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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來風EP146

從台灣文學場域到世界文學圖景──專訪張誦聖教授

講者 張誦聖、湯舒雯2025-08-20 播出36 分鐘第二十一季:積厚流光I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本集邀請湯舒雯博士專訪德州大學亞洲研究系及比較文學研究所張誦聖教授。張教授長年專注於台灣與東亞現代主義、戰後文學場域,以及從文學體制視角展開的比較文學研究,是美國學界推動台灣文學研究的重要先行者,亦為文哲所學術諮詢委員。

在節目中,張教授回顧其學術歷程:在比較文學的時代,展開問題意識,投入台灣現代主義與戰後台灣文學研究,進一步運用「文學生產場域」理論及其他文藝社會學方法,解開文學與現代社會制度的互動關係。張教授相當肯定近年新一波「世界文學」論述的興起,也指出其侷限處,她揭示了台灣與東亞文學在全球知識圖景中的位置與挑戰,引我們深思。

【大綱標記】

02:22 比較文學的時代語境

08:33 研究台灣文學的契機

18:18 社會學方法與台灣文學場域研究

23:40 新一波「世界文學」論述與「科學轉向」

29:44 當代「世界文學」圖景的洞見與侷限

【講者介紹】

張誦聖(Sung-sheng Yvonne Chang)

美國德州大學奧斯汀校區亞洲研究系及比較文學研究所教授

湯舒雯

美國德州大學奧斯汀校區亞洲研究博士

【參考書目】

張誦聖著作:《臺灣文學生態:戒嚴法到市場律》、《現代主義‧當代台灣:文學典範的軌跡》、《文學場域的變遷》、〈讀《剪翼史》、重訪「世界文學」圖景中王文興的終極追求〉(《臺灣文學學報》45 期)、〈戰時台灣文壇:「世界文學體系」的一個案例研究〉(《台灣文學學報》 31期)。

開場

湯舒雯

0:00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德州大學奧斯汀校區,亞洲研究博士湯舒雯。我之前曾在文哲所訪問,今天非常榮幸回到文哲所,為大家介紹一位很難得的來賓。她就是我們德州大學,亞洲文化與語言系,以及比較文學研究所的,張誦聖教授。

0:29張教授常年專注於臺灣現代主義文學,戰後文學場域以及相關的比較文學研究。張教授除了可以說是美國學界最早,在系統性推動臺灣文學研究的先驅者之一。她也一手建立了美國歷史最悠久,至今仍然在持續運作的德州大學臺灣研究學程。張教授現任德州大學臺灣研究中心的主任,同時也是《Taiwan Lit》這部聚焦臺灣文學的,國際電子學術期刊的創辦人。

0:59我想老師會很開心。我在這裡為這部電子期刊,去宣傳。對 和公開的真稿一下。因為這一直是老師的熱情所在。

1:09老師一直致力於,推動跨地域的學術對話,要讓臺灣文學,可以被世界更多元的,知識場域所理解跟討論。

1:17我個人非常幸運,能夠在德州大學求學的期間,成為老師的學生。在老師的課堂上,學到的不僅是,很前沿的學術理論跟研究方法,更是如何以高度的思辨性,對新的知識,包括新的文學作品,新的文化現象,都保有一個,無窮盡的好奇心跟熱情。張教授雖然對學術,真的有著很嚴謹的高標準,但也總是以很大的寬容跟支持,在陪伴學生的成長。給予許多年輕學者,很真誠的鼓勵跟支持。

1:48因為張老師一向非常的低調,所以今天特別感謝,人文來風提供這個機會,讓我們能夠聽見張老師,來分享一下她的學思歷程,還有她近期在學術上的關注焦點。

2:00現在就讓我們歡迎張誦聖老師。

張誦聖

2:03謝謝啊。

2:04我很高興有這個機會,跟大家在線上聊一聊。我還加一句。湯舒雯是很多年,我在教研究所班上,問題問得最好的。以至於她回過以後,我就有一陣子我說,哎呀我怎麼好像在跟自己說話。

比較文學的時代語境

湯舒雯

2:19沒有沒有謝謝老師。

2:22我們接下來就來談談,今天老師特別想跟大家分享的一些話題。

2:27我們都知道張老師長期以來,是以臺灣現代主義文學為研究的支點。但是我們在閱讀老師的著作的時候,總是會很明顯地感受到,有一種持續貫穿的,比較文學的視野跟問題意識。

2:41其實老師不止常年,在我們德州大學的亞洲研究系任教,其實也都一直在比較文學院所開課。老師在世紀之交,大概1900到2000年間,也擔任過美國比較文學協會,ACLA的會長。

2:55那我記得前兩年,老師回到臺灣,曾經受邀在臺灣的,比較文學學會的年會上演講。當時呢,我們坐在臺下,就聽老師和許多前輩學者,交換對比較文學這個學科,數十年來發展的一些觀察跟心得,對我們都有很多的啟發。

3:12所以我覺得只在那聊,太可惜了。

3:14今天就希望老師,從這裡開始跟我們分享一下。最初老師是怎麼開始,對比較文學這個領域產生興趣?因為特別是在當時臺灣跟美國的這個學術環境,這樣的研究應該有面臨比較特定的背景條件啦,或方法上的挑戰。不知道老師能不能夠跟我們分享一下。回顧這一路走來的學術歷程,可不可以跟我們描述一下,你的嚴重關注有哪些重要的轉變或轉折點?

張誦聖

3:40題目問得很好。不過我想我就時間的關係,我想我就要很簡略地說一下。

3:48其實197幾年啊,就是我的老師輩,就像朱立民啊,啊,啊,等等是在1970年左右,先是把新批評,然後就把比較文學的學門,等於是介紹到臺灣。

4:04最近我聽好幾位同學跟我說,教授,也是中研院歐美所的,他好像最近發表了一些,關於比較文學的,在臺灣發展的歷史的一些,寫的一些東西。我雖然還沒有機會看到,但是我就馬上就想起來。單德興老師跟我一樣,是屬於差不多是第一批,最早被比較文學研究領域,召喚的一批學生。

4:29就是在大學的時候呢,我記得我是大三還是大二的時候,顏元叔老師就開始創辦了。《中外文學》當你聽他的名字,就知道他是一個,從比較文學的視野出發的一個期刊。

4:44那我畢業了以後呢,就很自然地到美國去念比較文學。一開始進入的是,Ann Arbor Michigan大學的,比較文學碩士班。

4:52不久以後呢,很快地我就發現,其實有很多,做歐洲跟英美,比較的常常用的方法,一旦把它放在東西,不管是中國、日本,或者是韓國,跟西方的文學關係的時候,就產生了很大的問題。不管是這種影響研究,或者是平行研究,就是需要在方法學上,做很大幅度的修正,或者是重新建立一些框架。因為就是你從後見之明,當然是很自然的,因為這兩個大的文明區塊,在文學生產的脈絡上面,有很大的不同。

5:30而且最近,因為我後來關注的是,現代文學,我當代文學。那麼我就很明顯地體會到,說從傳統到現代的過程,在西方跟東亞,其實是相差了,起碼有一兩百年。這一兩百年的作用是非常關鍵的。事實上是從150年,差不多19世紀中末期,東亞才大幅度地從西方輸入,各式各樣的現代社會體制。我是把文學當作一個現代社會體制來看。可是長久以來的傳統的文明積澱,在這個時候還非常深入地,在創作者的過程中,成為它非常重要的美學資源。

6:14所以那個時候呢,我又到德州大學,比較文學博士班念書。這時候比較文學的一位老師呢,就推薦給我一本,1975年剛才出版的,就是劉若愚先生寫的,《Chinese Theories of Literature》。可見那個時候這本書呢,不但是引起了中文學界的注意,而且也在西方的,比較文學的學者中間,認為是這種landmark的,這種地位的一本書。

6:41那麼我讀了以後,我真的是覺得這本書裡面包含了很多。我當時非常困惑我的一些問題的可能的解答的方向。所以我就到了Stanford去跟劉先生念了一個古典詩的博士學位。雖然我是外文系出身的,那個時候論文寫的是漢朝末年建安時期的,從樂府到古詩的一種文類轉換。雖然這個題目現在聽起來是有一點無聊,但是我想在方法學上,給我很好的訓練。

7:14就是以後我想大家也都知道,七幾年以後,八零年以後,大寫的theory,就變成是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而且大家都是去儘量地,把它運用在自己的研究上面。

7:26可是呢,我想那個時候在劉先生的指導下,我的寫論文的這過程呢,讓我始終不會脫離文學核心的一些議題。比方說創作過程中,是在什麼樣的文學傳統中間,吸引汲取美學資源。還有就是文學,它這個形式本身,其實跟它的歷史社會之間,不管是階級,不管是政治之間,它的關係其實是非常迂迴,但是是非常確定的是在那裡的。

7:58研究者的責任,就是要把它很清晰地整理出來。

8:03大概就是對你這個提問,就是說比較文學吧,恐怕這個是對歷史脈絡的,認真的給予關注,我想可能是最重要的一點。

湯舒雯

8:12我想因為就是,不是很多人知道,原來張老師,還有一個古典師的,這個博士學位。所以在,博士學位有繼續發展。對 但是我想這個古典,文學的視野。老師對文學研究,像老師說的那些,基本核心關注,確實我們在老師後面的,幾本著作裡,都很明確地可以看見。

研究台灣文學的契機

湯舒雯

8:32我們就承接著,老師提到的,這樣的一個比較文學的視野來說呢,因為老師的第一本書,就是在1993年出版的,這個《Modernism and the Nativist Resistance》,那本書。就是將比較文學,還有20世紀非西方現代主義,還有臺灣文學研究結合起來的。我們可以說是一種,老師常常會說是一個常識,因為處理的是臺灣的現代主義,跟鄉土文學論戰這樣的選題,在臺灣當然在美國,都是比較罕見的。但是如今我們已經會認為,這本書是臺灣文學研究,在美國的先驅。

9:06那我們想請老師,是不是可以談談,當時呢,這本書的構想,是怎麼形成的,選擇這樣一個,研究對象跟方法,和當時的整個學術氛圍,還有您個人的關懷之間,有沒有什麼樣的關聯?

張誦聖

9:20謝謝你提出這個問題。因為我大概一直,都沒有機會說。我從念比較文學,然後念古典詩,然後轉到做臺灣,當代文學是有,非常大的機緣性。

9:31我在臺大讀書的時候呢,老師是我最最重要的啟蒙師,我所有的老師輩,包括雖然沒有教過我,但是後來就比較熟的,先生,歐陽子的先生呢,是我那個時候,也是現在認教的一位退休的教授。這些當然就是從現在這個時間點來看,都是已經獲得了經典地位的一批作家。

9:56在我80年代中,從Stanford拿到學位以後,開始到德州大學教授的時候,當大家都知道,一開始教書在美國呢,就開始必須考慮這個升等的時候,第一本書要處理什麼材料。我想90%的人吧,都是會用他的博士論文,做基礎繼續發展。

10:17可是在那個時候呢,我就有一個機緣,就是在我博士論文,快要寫到接近尾聲的時候呢,那個Howard Goldblatt,我想很多人都知道,先生,是非常重要的一個翻譯臺灣文學,把它翻成英文的一位。那麼他在1984年就創辦了第一個在英文的世界裡面,處理中國現當代文學的一個期刊。

10:43叫《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其實現在的MCLC就是比較重要的Trade Journal,其實是從那邊後來演化出來的。那個時候他第一期呢,他的主題就是當時在中國大陸正開始興起的就是現在主義。那麼他就邀請我來寫一篇討論王文興小說的論文。當然我想我還沒畢業,所以就是一種殊榮。我當然是全力以赴。那麼我在寫作的過程中就覺得,我寫這個題目來做我第一本專書,比我寫古典詩要靠譜得多。就像剛剛這個書文說的,我是有很高的熱情。所以這是第一個機緣。我就覺得可能我是有能力來處理這個題目的。

11:29第二個機緣當然就是,你先往回看,剛好是在我出國的那幾年,七十年代中。鄉土文學的論戰爆發。而且那時候現代派的作家,差不多都變成了,被非常猛烈嚴厲的批判的對象。這不只是包括了王文興老師,很多人都還記得他,在文校院發表了一篇演講,叫鄉土文學的公寓過,給他帶來很多很多的,負面的批評。那時候我在德州大學那邊,解釋的歐陽子女士,雖然她人在國外,但是她是非常非常的被困擾,就是被攻擊的這種困擾,這是一方面。我親身的知道這些老師呢,尤其像王文興老師對吧,就是一輩子是這樣的,為信念做出很大的貢獻。但是在那個時候呢,他們的理念本身是被挑戰的。對我來說,當然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應該就是繼續去探討的一個題目。

12:29那另外一件事情就是1979年的時候,在Austin德州大學呢,有現在已經去世的一位美國教授,Genefe Rowe,他主辦了海外,很多人告訴我是海外第一次,以臺灣文學為主題的大型研討會。我作為一個研究生。那時候我從Stanford回到Austin來參加這個會。我最近好像看見焦雄屏,她那時候也是學生。就是我們就一起去,見到了非常多,當時在文壇上的,尤其是學術界的名人,夏志清,白先勇 楊牧 ,陰張蘭西等等等等,這樣子。

13:06當然我覺得這次研討會,以及我跟這些,現代派作家的認識,讓我把現代主義,跟那個鄉土文學,作為一個題材的,一個很大的動機。我現在回想就是說,那時候的感覺,就是我參與了,雖然不是親身參與,但是我等於是,做了一個見證吧。對這個在臺灣文學,不只是臺灣文學,而且臺灣當代的歷史發展上,一個非常非常重要的一個時段,就是文化政治上面,一個很大的一個轉折的,一個時間。那我對這個,當時有很大的熱情。因為這是一個參與,當代很好的一個途徑。這樣子。當時這個很年輕嘛,就是所以有一點不自量力,這樣子。好。

13:51那同時呢,雖然這樣的一個題目就是現代主義對當代臺灣作家的影響,是一個在美國學界也是很合乎標準的就是一個影響研究。對我來說它這個影響本身是需要被高度複雜化的。這大概也就是我後來一直在比較文學路上追求的原因。那麼因為80年代正好是對我當初在臺大受教育的時候,最重視的形式主義,或者是新批評,開始把它當作一個批判對象。那麼在這兒起的,應該是法蘭克福學派,以及這些所謂的文化批判理論,包括英國的這,跟西方馬克思主義的批判理論,介紹到美國的Fredric Jameson。我想這兩個學者,可能是對我那本書的理論框架,影響最大的。

14:45所以可想而知的,就是說雖然我這本書裡面,也做了很多精讀,就是文本分析,但是我後面的企圖心呢,就是希望能夠透視,而且整理或者規劃,臺灣戒嚴時期的主導文化。就比方說把這個現代主義,以及鄉土當作是,就是Raymond Williams所說的,在主導文化下,另類的文化形構,跟反對性的文化形構。

15:12那麼第三個巧合,對我來說,更是關鍵的一個機緣。雖然我處理的內容呢,是發生在1970年。但是我寫這本書的時候呢,剛好是解嚴的,前後啊,從1987年到1990或者91,這段時間。我一邊在寫呢,我一邊就趕上這種臺灣解嚴,一夕間從一個關閉的社會,而且是一個政治上非常壓制型的,威權統治的一個社會呢,一夕之間變成是一個開放社會。雖然我人已經在國外有段時間了,但是我還是非常深刻地感到這種震撼。

15:49就是說所以剛才你說,的確是非常出乎我意外的,就是這本升等論文,後來就變成說解嚴以後的十年,那麼臺灣文學逐漸地被建制化,進入學術體制等等。所以我覺得這對我來說,當然是一個非常非常難得的機緣這樣。

16:08對啊我想書文剛剛也提到,那個時候就是80年末吧,在美國學界,當然就是有一個滯後的一個狀況。很多人就在這二三十年以後,就沒有體會到當時的語境。那麼當時就別說臺灣文學了,就是現代中國文學,民國時代的文學,也是一個新興的次領域。

16:31我想是在1970年,包括劉凡,還有其他的一些學者,開了一些會,出了一些選集,才把現代文學研究的領位的地位,在整個學界提高。因為在這之前,很多的西方學者認為,中國的文明,就是只有古典文學是值得研究的。所以說就不要談臺灣文學。

16:55所以說這個例子還是要說,每次我說了很多次,就是說我到德州大學不久,系裡就主辦了一個演講系列,就邀請非西方世界的很多國家,當時還活著的,具有代表性的作家,參加一個演講系列。

17:11那麼包括當時還沒有得到,諾貝爾獎的大江健三郎。對啊。那麼我每次都喜歡跟他說,那你們猜一猜一猜看。那時候代表中國的作家是誰呢?那有人猜王蒙啊,或者是莫言啊,阿城啊等等等等。這都不是的。那是百姓友。對。那麼為什麼呢?你現在回想是很自然的。莫言那時候才寫了幾篇,有限篇數的短篇小說,而且還沒有被翻成英文。當然是美國學界,不知道它的重要性的。所以說我就告訴大家,那時候的語境。

17:42我想我可以說,我寫這本書,最大的動力,可能是對我個人的參與,雖然我已經離開了,這個臺灣的,當時的一些事件,發生的動機,可能是比在學界,大家認可的一些領域,是不太一樣的。

湯舒雯

17:57每次聽老師說話,都會很驚歎老師的記憶力,還有這個,對歷史重要節點,去準確定位的這種能力。讓我們好像,都能夠同時感受和學習到,臺灣文學,它作為一個field,就是一個場域,它無論是在美國或臺灣學術界,它自己有的一個獨特的發展軌跡。

社會學方法與台灣文學場域研究

湯舒雯

18:18這個也讓我們想到的是,老師在進入90年代後,在方法學上,就是在研究方法上,好像也有做出一個蠻關鍵的轉向,就是去選擇採納,或是Peter Berger這些社會學家,他們的社會學取徑。然後呢為臺灣文學史的書寫,再推廣文學體制啦,場域觀,文學生態這種新的觀念架構,讓我們可以更深入地去處理文學如何在特定的歷史跟制度條件下,與社會其他場域的互動關係。那我就特別想請教老師,當時是在什麼樣的問題意識下促使您這樣的選擇。因為有這麼多可以選擇的理論資源,那您為什麼在當時會特別重視這個場域分析的潛力呢?

張誦聖

19:01這個問題當然我也很高興地提出來,因為現在每次我跟人家說,我是受到社會學方法啟示的研究方法的時候,我都有一點猶豫。我想真的是跟社會學的學者來說,我可能還是一個人文學者。對對對。我剛才也強調說,我其實最關注的還是文本文學創作等等,文學本身。

19:27我想回答你這個問題,當然就可以給我一個機會來解釋,就是我可能是,對當時的一些,學界的風氣的方向,我覺得走得有點太遠了。所以我就是有一點,想著把它拉回來。當然我必須要有一些,這個理論根據,我才能把,我認為已經走得比較遠的,已經脫離了文學研究,本來應該處理的趨勢,把它拉回來。

19:52那我就回到當時。我想很多人可能還記得,解嚴以後,不只是臺灣文學研究,在臺灣就一期間,變成顯學。

20:01但是同時還有另外一個潮流,就是非常澎湃,非常洶湧地在衝擊著年輕人,比方說女性主義,性解放,同志運動,鬥雲文化等等,當然還要加上學界裡面,與本土化潮流高度結合的一些,後殖民論述跟後現代主義。這個自由化的氛圍,我想是非常自然的。因為經過40年的這種戒嚴,大家是會有一個反彈,會走到有點矯枉過正的一個趨勢。還有呢,就是從社會學的角度來說,這個跟嬰兒潮世代,留學生開始有一個迴流的現象,從80年中末開始,我想都有關係。

20:45另外一個我現在就比較重視的,就是在後冷戰的全球化的環境之下,臺灣那個時候跟國際的接軌,就是國際知識界的接軌,其實是在短時間內,有大幅度的提升。於是就加強了對當時非常盛行的,我現在把它放在一個umbrella,一個範疇裡面,叫它是後現代前衛行動主義的一個潮流。就是臺灣對這個的反應,也是非常非常的積極。而且引進了以後,在很短的時間有很廣泛的實踐。但是這些研究的對象,在一二十年之間,成為所謂的文化研究的主要內容。

21:29那麼我在國外,主要是在比較文學的系所裡面,當然是會很直接地接觸到,這些的衝擊。可是就是因為我90年代,經常來來回回,在臺灣跟美國之間比較勤,我當時就對於這種原裝,移植許多運動型的信條,特別是伴隨著這種,行動主義來的研究者,自居於道德高地的,這種研究途徑,或者覺得有很大的比例。所以我就會去尋找一個比較理性,比較客觀,比較能夠讓大家保持一個距離,來看我們本身非常熱情投入的一些文化現象。這個時候Bourdieu和Peter Berger等等,就給我了一個非常有用的一些,大概我們翻譯就可以說是文藝社會學的理論這樣子。

22:23好 我想我就不去講他的細節了,因為可能對聽眾來說,就沒有太大的興趣。

湯舒雯

22:29對 如果有興趣的朋友或同學的話呢,就歡迎去參考老師,在2004年後出版的第二本書,就是Literary Culture in Taiwan,Martial Law to Market Law。後來在2021年的時候呢,我們臺大的出版中心,也已經翻譯跟出版了繁體中文版。這本書其實就是進一步就,用剛剛老師說的這些場域理論啊,去分析臺灣戰後文學生產的結構轉型。

張誦聖

22:52我就不好意思要說一下。就是說這本書,用這個比較抽象的這個概念來說,這本書當然就是內容上還是處理,差不多是戰後到90年代的臺灣文學的生態。但從抽象的概念來說,就是用不對的理論,就是想要描述一下,當代臺灣文學場域中,透過關係網絡而進行的象徵資本配置,以及以此形成的各種美學位置,比方說現代主義美學位置,或者本土危機主流,這樣子。

23:27這樣的一個基礎上,我就覺得,既然有好像抽象一點的,概念性的一個理論框架,我其實是可以處理一些,在比較文學上,更讓大家產生困惑的一些問題。

新一波「世界文學」論述與「科學轉向」

湯舒雯

23:40記一本書之後呢,老師接下來呢,也提出了像是,東亞現代主義文學體制,這樣的構想。我想老師是不是接下來,就可以談談這種,從臺灣的案例出發,然後在區域尺度上去思考,比如說現代主義,這樣的外來思潮的制度問題,然後去談談這些構想的邏輯跟發展。

張誦聖

23:59下面的時間,我就想跟大家分享一下,今年年初以來有興趣的一些議題,這個聚焦點是21世紀,幾位西方學者,在重新試圖來繪製世界文學圖景,他們所做的努力。因為這個就跟我想要,以東亞地區的文學,作為研究範疇呢,有直接的關係。

湯舒雯

24:24是的。因為像我自己2015年,到美國念書,我就印象很深刻。第一堂跟老師學習的課程上呢,我們其實主題就是世界文學。其實後來就會發現,近20年來世界文學,它不只是一個研究對象。它已經是一整個學科領域了嘛。我們這一代的學生,幾乎都是在世界文學,成為顯學的時代中,接受訓練的。

24:46但是隨之而來,我們已經看到的就是透過類似系統建模啦,網絡分析啦,地圖可視化這些方法,要重新來描繪文學的位置和流通結構的很多嘗試。

24:59這對許多像我們這樣數學不好的人文研究者來說,似乎也帶來一種新的學術焦慮了。我記得老師曾經把這樣的趨勢稱為科學轉向。可不可以請老師談談你怎麼看待這些新方法跟論述的出現?

張誦聖

25:13好。我想就是一般來講,二十一世紀,或者說是二十世紀末,跟二十一世紀初興起的,新一波的世界文學論述,大概是以三位學者為代表。一個是,他2003年出版的,這個《What Is World Literature?》。還有是,1999年出的,《World Republic of Letters》。第三本是,出的這個《Distant Reading》。其實他最重要的,寫世界文學的那篇文章呢,〈Conjectures on World Literature〉,其實是1997年出版的。

25:50所以說這三位學者,不約而同地開啟了,新的一波世界文學論述。

25:56其實有兩個很重要的特點。就是跟以前,不管是大家喜歡講的歌德,或者是馬克思提到的,這些世界文學的概念,是有非常大的不同的地方呢,就是它的時間點,應該說它是1990年初,冷戰結束以後,有加速全球化,新自由主義,就是大家現在還在,其中的這種科技革命等等。

26:22那麼在這樣的一個,全球環境下,已經讓過去主流,知識生產中間的,歐洲中心主義,不可能不受到,來自歷史現實面的挑戰。也使得這些文學學者,想要再重新繪製,一個世界文學的圖景,是能夠更符合,當代的一些環境跟認知的。

26:46那麼其次呢,就是在論述方面,我們知道70年代末,80年代到90年代,這個後殖民論述,多元文化等等,都是訴求去中心,對吧。

26:58這些學者呢,都是受到非常,其實蘇維老實話,是一個非常militant的,非常有攻擊性的,一個思潮的洗禮。所以他們就是一般來講,這個比較文學的學者,尤其是特別的具有這種前衛的心態,所以他們其實是很希望能夠擺脫,西方中心主義的這種指控,希望能夠用新的方法來,繪製一個比較政治正確的,而且沒有先天性排他性格的,這個世界文學圖景。

27:30可是呢就說,OK我想我先回答你那個問題。可能有點岔開了,但是我在這一波新的世界文學論述裡面,還看到一個非常值得玩味的現象。

27:41從21世紀以來,不只是世界文學這種論述,而且在其他的,不管是環境文學,或者是所謂的新物質主義的,一些影響的一些文學研究,那麼其實是好像整個的知識界,又經歷了一次新的典範的更替。那麼有不少的學者,其實是非常明白地指出,人文研究其實是有很大的侷限。而且是提倡人文學者,研究文化現象或者文學的學者呢,是不但要向社會科學借進,而且是要進入自然科學的領域。

28:17就是我想大家比較熟悉的,像情動理論學者中間很重要的,。我想我們上課的時候也是讀過的。然後還有所謂的,Actor Network Theory,ANT的主要的學者,Bruno Latour,他們可能是在統稱為,新物質主義的這種潮流下。

28:36就是回到我剛剛講的,世界文學論述,除了Damrosch,我想Casanova跟Moretti,都非常明白地聲稱,他們是受到,所謂的世界經濟體系理論的影響,就是Braudel跟Wallerstein的,世界經濟體系理論。

28:55就是相較於傳統的人文學科呢,這兩個學者是試圖對一個,時空涵蓋面更廣的文學現象,做抽象層次比較高,而且具有系統性的概念分析。這對於比較側重時政材料收集,或比較傳統的文學細索,就是比較close reading,或者是文本分析的,這種學術訓練,其實是一個非常大的挑戰。

29:22我現在在我自己的學生,研究生的,他們的困惑或者他們的焦慮,很能夠感覺到這種轉型的一些問題。就像你剛剛講,我自己的數學是超爛的。所以我在就是說進入the hard science,就自然科學的這種引用的時候,我就非常非常的心虛這樣子。

當代「世界文學」圖景的洞見與侷限

湯舒雯

29:42好那作為一個臺灣文學研究者,我們當然也會特別好奇,就是在這些研究者,他們所繪製的新的世界文學圖景當中,真的能夠容納像臺灣文學,這樣的小文學傳統嗎?乃至於整個東亞的歷史條件跟文學生產邏輯,在這些理論建構中真的有得到適當的位置嗎?如果從老師之前提到的這種東亞文學體制的角度出發,來看這些論述可能可以找到哪些盲點跟潛力呢?

張誦聖

30:12既然是我剛剛提到他們都聲稱他的對象是一個world system,以這個基礎繪製出來一個新的世界文學圖景,照理說即使他本身沒有提到臺灣文學,但是從理論上來講,它是任何一個文學,不管是政治上重要的國家,或者政治上邊緣的國家,都應該有它的位置的。

30:35但是我想我最近的細讀,這些理論的,就是說他們的說法之後呢,得到這樣一個初步的答案。他們是不是達到這個目標呢?答案是yes or no。因為尤其是後面兩位學者,他們比較有這個科學性的框架,所以說的確是,可以產生出許多非常具有啟發性的論點。可是呢,他們還是有一個沒有辦法克服的障礙。

31:03比方說最明顯的是Casanova,她應該是承襲了Bourdieu的一些場域理論,所以她就提出一個世界文學市場,就是World Literary Market,或者是說International Literary Space。那麼她在講這個的時候呢,特別是在她這本書,《World Republic of Letters》,這本很重要的書,裡面的第十一頁,我們看到她很明確地說,這個跨國文學空間,是從十六世紀開始。

31:35也就是說世界文學論述所預設的,是一個從西歐,劍刺向外輻射出去的空間,而且時間點是在東亞文明區域,進入現代性之前。所以我想這個大概就是,很明顯地告訴我們,雖然這本書寫的是一個,這個world literature為對象,但是所有的關注,都在其中的一個文明區塊裡,就是西方文明區塊。

32:02因為這樣,所以根據預設,所發展出來的一些理論,雖然在局部性,是非常有啟發性的。但是呢,你可以想像,如果你的預設,發生差錯的話,那麼很多結論,是一定有問題存在,不是一眼就可以看穿的。

32:23所以我想我對東亞文學的,這種興趣的研究就是說,也許我們應該像寫的,這位很有名的Samuel Huntington,他的一個框架。他是把西方文明區塊,跟其他的東亞,跟其他的文明區塊並列,起碼在他的繪圖的基礎上,這些文明區塊是並存的。而不是限制在時空的框架,限制在過去三四百年的西方現代化的進程。

32:55這就可能回到我們一開始說的,就是雖然說現代派的作家,現代主義的followers,不管是在日本 韓國 中國 臺灣,他們可能都達到了某種藝術上的高度。但是不可避免的,他們的美學資源呢,是包括了前現代的,東亞文明區塊的一些積澱。

33:18我想這個大概就是,我在這個新的世界文學論述中間,找到一些就是justification。所以為什麼我們應該就說,很有耐心地從東亞文明區塊的,一些現象來做出一些歸納整理,這樣才可以有機會填補,像Casanova這些人,在繪製新的世界文學圖景的時候,的一些侷限。

33:43因為我也常常跟學生說,其實有些人當然是批評Casanova,說你仍然脫離不了歐洲中心的弊病。其實我想這個可能是不太公平的。因為我想他們主觀上是非常希望,能夠達到一個比較普遍的,沒有排他性的一個理論。但是是什麼原因,使得他沒有辦法這樣做呢?就是因為他在西方的知識界,對於其他的文明區塊,細節的文學發展的內容,是有很大的空白。那麼我覺得這應該怪誰呢?這就很難說了。

34:18但是我想有一點,很多人都會說,這是因為我們翻譯的不夠多。我也聽到很多在美國研究,或者教書,教這個中國文學,或者是臺灣文學,或者是中亞文學的人都會說,我們要努力翻譯,讓大家能夠看到我們的文學。

34:35但是我覺得同樣重要的,就是你要生產出,對文學分析的,有理論潛力的知識,你才能夠填補那個空白。就像Moretti講得非常對,他說沒有一個學者,是有能力能夠掌握,所有的語言,就是所有世界上存在的語言,如果不能掌握,你更沒有機會,去掌握他們的文學發展。

35:02於是他就提倡說,我們要注重二手文學史,就是當地的學者,能夠做出一些,有理論潛力地分析,學術的成果。只有這些,才能夠真正地填補,西方文學研究者,知識上的空白。

湯舒雯

35:21好 謝謝老師。和老師聊天的時間,總是過得特別快。其實我們私生私下,常常聊天。然後我們聊天的時候,總是不太看錶的這樣。那今天可以讓大家感受到,老師威北到來,然後對臺灣文學研究,一路走來的各種觀察,跟想法,我覺得特別開心。

35:40謝謝大家。謝謝斯文。

35:42謝謝您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您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

本集條目

葛浩文、夏志清、白先勇、王文興、Bourdieu、中外文學、單德興、Latour、張系國、Franco Moretti、Casanova、歐陽子、顏元叔、Raymond Williams、文明的衝突、馬蘇米、葉維廉、David Damros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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