年。距離《桃花扇》被寫成的1699年,也不過50年上下。據說,《桃花扇》第一次演出是坐無虛席,人人淚下。可以想像,當時的漢族人士,就算已經是清朝人了,但是,很多人還留存著對明代亡國的記憶。歷史的滄桑之感更是觸動人心。

5:16但是,沒想到吧,這《桃花扇》不只感動了作者孔尚任在北京的那些朋友同事們,還越過了千山萬水,鑽進了萬山叢中,來到一個跟外界根本不相往來的山疙瘩裡。感動了一位,不是漢族人的土司。這土司啊,可不是你在家塗果醬吃早餐的那個吐司哦。而是元明清時期,由中央任命的西南或者是西北邊區的頭目,或者我們可以說是酋長吧。這些地區通常是非漢民族世代居住的,也是長期由世襲的土司來控制的。明清兩代的中央政府呢,則想要逐漸地擴張它直接統治的權力。這就是我們在歷史課本上面所學到的改土歸流的政策。就是要把原來授權給土司的那種間接統治的方式,改變成由中央派官員去直接統治的方式。當然咯,這種政治的改革是茲事體大的,會花很長的時間付出一定的代價,例如會發生嚴重的武力的抵抗。

《桃花扇》的鐵粉

6:39土司統治的地區倒也不是一定的與世隔絕。土司一定會跟中央政府進行政治協商的,也常常跟漢人發生文化交流。《桃花扇》就是流傳到了一個叫做的地方。這個容美是容貌的容,美麗的美。這個地方呢,位於現在的湖北省的深山裡面。那裡的土司叫做。堯舜禹湯的舜,年齡的年。它是屬於的地區。田舜年接觸了《桃花扇》以後呢,馬上就成為了一個鐵粉。就派人千里迢迢,送了粉絲崇拜的信給孔尚任。還附上了自己的詩以及戲曲作品。顯然,他很想要得到大師的肯定啊。

7:33多奇怪啊!漢人的王朝王楠,換了滿族人來當皇帝。這,關一個非漢族的土司什麼事呢?但是,這位田土司的三代家族,包括他的祖父、他的父親,卻偏偏與明末清初的命運糾結在一起。簡單的說,田舜年土司的祖父,在明朝的時候受封為土司。明朝亡國以後,他就一直以行動來支持南明,尋求復國。他不但自己去認同明朝,也要求他的子孫,跟他一樣表達對明朝敬重的心意。只不過,當然啦,等到大清國已經情勢底定了,這田家的土司又怎麼可能繼續堅持下去呢?當然是要選擇先保護自己咯。所以,田舜年的父親就已經沒辦法繼承他的父親的遺志,他就接受了清朝的任命為清朝的土司。田舜年本人當然也是如此。不過,接受清朝的聘書是一回事,是否還記得那逝去的明朝又是一回事?田舜年對講南明故事的《桃花扇》一見鍾情,應該就是這種記憶在發酵著。孔尚任應該也感受到這種連結吧。

9:10於是,桃花源這個典故變成了一個通關密語。《桃花扇》出版的時候,孔尚任相當自豪地提到了,容美土司田舜年。他大概是這麼說的。他們說呀,湖北的容美,位在萬山之中,是跟外界隔絕的。其實那裡就是古代的桃花源呢。洞主,叫做田舜年,是一個讀書人。我的朋友,想要尋找桃花源,竟然就親自去拜訪他。在那裡做客做了好幾個月,受到了特別好的招待。他們每次有宴席,都會讓自己的戲班演奏我的《桃花扇》。聽說還相當好聽。真不知道啊,是誰把我的作品帶過去的。難道是有賣書的商人嗎?

10:04你看啊,孔尚任發現《桃花扇》,竟然有一位遠在萬山中的愛好者。他的身份還是當地的洞主,也就是土司,AKA土皇帝啦。那就算是孔尚任也是會私心竊喜哦。問題是,為什麼他可以這麼斬釘截鐵地說,容美就是古代的桃花源呢?就讓我們跟隨這裡的線索追蹤下去。

顧彩與他的《容美紀遊》

10:35孔尚任提到他的朋友顧彩,曾經為了尋找桃花源而到容美拜訪田土司。其實,這根本就是孔尚任的一個障眼法。顧彩是一位精通音律的文人,是孔尚任的朋友。他們還曾經合作創作戲曲作品,這沒錯。但是,顧彩拜訪容美不是因為他自己想去,而是受了孔尚任的委託,帶去了孔尚任要給田土司的回信。所以啦,到底是誰在尋找桃花源呢?有趣的是,顧彩不愧是孔尚任的知音,他也用了「桃花源」這個通關密語,才見到了田土司。

11:27今天我們之所以能夠重建顧彩的旅程,是因為他為這趟旅行寫了一本遊記,叫做。這本書是日記體,逐日記載,並且還清楚地著名日記。我們可以跟著顧彩這位江南文人的腳步,一起去進行一場壯遊。根據他的遊記,顧彩是在康熙四十三年,也就是公元一七零四年的農曆二月四日,由湖北的出發,遊歷容美土司數月之久,而在六月二十五日返回枝江。由於容美是與外界阻隔的地區,外界阻隔的地區,外人是很難私自進入的。所以顧彩到了枝江縣以後,是先託人帶了一封信給田土司,而且附上兩首詩。這兩首詩的大意呢,就是先要捧一捧容美,說他的好話。說,你們容美是一個四季如春,和平安樂的樂土,而且你們大開宴席的時候呢,座中都是一些有文化的貴客。最後呢,就是要請求田土司,能夠允許他也入洞遊覽一番。

12:51我要提醒大家注意的是,這兩首詩中的兩個關鍵句。第一句是,路入桃源,好避秦。這就是剛才我提到的通關密語了。桃花源是人們共同的文學與文化資源,顧彩把空間上與外界阻隔的容美,比成桃花源,其實是沒什麼不對的。不就是捧捧田舜年,說他的地方是樂園嗎?不過,如果我們回頭想想,剛剛談過的孔尚任、田土司、顧彩這三個人的共同連結點,也就是內部講南明故事的《桃花扇》。那麼,這桃花源的典故,就被複雜化了。桃花源是「避秦之地」,這個詞彙馬上就拉出了桃花源曖昧的政治聯想。

13:51田舜年,他是經歷過易代之際,容美土司扮演明朝的遺民的庇護者這樣的一個角色。對他來說,「避秦」顯然是連結到他自己家族的記憶。而在第二首詩中,「華筵每度霓裳曲」,這一句,又牽動著容美土司在文化上的追求,或者是說他們的文藝成就。所謂華筵,豪華的宴席,並不是因為豪奢富麗,而是這宴席中會演出霓裳曲,這麼有文化的表演。《霓裳羽衣曲》,當然,本來是唐明皇、楊貴妃時代的宮廷表演了。但是,顧彩在這裡,肯定是在暗示《桃花扇》的演出。

14:52所以,不管是桃花源,或者霓裳曲,這些表面上像是在講客套話的詞彙,其實都是田土司、顧彩兩個人可以心領神會的文學與政治密碼。收到顧彩的書信以後,田舜年就派人接待他進入容美訪問。在接下來的五個月中,顧彩隨著田土司在境內不同的景點停留,對自然景觀、社會人文都有很多觀察,也親身地參與土司舉辦的文藝活動。

15:31作為敘事者,顧彩帶著我們一日又一日走出熟悉的帝國所直接統治的州縣,在遠赴山中土司領地的途中,經歷各種新鮮、驚詫與危險。最後才能夠會見土司本人。在體驗容美不同於外界的自然與人文後,又回到他原來熟悉的漢人土地。雖然這遊記是日記體,但顧彩所構築的卻更像是一個首尾俱全的完整的故事。出發,來到異地,接觸異族,最後迴歸本土。你說,這是不是也真的像是另外一個〈桃花源記〉的故事呢?

16:22田氏的土司家族之前是認同明王朝,他們接受儒學教育,也熱愛漢文的文藝。

容美的文化展演

16:31對田土司而言,文化呢,可是要演出來的。比方說,寫詩,這固然好了,但是呢,詩會雅集,也就是把大家聚在一起寫詩這件事,更是重要。顧彩在遊記中聽到,田土司喜歡定期地舉行詩會雅集,跟賓客們一起當場撰寫詩文。說到詩會雅集這回事,如果你讀過或者是看過《紅樓夢》,你的腦海中可能就會出現大觀園裡面,那些有學問的金釵們,與賈寶玉一起或者賞花或者賞雪,甚至吃螃蟹,然後吟詩作對那樣的畫面。那是多麼的高雅又有氣質呀。

17:23那麼,顧彩是怎麼描寫田土司所召集的詩會呢?據他說啊,是這樣的,每個月的初二跟十六,是田土司固定召開詩會的日子,是風雨無阻的。受邀來參加的,除了顧彩本人呢,基本上都是這田土司從洞外所聘請來,教導他家子弟的那些漢人的私塾老師,還有一些他聘用的幕僚。田土司啊,可是這所有的人裡面做詩做得最快的唷,其他的人都遠遠比不上他。客人裡面有一個浙江人,叫做。他本來呢,也是田土司的座上客,後來因為他做了很多壞事,田土司很生氣本來要殺了他。還好,田土司的兒子叫做,為皇甫介求情,才留了他一命。

18:23現在這個人呢,就從賓客階級被貶下來了。這個人說話粗鄙,又荒誕不經,總是被人惡意的玩弄,地位就像是低賤的倡優之輩一樣。比方說,這皇甫介啊特別怕爆竹。田土司就命令小屁孩,偷偷地把超大的爆竹,放在他的椅子下面,然後突然點燃。於是呢,三天兩頭這皇甫介,就會被嚇得連椅子一起翻倒。這個人倒也會寫詩,但是他寫的詩呢,每次都被田土司拿出來大加取笑。但是,皇甫介還是老著臉皮,不以為恥呢。田土司的兒子昺如,其實已經主政了,但是就是因為他不太會做詩。田土司就不准他兒子參加詩會,叫他去管上酒啊,上菜啊,這些廚房裡的事。怎麼樣?這是不是跟我們想像的詩會雅集,差距還真不是一般的大?居然還有人放爆竹耶,他們也太鬧了吧。

19:35如果你讀了覺得驚奇,或者不習慣的話,那就對了。這正是顧彩想要製造的閱讀效果。顧彩的描寫,包括了一些製造反差效果的細節。對田土司來說,詩會雅集是展示文藝成就的大好機會。顧彩他還發現,田土司把一個人是不是會做詩,作為判定他是不是有文化的標準。也就是,是不是能夠進入他的文藝圈的標準。能寫詩的,才能參加他的文藝活動。不會寫詩的,就被排擠到外面。即使是自己的繼承人,也不例外。只要不會做詩,就被差遣去管廚房裡的酒食。等於是,點為伺候詩人的示眾了。

20:33我們要是讀了整本《容美紀遊》,就會知道,田土司是以詩文的能力來分別內外。不只是雅集的內外,甚至是他的權力圈的內外。有關皇甫介的描寫,就很尷尬了。讀者知道了他曾經行為不端,語言粗鄙,寫詩也很糟糕。更讓我們失望的是他還膽小又無恥。之前,顧彩提到這個人是來自杭州,那正是一個文采風流著稱的歷史名城。那麼,無論是皇甫介在顧彩筆下的那種粗鄙、不知恥,或者是田土司對他的公然侮辱,都突然有了新的暗示。

21:25這邊緣地帶萬山叢中的土司,不但公開地侵滅來自中國文化古都的人士的文藝能力,而且還用最惡劣的方式來侮辱他。這真的可以說是一種倒轉文化權威的一場象徵性的表演。不過,顧彩用鬧劇的筆法來描寫田土司對待皇甫介的方式,把野蠻啦、沒文化啦這種標籤貼在了土司的身上。在顧彩的敘述裡,田土司在皇甫介身上製造的笑聲,是如此惡趣味的一出鬧劇。這跟田土司這麼努力想要經營的一種可以主持詩會雅集的風雅的趣味,是完全牴觸的,是顛覆了他文人土司這個刻意製造的自我形象。

容美土司與戲曲文化

22:24現在讓我們回到我們的起點——《桃花扇》。田土司、孔尚任、顧彩三個人的交往,建築在他們對戲曲的熱愛之上。田舜年不只是一個戲曲的欣賞者,他也是一個創作者。傳奇戲曲對他們而言有一種心理上連結的效果。《容美紀遊》裡有不少關於戲曲的描寫。例如,顧彩說,這個土司的,它的地理形勢非常優越,大廳前方有八座雄偉的山峰,形勢就像是鳳凰展翅一般。而這個大廳的廳堂呢,更是非常的氣派,雕梁畫棟。在比較高的地方,有一間戲廳,四面都是開闊的窗戶,可以觀賞那八座山峰的盛景。在這個戲廳所在的位置,規模與設計,在在顯示這土司非常非常重視戲曲演出。

23:29另外,在土司的行宮呢,也有跟戲曲相關的設施。比方說,有戲房,那就是戲曲學校的意思,是戲曲的演員練唱的地方。顧彩也寫道,在容美境內最宏偉的建築群,那裡也有戲臺。根據學者最近的考古發現,這個戲臺應該是戶外的,它的基座正是位在關帝廟前面的,兩個巨大的石頭。如果我們從這個石頭的,基座的大小來看,這個戲臺是相當有規模的。這當然也就間接說明了,戲曲演出對田氏土司來說的重要性。

24:16顧彩訪問容美的時候,看戲也是重要的活動。他有一首詩提到說:「寧知一曲《桃花扇》,正在桃花洞裡逢」。你看,這兩句詩不但出現,《桃花扇》這個劇名,而且又再次地提到「桃花源」的典故。這就進一步點出了顧彩,在田土司與孔尚任兩個人之間,看到的那個深層的連結。顧彩在這首詩裡面使用的那個「洞」字,或者是孔尚任提到的「洞」主田舜年這個「洞」字,有不同的意思。

25:00首先,容美一帶有好多個,據說每一個都足以容納一千人以上的,超大巖洞。所以顧彩用「洞」來代表容美,當然也有道理。第二呢,「洞」也有「神仙洞府」這樣的聯想。所以你看〈桃花源記〉裡面的那個「漁人」,也是進入了一個「洞」。而對明末清初那些,逃難在容美地方的那些,南明的所謂「遺民」來說。容美正是一個遠隔紛亂的,世事的一個福地、樂土。而這一層意思,也是「田氏土司」與「桃花源」,真正的聯繫所在。田土司排演《桃花扇》,不只是在一個中國文人面前,展現自己的文化水平,更是在跟這個文人共同去緬懷,容美作為南明遺土的往昔的時光。

聲音的政治

26:05前面說過田土司把「詩會雅集」,作為一種權力的表演。

26:10其實,戲曲也是,土司家族內部權力競爭的方式。作為一個戲曲家,顧彩他的記載也是充滿了戲劇性。他是這麼形容的。容美他們戲班的女演員呢,都是一些十七八歲的漂亮女孩。歌聲跟扮相都非常好。她們是剛開始學習崑曲的,所以,我覺得總還是帶著點湖北音的調調。男演員呢,唱的是北方的,那我覺得倒是挺好聽的。土司的兒子昺如,他也有他自己的戲班,也是唱崑曲。演員的裝飾呢,比較華美,比他父親田土司的戲班就要來得強了。就算在整個湖北,恐怕也算是一等一的。

27:02不過這兒子呢,是偷偷地在養戲班,不敢給他爸爸知道,怕的是被他的爸爸搶過去了。其中,有兩個演旦角的女演員,她們是剃了頭髮,穿著男裝,配了刀,在田土司兒子的身後站著。就像侍衛一樣,其實啊,他們根本就是被昺如所寵信的姬妾嘛。田土司最喜歡人家稱讚他的女演員,那些,諂媚的賓客,一定就在他的面前,大肆批評他兒子昺如養的女演員,都很差勁,萬萬比不上老爸的。

27:41這時候呢,田土司就會說,哈,連他自己都大字不是幾個啦,哪還能期待他懂的什麼音律的意思。等到同樣的那批賓客去幹兒子昺如的戲班呢,他們又會說,哎呀,老土司戲班的那個行頭潦倒啊,穿的那麼破爛,琴鞋都沒練熟,又怎麼能夠比得上您這麼會教導戲班呀。然後,兒子昺如就會說,啥,我就知道,我老爸本來就是自以為懂得音律嘛。從這種事,就可以看出土司的父子不和了。這一段描寫,真的可以說是聲音的政治。

28:24《桃花扇》是崑曲,音樂聲腔,自然會表現江南的特色。而崑曲流行全過後,就成為精英文化的代表。顧彩觀察到,田土司跟他的繼承人之間,藉著比較誰的戲班訓練得更好,演出更精彩,而代表文化與政治權力的競爭。根據顧彩的評價,田土司的女優天賦優秀,歌聲跟容貌都很出眾。但是,她們習慣唱湖北本地的戲曲,所以有當地的口音,發音不夠標準。對擅長音律的顧彩來說,這應該是很難忽視的瑕疵。在她看來,反而是那些不刻意學習崑曲的無腔的男演員,她們唱的曲子更加的好聽。

29:23訓練一個能唱崑腔的戲班,可以說是田氏土司追求文藝成就的一部分。顧彩卻認為,女優學習吳腔不久,是後天勉強的一種模擬,所以呢,是有缺陷的。相反的,男演員所唱的秦腔,可能是他們平常就習慣的聲腔。所以,就算沒有吳腔那麼優雅那麼婉轉,卻會有自然感人的力量。如果延伸來看,或許這也可以說是顧彩對異民族的田氏土司的文藝追求的整體評價。顧彩還藉著兩個土司互相批評的話語而創造了戲劇性。兒子的戲班雖然更為專業,但是他平常用男裝的女演員當侍衛,而且還又充當他所寵幸的姬妾。這種混亂應該可以說是一種權力的濫用。

30:25而且我們還要想到,這兩個充為姬妾的女演員呢,還是剃了頭的。我個人認為這是有非常高的政治的隱喻。大家知道,從明朝入侵對男性來說,最大的一個變化,也是最不能接受的事就是剃頭。而這個兒子田昺如呢,為了要讓這兩個女演員能夠扮演他的侍衛,所以就讓他們剃了頭,穿上男裝,站在他的後面。那我覺得這個政治的隱喻性就是非常非常高了。兒子對父親有防備,父親對兒子非常鄙視。而門下的賓客在父子之間,兩面做人,十分的醜態。

31:17這些呢,一方面製造了喜劇效果,一方面有暗示著在顧彩的眼中,這個土司家族實在是暗潮洶湧。更進一步來說,田氏土司數代刻意追求文藝,。明朝亡國以後,他們又以思念明朝的感情,作為政治上的認同。那麼,當田土司瞧不起他兒子不懂詩文,侵蝕兒子在戲曲上的審美能力,那麼,這也可以詮釋為,這一個思念明朝的政治認同,跟喜歡儒家文化的文化修養的雙重傳統。在容美土司即將在下一代中斷,甚至崩潰吧。恐怕土司的下一代,未必會繼續欣賞那個哀嘆南明消逝的《桃花扇》呢。

32:19明清時期旅遊文化很盛,不管是悠閒享樂的旅遊,或者是地理探險的壯遊,都有許多文人身體力行,而旅行當然就是最可能遭遇異人的時機。不同階級的人,講不同語言的人,來自不同文化的人,屬於不同種族的人。又或者,可能是以人的形體出現,但不是像我們這種人的異類。今天故事裡的清初漢族文人顧彩,他一個人來到非漢族人所居住的容美,與屬於非漢族人士的土司近距離的接觸。而對土司來說,顧彩跟孔尚任又何嘗不是異族呢?三個彼此為異族的人,他們的背後卻有一個戲曲作品《桃花扇》,更有一個共同的文化資源,叫做桃花源。或許,對他們來說,那些不懂得他們的文化通關密語的人,才是真正不足為外人道的外人呢。

33:38最後要跟大家推薦,《容美紀遊》是一部很有趣的日記體遊記,它的文字也相當的平易近人。我推薦大家都去圖書館,或者網路上,找出這本書來讀讀看,那也算是你的一次探險的旅行哦!

33:57謝謝你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你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

本集條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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